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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厌世傀儡帝王攻(16) ...

  •   书房内的氛围蓦然间变得有些沉重,慕悬照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颊,垂眸看着底下那个说完了话就规规矩矩跪在那里,垂首不发一言的将军。

      燕靖冶自幼生育于边关,长养于边关,数年累月也不能回到京都一次,边陲带着黄沙的风应当将他历练为一个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冷血将军,带着肃杀之气的刀剑应比这冬日冰霜冷冽更甚,在慕悬照原本的预设中,帝王与将臣,应当是互相钳制利用的关系,他可以靠着燕靖冶彻底扳倒那些宦官走狗,燕靖冶可以仗着他,求封一个异性藩王。

      可他如今恭敬跪在这里,十年浴血奋战,其他一概不要,却只求一个京城禁卫军长的位置,甚至连一品将军这个权势滔天的职位,都可以轻易舍弃。

      他不太能明白,慕悬照看不清燕靖冶垂首隐蔽的面容上,挂的到底是忠还是反。

      慕悬照沉默了很久,听着耳边细碎烛火燃烧的声音,轻轻开口问道:“孤将审问温氏叛臣一族的任务交给了你,燕小将军,大概已经见过温首辅了吧?”

      燕靖冶回道:“见过了。”

      慕悬照继续问:“那么燕将军是如何审问的?用刑了么?”

      燕靖冶紧接着回道:“这大抵要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慕悬照笑了,燕靖冶的确是十分正经的人,上面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越出多余的范围,这人不晓得谄媚附势,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让他去审自己的亲族表兄,他也能毫不留情地下手。

      “审问的时候,你和温首辅谈了些什么事情?不论是杂言碎语还是琐碎家常,说来听听。”

      “是。”

      燕靖冶顿了一顿,在慕悬照饶有兴致的目光下,忽然直起脊背来,他膝行上前到书桌旁,维持着原本跪礼的姿势,伸手碰了碰慕悬照眼前没喝上一半的茶水,低声道:“陛下,茶凉了。”

      “无……”妨。

      末尾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燕靖冶抬手将那杯凉了的茶水倒在了自己袖口间,黑色的暗纹布料很快被茶水浸润吸收,没在地板上留下一滴水珠的痕迹,他保持着原本的模样,给面前的年轻帝王斟了杯热茶。

      做完这些事,他重新跪了回去。

      只是这次跪礼的距离,似乎近了很多。

      慕悬照看着茶杯中盘旋的水涡,在心底把方才夸赞燕靖冶刚正不阿的话默默收了回去,温与钦太正,不偏不倚,花映袖又太劣,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他要挟钳制,而燕靖冶这样的臣子,大概是所有主子都会喜欢的那一类,如果是慕南祁登基,也会重用他的。

      “陛下。”

      燕靖冶开了个头,他把声音放轻了,娓娓道来:“初八时晚间,臣第一次去审问了温…首辅,稍用了一些轻刑,他没招,只是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慕悬照问:“什么话?”

      燕靖冶沉默两息,才开口答道:“温首辅说……他心中有愧,往日诸事蒙蔽此心,对不住陛下一腔真诚,愿以余生身心做陛下膝前之犬,竭力偿还。”

      “这是他说的?”慕悬照冷笑一声:“如果温首辅告诉我,他心中有愧而无悔,孤才是真的敬佩他。”

      他当然可以遮蔽心尖明镜,去喜欢一个从始至终未曾将他的苦痛放在眼里过的温首辅,他可以理解温与钦的所作所为,并且将之当作是一场权利间的公正博弈,他也可以去追寻一个疾疾无终的烂结局,可慕悬照唯一不能的,是继续去看得起一个拿得起放不下,尽事而悔恨的弃犬。

      燕靖冶抬起头:“陛下与温首辅的事,臣大抵了解了一些……并不全面,只是……还望陛下听臣一言。”

      慕悬照微微眯起了双眸,四年木偶独戏中,他失去了太多说话的机会,所以如今即使做出错误的决断,也不想听取臣子所谓“光正谏言”,只是对于燕靖冶这样的臣子,或许还是要给一点面子。

      “你说。”

      燕靖冶深呼了一口气,拱手俯身施行了一个极大的礼节,手心稳稳覆盖在地面上,慕悬照只能听得见他沉重的声音——“臣恳请陛下,即刻斩杀温氏叛臣,以正君威,以儆效尤!”

      慕悬照:“……?”

      这么激进?

