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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午时三刻(3) 走马灯转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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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烛透过彩纸,发出融融的光。随着彩纸旋转,纸面上舞剑的剪影次第变幻,仿佛活过来一般,姿态优美抬手突刺。
“走马灯?”
徐成毓略带惊讶看着挂在慧娘房门口的彩灯,脱口而出。好罗思元不容易来报慧娘与施缕回宅子,她匆匆赶来说事,却被彩灯吸引注意。
施缕独自在屋里,正拆着桌上的纸盒,闻言一笑:“徐姑娘,走马灯是什么名字。”稍想想,又觉得贴,“可惜慧姐买的不是跑马图案,不然走马灯名副其实。”
徐成毓自知失言,忙遮掩:“好久没见过这种灯来了。”
“是啊,流影灯除了元宵、中秋难见得。这样精美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慧姐看到店主珍藏一个,实在喜欢,花大价钱买回来。可能是全元熹,啊不,全京城第一个呢。”
施缕啧啧,随后咦了一声,“徐姑娘,你的嗓子好多了。”
话音未落,慧娘从长廊转角跑过来,想拉徐成毓的手,自觉湿淋淋又缩回去:“毓娘,你来了。”她招呼,“快进来,我买了好多物什,有你的一份。”
徐成毓应好,眼睛却粘着精妙绝伦的流影灯,进门时还差点绊一跤。
“怎么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徐成毓干笑一声:“没事,不小心踩到裙子。”
慧娘瞄了一眼:“你裙子是长了些。我合身的衣裙你穿着肯定短,没想到特意做长的却太长了。不然明日请裁缝上门,给你好好量量。”
徐成毓连忙摆手:“不必,我们在元熹呆着是读书的,不用太多衣服。”
慧娘却坚持:“不仅是你,我们三个都要做新衣。就是因为在元熹进学,三身襕衫是要的吧。”
她扯扯圆领:“裴小公子送来的大致合身,却太紧了,我们定是要做新的。”
徐成毓回想元熹满街的学子衣袍,终究没反对:“行。”
慧娘提起灯,挂在门后架子上,再将门合上,嘱咐道:“现下就我们仨,你脱了裙子,松快松快。”
徐成毓也不扭捏,把腰间的结拧松,也不用抬腿,左绕右绕一片式的裙子就解下来。虽然穿脱方便,两三层着实厚重,特别里边还穿着裤子。
支楞双腿舒服坐在软垫上,三人一边闲话一边拆盒。徐成毓见缝插针说了贝愉的状况,但见慧娘笑容微敛,轻轻侧过头,似叹非叹——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徐成毓和施缕双双转头,一个望天一个瞧地,齐道:“没有!”
慧娘扑哧笑开,掩着唇祸水东引:“想什么呢,我倒想问问毓娘你。听小丫鬟说,你昨天是和,嗯,一间房睡的。”
“嗯”字特拉长语调,揶揄又调笑,施缕眼睛都瞪大,一眨不眨盯着她。
徐成毓老神在在点头:“对啊,我今天去诊脉,还诊出滑脉呢。”
女儿家通俗的知识还是懂得,滑脉代表什么心知肚明。此言一出,不止施缕,慧娘也目瞪口呆,想质问都发不出声音。
“你真的是女子?”
风水轮流转,轮到徐成毓震惊。她咽下解释,看着施缕:“你想什么呢。”
施缕脸噌一下通红,眼瞳不住颤动,嘴唇嗫喏半晌:“徐,徐风水师,我知道是你。”说完,她一下泄气,软软靠在椅背。
徐成毓有些诧异,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分明是变相承认,慧娘担忧看着她。徐成毓却探究盯着施缕,她察觉出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份早就泄露。
从钟常村回来后,徐成毓再没恢复风水师的身份,褚玉宣亦没有再提,更以默许的姿态,顺水推舟让慧娘带她到皇宫住了几天。后来,徐成毓更是以皇后“妹妹”,其实是远方表妹的身份入信国公府这样的深宅大院中。
三重遮掩下,几乎少有知情者。
两人不约而同警惕着徐风水师的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从祁娘认错风水师,拉她来香月楼那天起,再到章院正、郑书办,甚至余其河的攻击,都将“徐风水师”,与成真炉背后的组织连接在一起。
至于换身份的节点,发生在公主府——徐风水师走出公主府,再也没回来。但同日出门的英娘,带回一个女子,与养病的慧娘解闷,与祁娘作伴——没瞒过贝愉和慧娘,徐成毓是知道的。
但贝愉和慧娘,不是往外说闲话的人。再者,是褚玉宣安排。当时徐成毓听从吩咐,数着日子离开京城。
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她没能离开。徐成毓撇开脑袋几轱辘的想法,放柔嗓音,循循道:“没关系,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徐风水师和徐成毓本身的形象,除了嗓音的伪装,更是天差地别。再有性别之分,一般人不会与之联想。
施缕脸有些红,有一眼没一眼往徐成毓身后瞧,让徐成毓也频频回头,以为背后有什么东西。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可怜:“你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红痣。以前……我长得比你矮,反正就看到了。”
她吱唔道:“前几日在湖心岛,有一次我仰头看你,又看到。所以,我知道你是徐风水师。但我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慧娘一语道破真相:“啊,你以为她是太监!”
