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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午时三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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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徐成毓拉着褚玉宣兴匆匆跑上楼,她几乎等不及,想要揭开诡计。一切没有什么玄妙的手法,甚至太简单了,但陈千伶有本事拿捏得如火纯青。
很快,两人站在小隔间门口,徐成毓又转了个圈:“你真的没看出我有哪里不同。”
这一次,褚玉宣上手,撩开她自然垂下的上衣下摆,盯着腰间裙子绳结,道:“我早上打的结,不是这个。”
徐成毓嗯嗯点头:“我不知道你怎么绑的,就胡乱绑了呗。”
褚玉宣深呼吸一阵,左忍右忍没忍住,十指纷飞快速对付团成一个饼大的结。人挺机灵的,怎么细枝末节如此潦草。
“可以啊。”徐成毓按住他的手,道,“你也猜出人影是裙子照造的了。”
褚玉宣手一顿,目露恍然。朝小隔间探头,眼神在窗下墙角的残破胡琴上凝了凝。
他走上前仔细观察。胡琴身和琴弓只有上端两指宽干净光亮,看得出深褐胡桃纹路。其余地方附着一层薄灰,一看便知静置良久。
琴弦尽断,上下卷曲。捻捻断口,丝弦呈崩裂状,线头齐整。
再看琴身,底部破了一个圆口,顺着破口木片龟裂刺啦。指腹抚上时,给人一种划伤的错觉。其余刮蹭磕碰更不必说。
琴弓倒无太大损伤,只是弦筋断。
眉头微不可查皱起,褚玉宣小心拎着胡琴干净上端,翻了个面,越发觉得不对劲。
莫说他算通琴技,就是开琴楼处理器品损耗,不知报损过多少废琴。但如此胡琴一般伤的,几乎没有。
徐成毓凑在一边:“有什么不妥么。”
褚玉宣向她展示:“有。你看,这胡琴弦,这屁股破的洞。”
原来叫胡琴,徐成毓打量着面前这个极像二胡的拉弦乐器,试图从它的伤口中寻找破案的线索。
断掉的琴弦,第一反应当然是拉断的。她聚精会神细细比较,几乎看出重影,忽然发现弦没有粗细不匀的磨损。加上线头整齐,极有可能是切断或剪断。
弦断可以续弦,不足以成为抛弃的理由。如果,琴身受损,才是再没有挽回。
徐成毓盯着褚玉宣提示二,琴身尾部一拳头宽的破洞,碎裂的痕迹太均匀,不像是平面受损。更像是某个突出圆柱体砸穿了琴!
“胡琴是被人为损坏的!”
不惊讶她立时得出结论,褚玉宣颔首:“确实是故意。琴是新琴,甚至连做旧也没有就被砸坏了。哎,可惜。”
说着带了几分叹惋:“而且这胡琴难得是配套,一块木料启下来的。练琴频繁,三月得换新弓,这是根本没用过就毁了。”
徐成毓眼睛一亮:“没用过好,这琴可是重要物证,指不定还能查出在哪卖,谁买了。”
重要物证吗,褚玉宣看向徐成毓指尖上的灰,无意识摩挲下胡琴尖端。
徐成毓若有所感,大大方方摊开手掌:“一切很简单,陈千伶用裙子和有意布置的胡琴,创造出两个影子,满天过海。”
巡检司卷宗记载,方淡玖于午时三刻亡。徐成毓却没有尽信。
受到技术限制,古代对死亡时间的把握并不精准。即使现代,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法医根据尸斑、胃内容物等计算大概死亡时间,亦无法精确到分秒。
如果验尸,仵作根据经验判断死亡时间,大多给个囫囵范围。详细到时刻的少之又少,方淡玖就是一案。
因为人人都看到午时三刻黑影坠落,自然而然将黑影带入方淡玖。仵作到场也看不出什么,一刻钟前和两刻钟前的尸体,并无太大差别。
为着这个时间,所有人似乎都有不在场证明。不过,若跳开午时三刻,谁有空间有时间做案,不能再明显。
就是送菜的邹徉和邹虎。
加上单纯体型论,能威慑制服“块头大”的方淡玖,定要稍健壮些。身强力壮的邹虎更跑不脱。
杀完人,他们俩继续送菜的任务。进门的一瞬间,接力棒就交在了陈千伶手上。
陈千伶带着妹妹陈百俐堵住小隔间。一是确保没有人进来挤,二是好遮掩自己的小动作。
比如脱裙子,挪动面巾架,将裙子挂在架子上利用纱帘制造阴影。就像她倚窗而望,一直待在屋子里。
实则早偷偷翻出窗,制造第二重影子。
胡琴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工具。不选其他乐器,是因为胡琴特有的琴长弓长。不选其他的长工具,是因为在箫韶塔,唯乐器不引人注目。
比如两根竹竿子,便很醒目。
如徐成毓模拟那般,陈千伶弯腰潜行至两大窗户交界处,一手拿琴头,一手拿弓头,双臂高举。
