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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午时三刻 时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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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思元保持垂头姿势,指头控制不住摩挲黄纸碎渣。碎渣棱角不断刮过指尖细腻软肉,像刮在心头,强制她冷静下来。
“当时一切,我们都说与贾大人。我实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徐成毓撑平裙摆,试图把黄纸屑抖下去,闻言瞥了罗思元一眼:“当时你坐在窗子边,背对屏风?”
“……是。”
当时她坐在窗子边,背靠屏风。因为陈千伶看不得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怕她坏事,过屏风时裙摆一扬,特特将她挤到最里边,还是方淡玖难看到的同边最里。
这座次暗合她意,而若不是乔哥觉得机会难得,执意要来看方淡玖出丑,她今日根本不会出门——她知道他们的计划,酩酊大醉一场,让方淡玖在明早最严苛的术课上丢丑。
据不知从哪来的的小道消息,术课黄讲师鼻子其灵,尤其厌恶酒气。而在场十六位,只有方淡玖一人选了术课。再过半月,他们将拆班,进行考核,归入不同的方向。
反正半月,他们与方淡玖再无交集,罗思元并不乐意恶作剧。但想到乔哥的性子,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果然,宴席上,乔哥跳得最高,闹得最欢,恨不得全场的眼睛抖盯着他。罗思元恼恨听着屏风后头何佑贤的声音。
“阿乔,你再倒一杯,你面子大,方姑娘会喝的!”
被捧了下乔哥兴高采烈:“行,我自干三杯,方姑娘一杯!”
何佑贤煽风点火不嫌事大,滴水不沾手,就知道撺掇人。罗思元暗恨,又担忧,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了。念着乔哥,不得不出言周旋。
“方姐姐,少喝点罢。我怕我们,”她上下扫了方淡玖一眼,“扶不动你。”
这眼神戳到方淡玖心病,顿时心头火起:“老娘我千杯不醉,用不到你扶。反而你,愿意瘦再瘦点,待会儿我点的菜你别动!”说着恨恨夹一眼罗思元。
罗思元鹌鹑似缩回去,躲开她的目光。方淡玖又觉得没劲,因为放下大话不得不饮满杯。
反倒陈千伶,似笑非笑瞅她一眼。
如他们所愿,方淡玖渐渐有些畅怀,来者不拒只顾举杯。酒过三巡,连陈百俐以水换酒,拿出准备好的白水来敬,她也没有察觉。
许是醉意上涌酒上头,菜还没到,方淡玖酡红满面,眼神双眸些许迷离。
罗思元亦是脸蛋通红,但不是醉,而是羞:“我蛮想着到此为止,可……”
“方姑娘比我高吗。”徐成毓蹭得一下站起,打个样。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罗思元脸一片涨红,压着耻意打量下,如实道:“没有比你高,比我高个头。不过,”她比划,“比你胖、不。壮、不。就是体格大些!”
徐成毓点头:“继续。”
以为她要盘根究底,却轻轻放过,罗思元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顺着叙述:“她酒量真好,喝得多还能走直路……”
酒气满身不影响方淡玖走直路,到门边回头嘱咐:“出去一趟,你们别来哈。”
“呦呦呦,不会偷偷出去吐吧。”何佑贤那胖书童戏谑地大叫,畅意咧嘴,活像猪板油一拉,露出下面鲜肉。
猛地,他眼神一凝,直射屏风与墙的间隙。罗思元慌忙转开窥视的目光,不敢再看。
“哪能,我回来再喝!”方淡玖应和一声,推门出屋,顺手把门重重关上。
墙面微震,罗思元略一蹙眉,不知游离多久,陈千伶道:“我叫的菜要到了,吃好喝好啊。”
“不是方姑娘请客——”
“什么请客,是我姐姐付的钱。”陈百俐挂脸,“同舍的时候够劲欺负我姐姐,仗着她那个……哼,非得找回场子来不可。”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语荡起万般怨。对方淡玖的埋怨讨伐滔滔不绝。
罗思元没有应声,却不奇怪。若不是积怨已深,他们今日也不会坐在一起,想着坑她一把。
为免突兀,她又收酒盅又倒茶。忙活一圈,左顾右盼无事可干。突然,搁在墙边的手感受到墙面在震。
是有人在敲门,定是送菜的来了。罗思元想,实在是救星,再不来她没事忙,就太招眼了。
她喊了陈千伶好几次,屋子太吵,一半骂人一半阴阳怪气,像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锅底。陈千伶别说听见,眼睛都没转过来一下。
最后还是一个叫一个,陈千伶才知道开门。
“来了。”
“陈小姐,您订的菜。”
“不错,先进来,早点摆上。”
或许有外人在,众人纷纷恢复平静,坐着等吃,一切如常。
“没什么特殊处。”罗思元恳求看着徐成毓,掏空记忆只能想起这些,“我总不可能连谁吃多少口都记得。况且乔哥那桌,我、我更不知道了。”
徐成毓沉吟片刻:“你帮着摆盘子了?”