      “温氏一族为燕氏亲族,你在孤的面前这样说,真是不怕传到了老将军老夫人的耳朵里去,将你……”

      燕靖冶第一次无礼地打断了他:“为臣者当忠君王之事,陛下令温氏为叛臣,那么自此往后,温氏便不再是我族亲眷,陛下将此事交由臣来处置,是信任臣,臣定将温氏以叛臣论处。”

      慕悬照有些哑口无言:“孤明白燕将军的意思,只是温与钦现在还不能杀,借由花映袖之手除去他,是我们原本的计划。”

      燕靖冶膝行上前两步,坚定道:“花映袖,我为陛下来杀,温与钦此人在朝多年,绝非等闲之辈……陛下……”

      “燕靖冶。”

      慕悬照道:“你太激动了。”

      燕靖冶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他复又垂首下去:“臣失礼,臣只是……替陛下不值。”

      慕悬照道:“孤方才提到奖赏,你说要京城的禁卫军权,这样,你来回答孤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将禁卫军全权交与你来负责。”

      “陛下请问。”

      慕悬照看着他,其实他并没有什么问题要问,连心里的草稿都没有打好,只是燕靖冶这种模样,叫他有些许触动,一个自幼寄人篱下,胆小懦弱的皇子,如何能不向往如燕靖冶一般都英勇自由?

      燕靖冶的模样,正是他所期待成为的样子。

      “燕靖冶。”

      “边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

      落日西垂,光束明晰。成群鸦雀盘旋在黑暗矮城上空,墨色浓云挤压着天幕,翻飞的蝴蝶在淡漠焦躁风中穿梭,自数尺高空中垂落,颤颤巍巍地失去生息,落在花映袖一身暗红衣裳下摆处。

      “督主大人。”牢狱大门处的侍卫向他行礼。

      花映袖手指间翻藏着一柄短刀,宽大的袖口间,薄刃用力抵着他的手臂,在皮肤间划出数道细碎伤痕,他迈着步子,未曾搭理任何人,朝着黑暗牢狱的最深处慢慢行去。

      这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夹杂着水汽,阴暗模糊的微光下,泛着糜烂的腐蚀气味,犯人脚腕间铁锁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哀嚎遍布整个浑浊牢房。

      花映袖探出那把短刀,一边哼着颓靡的歌坊间浪荡调子,一边走入长道最深处,脚上的鞋在片刻内便沾满了血污,他当然知道这里关押着的人是谁。

      “温大人。”

      这道诡异难辨真假的尖利声音惊扰了闭眸小憩的温与钦,他几乎两个月未曾再看见过太阳,数日没再说过一句话,喉咙干哑撕裂,牢房中那么一点点的光线,似乎也只能叫他微微振作那么一瞬间。

      别说是没有来过,温与钦为文臣,他自幼便未曾见到过这般令人作呕的血腥,在进来之前他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地向陛下许下誓言,温与钦认为自己可以承受一切结果以此来当做赎罪,可长久累日不能看见少祯……这才是最痛苦的。

      他想要出去,或者……见陛下一面也好。

      只要见他一面,听听陛下唤他的声音,温与钦便能在这里如同低贱的鬣狗一般,再挺过另一个不见天日的两个月,墙壁上的正字,是他记录下来被遗忘的日期。

      “少祯……”温与钦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他看见栏杆之外,少年一身明黄色华贵衣裳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心间哄痣生动,向他伸出了手……

      少祯,陛下!

      温与钦手忙脚乱地爬过去,身上的衣服粘连血肉,一寸一寸地疼,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此刻在他的眼前,他只知道是陛下来看他了。

      他握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向外用力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陛下那只手臂,可末了末了,温与钦却只碰到了一柄冰冷的刀,薄刃将他的手心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温与钦以为自己已经痛习惯了,往后再也不会感受到折骨的痛意,可清醒过来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到底是谁的那一刻,更甚从前剜心锥骨之痛。

      “温大人,”花映袖的声音很轻:“你好好地看看,我到底是谁?”

      陛下想要他手中的权,不愿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东西,花映袖一点儿也不恼,他恨不得将双手捧高了,把小皇帝想要的东西恭敬送到他的手里才好。可陛下拖着温与钦一直不处置,叫他这样轻易地依旧好好活着,花映袖很难不怀疑陛下是舍不得这人死。

      即使甘愿褪去一身权势为良弓走狗,又怎比得过陛下与他昔日惺惺相惜?

      这深宫中,谁都是恶人,谁都不纯粹,花映袖不悔自己那四年教出了小皇帝蓬勃的野心,陛下的算计尚还浅薄不成气候,花映袖知道,他依旧得好好教给陛下另外一些东西。

      “花映袖…!”温与钦咬牙,扶着栏杆艰难地站立起来,与牢房外的花映袖目光相接:“你来……做什么?”

      花映袖笑着,眉眼缱绻:“当然不是要杀你,陛下未曾下令,我可不敢轻易动了温大人。”

      “我今日来这里,算是……来看望看望首辅大人,好好地看看您过得怎么样?是疯了还是死了,或者依然苟延残喘地活着?”

      温与钦压低了声音,骂道:“你的下场未必能比我好上半分!”

      “莫逞口舌之快,”花映袖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来:“温大人看看这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厌世傀儡帝王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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