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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午时三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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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又是一日晴朗。褚玉宣懒懒睁开眼,揉了揉眼眶。
稍有点疼,应该快好了罢。
他从枕头下摸出小手把镜,往脸上一照。好家伙,青紫消不少,但眼皮下凝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红色。看起来就像胎记似的。
净面后细细遮掩半晌,红血块才不明显。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特别看他一眼。
推门出屋,他预备去找徐成毓算账。真是干得好事,一时手快提了下后颈,她怎么没有一点犹豫,手肘就挥过来了呢。
出门才发现自己屋外廊下放了个什么东西。褚玉宣拿起那彩纸做成的物件上下打量。
光秃秃,丑不拉几,里边还有蜡烛,约摸是,灯?
旁边屋子门也开了,裴修逻腰带松松,伸着懒腰走出来。见到褚玉宣,有气无力抬了下手算是招呼。
“哥,你起得早。”
他不住打哈欠:“昨晚上好不容易把贝愉那东西的物件包好。今日我还得看人去运。”
还恨恨道,“单子我都记得好,再加上路费、人力费、等等等,非得剜他一大笔银子不可。”
褚玉宣嫌弃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灯,预备扔出去,语气也带上嫌弃:“你跑来这住干嘛,不回你自己家。”
一说裴修逻就来精神,体力落下风,语言不能再败。他气势勃勃往褚玉宣的方向冲:“怎么着,公孙小姐愿意让我在这住,而且你知道我家离湖岸有多远吗。你和你媳妇不也是蹭别人家的院子住。欸,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裴修逻饶有兴致弯腰,仔细观察褚玉宣手上的破烂。
“天呐,一盏被狠狠修剪的转影灯。这定是一种预告,有人要对你下手,你的下场会和这盏灯一样。”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然你把灯点起来,看看中间有什么消息。”
大好的早上瞬间被破坏,褚玉宣额角青筋直跳,想把灯往裴修逻头上摔。眼眶隐隐肿痛,让他到底忍住。心里也想看看手中转影灯的图案,于是默认,把灯拎回屋子里。
裴修逻屁颠屁颠跟上。
灯中间小蜡烛很快被点起,虽然屋内借了窗户的光,但是还能清晰看到转影灯上的图案。
“都这么破烂了,居然还能转起来。”裴修逻嘟囔。
看清是舞剑,他顿时试了兴趣,甚至缩在门边,避之不及。
他囔囔:“别给我看,我是从湖心岛回来的,可再也不想看到转影灯。”
褚玉宣懒怠问为什么,反正他嘴上没把门,自己忍不住会说的。
果然,片刻后,裴修逻主动开口解惑:“你们都不懂,陈百俐死的时候,我看得最清楚,也几乎看完了全部。”
他手指着舞剑的转影灯:“就是这样,虽然胸肌没那么长,动作没那么利落,但投在窗户上的影子一样样的,那黑影动手杀了陈百俐。”
“即使后来她姐姐认罪,是与何佑贤合谋,黑影拿凶器也太可怖,我再不想看到类似。”
褚玉宣心中一动,有些明白灯是谁放在自己门外头。
他在裴修逻的注视下,小心翼翼捧起破烂灯,然后猛地蹿过去:“黑影来杀你啦。”
裴修逻大叫一声,夺门而逃。好巧不巧,门把手正挂到他没系紧的腰带,使劲一拉,腰带居然崩开。
裴修逻狼狈提着外裤,落荒而逃。
一刻钟后,徐成毓房里。
被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惊醒,徐成毓迷迷瞪瞪躺着赖床。
还是褚玉宣提着早膳和灯来敲门,把她从床上催起来。
“你很开心?”
徐成毓咬了一口小包子,疑惑看着眉眼满是笑的褚玉宣。伤没好,案子没解的。
“碰到什么开心事。”
“没什么,刚刚逗了一只猫。”褚玉宣端起一碗白色液体放在她面前,“羊奶,喝了,对身体好。喝了奶,中午喝药。”
徐成毓狐疑瞧着他,不喝。现在住的这宅子里,别说猫叫,连根猫毛都没有。
褚玉宣叹气:“朱大夫说得还真对。你不能事事都想在心里,非要给出个由头。这样也太累,更及伤身。”
他三言两语这样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就是这样,你把转影灯放在我房门口,是不是想提醒我,陈百俐的死。”
徐成毓又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吞下包子,把奶喝尽,才捂着嘴:“哕,好腥。”
她面上一派痛苦,声音更充满哀求:“水,水。”
褚玉宣哪还顾得上问,到水迪茶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徐成毓苦着脸将碗推远:“以后牛奶就行,不要羊的。”她字字啼血,“我差点吐啦。”
现下轮到褚玉宣尬笑:“是我的过失,没尝一口。以后再不喝了。”
接连灌一壶茶水,徐成毓才缓过来,话接上文:“不是,我不是要提醒你陈百俐的死。”
褚玉宣一愣,徐成毓沉沉道:“不过裴修逻的联想很有用。他作为陈百俐死表演全场的亲历者,说像,那便是真的像。”
反看他们,受于位置限制,半夜被吵醒,只记得砸门,人已经死了。唯有裴修逻并几名侍从,亲眼目睹一场好影子戏。
“我想,方淡玖案子里,陈千伶有没有可能在影子上做了手脚?”