“……搭把手的事。”
“另一个送菜的呢,没动?”
罗思元怔然:“我记得,他块头比泽哥还大……”
壮实小二粗手笨脚,差点没把肉串签子摆在羹碗里。得了另一个小二瞪眼,自觉站在最后。反而罗思元帮不少。
最后这桌的金鲤菜放在主家陈千伶跟前。瘦小二溜嘴皮子介绍时,特特把尾巴对着罗思元。
心念电闪下,罗思元似乎明白小金匾额放在哪了——每道金鲤菜藏金位置不大一样。
“还真的在尾巴上!”罗思元有些异样的遗憾,“可惜不知道谁拿了。”
徐成毓诧异瞅她一眼:“继续。”
再然后,是他们永挥之不去的噩梦。眼见罗思元牙齿切切,流露惊惧色。徐成毓扬起手,双掌在她眼前相击。
清脆“啪”一声:“我不求你记得他们吃了多少口,但问你他们是否离席。”
“对贾大人说过了,有站起来的,没有出门的。”
“那你就说说站起来的。”
“陈千伶,陈百俐。”罗思元不假思索,但偷偷抬眼觑着徐成毓,道,“乔哥也站起来。他没走几步。”
“陈家姐妹呢。”
“她们在隔间净面洗手。”罗思元比划,“和这间屋子一模一样,面台杂物归在后面,用壁橱挡了下。不过两面镂空的,干什么都看得到。”
徐成毓沉默扫视室内布局,门一边的墙共开了三扇窗。距门由近到远,窗下物件分别是长桌、长桌、面盆架类琐物。屏风隔开长桌,镂空壁橱隔开面盆架等琐物。
如罗思元所说,两间房间位置大概,陈设也相同,唯有屏风……
“虽是同窗,但男女有别,用屏风隔着两桌更自在些。”
徐成毓淡淡瞟她一眼:“你讲你的。”
罗思元一僵,有些事此生不想再回忆。不过,她既然有胆子重新踏入箫韶塔,又装什么怕。
“我一抬头,就看得到她们洗手洗脸。先是陈千伶,陈百俐一直让着她姐姐。再是陈百俐。陈千伶就站在窗户边等。”
“你看到她等了?”
“看到了,靠着窗纱,她还侧头往外看。”
“你真的看到了?”
罗思元不明所以:“没有看到全身,毕竟壁橱下边是柜子,挡着了。也没一直盯着,大中午,我们都饿了。”
“我说陈千伶,你看到她等了?”徐成毓强调。
罗思元陷入思索,却脸色越来越白:“是被窗扇子挡了。但很快,就我夹一筷子菜的功夫……”
罗思元想着鱼尾巴,筷子蠢蠢欲动,思及陈千伶姊妹的脾气,不敢独吞。不由得有一眼没一眼窥视她俩。
好在陈家姊妹确实不在意菜品,甚至泼水洒酒的,丝毫不在意方淡玖回来。
终于下定决心,罗思元伸着筷子夹鱼——当此时,余光窗户一个黑影下落。她,包括屋内众人,或许看到但无人在意。
直到立时陈千伶一声尖叫,才恍然出事了!
“没人谈,但我知道。”罗思元有些虚弱道,“几乎人人都看到,毕竟在窗户下坐着,外边天又亮,有点什么影子挺明显。”
“谁知道,要是知道,我绝不会跑出去。”她絮絮叨叨,“我坐在最里面,门被堵住,磨蹭好久好久才出去。”
“为什么不开窗。”
“我力气小,箫韶塔里窗户重,打不开,除非有人帮我。但谁都挤那个门,想出去。”
默然半晌,徐成毓道:“黑影,是怎么样的。”
黑影的样子,罗思元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有。她甚至还能描述:“一个黑东西过去了,速度很快。偶尔看到什么小飞虫一样的,若不是……谁会在意。”
“全都看到了?”褚玉宣开口道。
罗思元惊了下,摇头:“乔哥没看到,他背着窗呢。好像只有他。”
与卷宗一致,褚玉宣嗯一声,又对着徐成毓摇了摇头,表示无话。
如箫韶佛语,如蒙大赦,罗思元终于听到徐成毓说:“最后一个问题。”
“你疑心谁。”
罗思元眼神复杂,游移道:“没有人可怀疑。我们都在。不过,”她转了个弯,“何佑贤那书童,叫何右什么还是何有,他与方淡玖搭话,方淡玖居然好声好气。”
“我不是疑心,就是觉得太奇怪了。平日里,方淡玖理都不理这种人。她只看得上高管名门,还总说她与愉郡王亲厚……”
不多时,徐成毓二人开门送罗思元出去,并挑选下一位“幸运儿”问话。跨出房门的同时,在遮蔽下待久的眼睛一阵刺痛。
外边一片亮,炫目晃眼,日光过了直射的时候,换一个方向倾泻。徐成毓知道,现在过了午正。
“一般什么时候行刑。”她喃喃。
“午时三刻。”褚玉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