待心跳平静,运足气,两臂往外挥,直线下蹲。臂展加胡琴几乎能覆盖窗户范围。别人看来不就是一道黑影从窗户上坠落。
黑影不足为奇,余光瞥见只当眼花。接下来的反应才是重中之重,陈千伶,或者说想出这法子的人,对人心捉摸之深。
陈千伶立时蹿回窗户边,人没进屋先惨烈尖叫一声,在妹妹的表面关怀,实际遮掩下翻窗进屋。
听到尖叫,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能会疑问,也可能会怔愣,但胖子及何佑贤身先士卒往门外冲,从陈千伶手里接过杀人接力棒。
有人争屎也是香的,何况逃命。一瞬间从大流心态占上风,譬如罗思元等潜意识以为屋子里不安全,想要跑到空旷地带。
不过,胖子肥硕身躯往门口一挡,拖慢了众人的脚步。直到胖子确认陈千伶已经翻窗,没有留下痕迹,才冲出去,第一个见证方淡玖。
不,胖子不是第一个。邹徉,邹虎已经占了第一,第二个。而陈千伶,谁知道呢。有可能避之不及,有可能先人一步津津有味欣赏一番才继续计划。
借着害怕和啼哭,陈千伶穿回裙子,迅速整理好自己,把破损胡琴扔回杂物堆。
不用急了,接下来有很多时间。一个亲眼看人坠楼,受到惊吓的女子,在屋子里待久一点,被妹妹的安慰,也是顺理成章的。
她们有很多空间和时间,收拾窗台上的脚印,杂物堆的摆放,面巾架的位置。
可是再多时间也不够积攒灰尘,速干地板。卷宗里一句杂物堆凌乱,小隔间湿脚印污脏将一切覆盖。
看到种种痕迹,陈千伶丝毫不慌,边整理边哼曲,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你看到了吗,方淡玖坠楼。
——看到了看到了,窗户,黑的,我以为什么东西掉了呢。
——我也看到了,以为飞虫还是什么。
——我也……
——嗯……
——好像……
……
——太可惜了,我那会儿刚巧背过身,唉!
——别说了,陈千伶可是真看到人落下来。亲眼见着不得做几天噩梦啊。
——呵呵,自己摔的呗,能怪谁。我们可都在屋子里。
——方淡玖也是,忒不小心,喝醉酒还乱逛。
——就是,死了还找晦气。
——爷的,过午找座庙拜拜。
——过午?巡检司人来了别说过午,晚上都够悬。
——不会吧,我晚点还有事。
——酒喝多,失足,掉下来。我三句话,说完了就走。
——那我也三句。
——我也三句。
——我也……
无人提起灌酒,人人心知肚明。
午时三刻,一天日头最盛时。案子发生在此刻,只需要几缕风轻轻一吹,迷雾尽散。
徐成毓扶着栏杆,俯望院中的包裹。若非午时,日头斜射影子也没有那么完美。
果然特意选的时间与地点,陈千伶他们六人或许也用布包代替尸体,一次又一次排练,最后选择一个午时三刻,作为方淡玖的死期。
褚玉宣走到她身边,同样扶着栏杆:“两根相同大小的主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卷宗里可没有。”
徐成毓耸肩,原话复读一遍:“卷宗里可没有。”
“嗯?”
“卷宗里可没有。”
对上褚玉宣疑惑的视线,徐成毓忍不住嘴角上扬:“卷宗里可没有。”
卷宗里没有,不应该是贾大人没有记录。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故意的。或许,现场根本没有两根竹竿。
徐成毓悠悠叹气:“也就我不在场。不然非得每个人搜一回身,再搜一回屋子。或许就能发现陈千伶前后不一致的裙腰带,指甲缝里的灰,和有挪动痕迹的胡琴。”
贾大人约摸发现胡琴或面盆架的异样,觉得蹊跷。但不能确定是否与案子相关,干脆以竹竿试探。
选择竹竿,单纯是因为较长,与可疑物件类似。可不是嘛,影子需要骨架,面盆架和胡琴都是长条材料。
这极可能是贾大人常用的侦案手法,寻找与案件相关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的物什。最好是自然物或日常用品,例如竹竿。
以此询问嫌疑人并留意嫌疑人情态。心理防线稍微弱点的可能捕风捉影,认为留下了什么证据,自己方寸大乱。
心理素质强的,当面否认是一回事。看到贾大人出门就将东西扔掉,或许也会抱着消灭物证的心理把东西捡回去。
可惜被乔哥掺了一脚,自顾自把竹竿捡回去,甚至想分给罗思元一起玩。贾大人往乔哥身上查注定无功而返。
徐成毓有些理解,陈千伶他们借着灌酒报复的法子,往船上栓了这么多只蚂蚱。牵涉的人多了,想查也变得无头苍蝇。
乔哥,空有力气,鲜少思考。徐成毓有理怀疑乔哥捡竹竿亦是何佑贤或陈千伶撺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