她言辞切切:“就像陈百俐的案子,利用影子做不在场证明。毕竟,方淡玖的死亡时间,也可能故作迷瘴。”
并无可能,褚玉宣脑海中立时串起一个个细节。他们早已认定方淡玖的死与在场那六人,也就是湖心岛死亡六人,有脱不开的联系。
所以他们每一个举动可能都有深意,共同隐瞒案犯。
影子,影子。罗思元他们供述的余光黑影,若不是方淡玖,又会是什么呢。
“方淡玖坠楼的时候,未必能留下影子。这点需要我们实地实验一遍,最好能把罗思元找来。”
徐成毓将转影灯里小蜡烛吹熄,将手伸进去:“若光从上往下打下来,物体从中间坠落,两边并不会留下影子。”
“当然,塔里情况不同,或许窗纱上能印下倒影。所以需要实地试验一次。”
若是方淡玖的死亡时间被推翻,一切几乎迎刃而解。褚玉宣点头:“今日午时前,罗思元会来箫韶塔。”
“还有一个事。朱大夫所说的,方淡玖手里抓着的钱袋子,我想亲眼看看。”
徐成毓不紧不慢道:“昨日我们问的五人,几乎都被方淡玖勒索过。而且都是勒索钱财和贵重物品。”
看出方淡玖爱财,勒索钱财并不奇怪。但塔里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莫名把钱袋子拿出来,抓着跳楼,很不正常。
“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的钱袋子,可能是她临死之际唯一可以抓住的证据。如果能解开她为何非要独自一人出门,不许跟着的问题,就可以解释她的死了。”
她轻笑:“六人相互打配合,分直接凶手和间接凶手。怎么打配合尚且不论,我想,直接凶手你已经猜到了吧。”
褚玉宣也笑,若论犯案时机,犯案条件,唯有那人能做到。
「邹虎,貦泠湖上船挑子,险以糊口。三月里,因手脚不干净被辞工,不知所踪。」
「邹徉,貦泠酒楼跑堂,吃住皆在店家。据他人反应,他堂兄邹虎常来找,动辄拿钱拿食。」
徐成毓喃喃:“又是虎又是羊,这对堂兄弟名字起得怪。他们有什么把柄被方淡玖捉住,两方里又有什么深仇大恨。白衣女子为何要掺和其中。”
越探究谜题越多,徐成毓自觉头痛。现下希望早日将素衣女子捉拿审问,必能解答很多疑问。
褚玉宣倒气定神闲,稳稳喝粥:“看来今日又要忙,你的工钱翻倍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徐成毓摊手:“别画饼,我要真金白银先。你知道我现在穷的很,人一穷,什么原则都能抛弃。”
人穷,抛弃原则。对于壮实小二邹虎来说,他会不会沉浸在钱上犯过大错。甚至影响到自己的堂弟。
褚玉宣哦一声:“想吃饼,等下去伙房给你拿。”
此饼非真饼,徐成毓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去查,邹虎他们的籍贯和来历,是否发生过什么恶性谋财的案件,例如抢劫,偷盗之类。他们可能是流窜的逃犯,在元熹潜藏。”
褚玉宣淡淡瞥她一眼,吹了吹勺子里的粥,保证不烫口后咽下去。
“怎么了?”徐成毓不好意思收回手,有些懵他的态度。
褚玉宣放下勺子,道:“你知道我最讨厌哪句话吗。”
“什么……”
“去查。”
“……”
“轻飘飘一句去查,要付出多少精力和努力。待会儿又要跑一趟他们工作的地方,询问掌柜有没有接收的籍贯或文书。要是没有还得跑一趟门楼,查找一人高的书册,看是否有进元熹登记。”
“还不止如此,现下人死了,没有亲眷,连个问的都没有。说不定得快马加鞭跑一趟天高海北远方,再急匆匆把消息传回来。”
褚玉宣一点磕巴不打,说完这么一番话,指了指头顶:“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此类事我不知道跑几遍做多少回,听着都厌烦。”
徐成毓有些愧疚:“你既然累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也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先解决方淡玖的死?”
“不用,该查的还是要查。”看着徐成毓疑惑,褚玉宣微笑加深,“自从培养了手下,我就不再做这些琐碎事。现在,我也是他们的上头。”
腰侧衣袍下,令牌一角斜出,一小片光斑倒映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