从安帝始,皇宫再不招太监,并渐渐废除相关职位,用“管家”及女官替代。此后两任女皇两任男皇,皆沿用下来,太监在民众印象里,已十分模糊,更当作轶闻奇事来讲。
徐成毓发出难以置信一声啊,连耳朵小红痣什么的都被抛在一边。慧娘着急忙慌试图打圆场:“哈哈,那什么多智近于妖,肤白长得高,毓娘你还挺像……”
在徐成毓骇人的目光下,她选择闭嘴。
“风水师这个身份与我无关,坐在你们面前的,就是徐成毓。”徐成毓若有所思摸摸耳后,微笑道,“以后我就是我,以前的你们当从不知道。”
慧娘打着哈哈,顺手拍了施缕一下。但施缕欲言又止,在挨了一下后猛地惊坐。手不绞了,腰不塌了,满腹心事一下就被拍散了。
总算绕过去,慧娘刚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要紧事。算了,能忘的代表不重要。她左右一看找到新话题,几步过去,献宝般将流影灯放到徐成毓面前。
“毓娘,你看,漂不漂亮。”
“漂亮。”徐成毓赞许点点头,几乎被流转的舞剑光影迷住,“这影子,动起来像一直在跳似的。”
得了欣赏慧娘很自得:“喜欢就好,来,我们把它拆咯。”
“……嗯?”
慧娘说干就干,拿过施缕递来的剪子,磨剪霍霍向灯顶:“我也觉得好看。若是摆一个斗大的台子,一直旋转,人又能在里边舞蹈,定是盛景。”
施缕在一旁煽风点火:“慧娘姐姐说得是,到时候,香月楼定又是头筹。”
徐成毓无奈,恨不得把褚玉宣拉过来磕两个响头,看看慧娘,多有事业心。
她委婉劝解:“据我浅薄的知识,走马,啊不,流影灯旋转的道理在蜡烛。蜡烛燃起热气上浮,冷气下涌,促使纸灯旋转。若用真人,别说人不够轻飘飘,就是能转,人也受不了啊。”
慧娘一脸懵懂,停下手上动作。
“再说,流影灯匠人并不难寻,如此灯一般精巧的却少见。若真拆了,暴敛天物啊。”
慧娘摇头:“不会啊,我见过更大更华丽的。”
没见识的徐成毓捂住心口:“你的物件你做主,想拆便拆罢。”
慧娘继续使剪子,但手轻了许多,着重把外圈流苏银箔等装饰物剥除,慢慢顺着放烛的空隙撑开。
施缕特拿来一盏烛火举在流影灯上,方便慧娘探看。
如徐成毓所说,很简单的构造。一根横木,秸秆,彩纸,居于中间的小蜡烛,加上几张精巧的剪纸。借着下边烛光,慧娘眯起眼睛细细察看,却被烛火飘起的烟熏得直呛,一个喷嚏。
灯烛坚强跳动两下,没灭。流影灯里的小蜡烛较脆弱,熄灭了。
登时,流影灯失去动力,停止转动。剪影停止舞剑,轮廓一瞬间模糊,直至朦胧一团。
流影灯就摆在桌子上,徐成毓百无聊赖撑着头,慧娘打喷嚏同时,她打了个哈欠。泪眼朦朦见灯上剪影融进光里,没了剪影的缓冲,整盏灯如霓虹彩灯般大放光明。
徐成毓一下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句话:人的眼睛看到的并非物体本身,而是物体反射的光线。
再睁眼,慧娘已经把手伸到灯肚子里边。灯壁上的掌影忽远忽近,徐成毓懒得动弹,默默看着。突然想起方淡玖案子里,罗思元所说的黑影。
若论余光瞄见窗户上有影子略过,第一反应可能是什么东西过去了,少数人会费劲查看,见窗户上下无异样,或许会以为自己眼花看错。
促使罗思元他们把黑影默认成方淡玖,一窝蜂挤出去看的原因是陈千伶的尖叫。
方淡玖的死,陈千伶即使不是直接凶手,也是幕后策划者之一,这是他们已经确定的事实。所以,陈千伶在宴席上所以举动,定另有深意。
徐成毓揉了揉自己的头,综合罗思元供述,及卷宗记载的案情,陈千伶一举一动她不知想了多少遍。凄厉尖叫这突兀举动,就像是一个阵眼,主导众人发现尸体,顺便因为时机全员洗脱嫌疑。
大掌黑影罩在徐成毓眼前,仿佛被死死压制,翻不出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