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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98 冲将曹仁 ...
凛冬将歇,春日渐近。
熬过一场严寒的麻雀自林中飞出,小而瘦的身躯蹦跳着,时不时伸出粗短的喙,在薄雪下寻找草籽以果腹。
这里从前似乎也热闹过,车辚辚,马萧萧,沉重的脚步踏过土地,总会漏下些许粟米粒;
可不知自何时起,抽泣声与痛嚎声皆消失不见,累累白骨积于黄土之下,滋润出鲜嫩的草、鲜艳的花,虽人迹罕至,却鸟兽繁荣;
麻雀跳跃着觅食,黑色的喙戳来戳去地碰了壁,它歪着脑袋,忽而与一双空洞的眼睛对上视线。
轰隆,轰隆,眼洞里风云变幻,太阳偃旗息鼓,浮云四散而去;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踏过土地,行人弓箭各在腰,箭簇泛出冷冽的光芒,可怜的小东西只好振翅疾飞,逃命般离开人声鼎沸之处。
灰褐色的羽翼自她眼前拂过,谈道笙抬手遮住阳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四周。
袁术所选择的战场是一片平原,或者说,他很难在宁陵与睢阳两城之间找出不平坦的地方,以供他出奇制胜。
既然他不能出奇招,那么谈道笙自然也不能。
这很好,双方将在此展开一场兵数与士气的较量——谈道笙远道而来,军士疲乏;而他以逸待劳,养精蓄锐,何愁不胜?
豫州袁公被亲兵簇拥着遥遥望去,看到那所谓的冀兖联军缓缓而来,并在他选定的战场上停下脚步,摆出上中下军的阵型,正与他的左中右军遥相呼应。
没有人数优势,又不懂得变通,也不知袁绍为何派这样一个小儿为主帅。
这庶兄果然是脑子蠢笨,不如自己这般聪慧的。
况且传闻毕竟是传闻,想来是袁绍被那黄口小儿所迷惑,才给他编织出什么“大破西凉铁骑”、“大破白马义从”的战绩罢。
优势在我。
豫州袁公这样想着,放心地坐回轺车中。
车上有精致的糕饼,有鲜嫩的肉干,有仆从递来煮好的热茶,被一双纤纤美人手接过,小心而细致地喂与主君。
茶香与脂粉香交织着,隔出温暖而舒适的屏障,袁术倚在姬妾怀中,不似身临战场,仿佛仍旧处于华美高贵的袁府,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高悬头顶,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姬妾伸出手,温柔地按揉他的太阳穴,袁术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
有金光灿烂,如雨水般倾泻在他眼前,豫州这位袁公掀开眼皮,对传令官招手,声音懒洋洋地下令,“击鼓,命左右两军出击。”
咚,咚,咚。
战鼓雄浑,响彻云霄。
率领右军的将军张勋毫不犹豫,闻得战鼓声响,便指挥着麾下士卒进攻。
令旗挥舞,大中小军官们层层下令,什长,伍长,进攻的命令传至每个士兵,如同一把火点燃柴堆般,劈劈啪啪炸开了锅。
滚油向四面八方迸裂,油点四溅于地。
滚油溅在后军,后军的将士拔出环首刀;
溅在中军,中军的骑兵勒紧缰绳,步兵将长矛握出薄汗;
溅在前军,弩兵校正机弦,弓手弯弓搭箭,将闪耀的箭簇指向敌军的头顶。
军令砸下的同时,箭矢如雨,倾盆洒落至对面的军阵中。
时间按下暂停键,两军之间的距离忽而凝固,第一排的士兵举起盾牌,护住自己及背后同袍的身躯。
利箭穿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刺向血肉,刺向大地。
有人发出痛嚎,有人劫后余生,温热的血撒进油锅,蒸腾出丝丝缕缕的怒气。
“放箭!”
弓手们将弓身拉满,尾羽灰白的箭矢飞旋而出,冲破无形的桎梏。
利箭破开胸腔,榨出满腔热血,士兵们踩着同袍的身躯继续前进。
“放箭!”
箭雨遮天,哀嚎四起,第三轮羽箭交锋过后,对面并未如先前两次那样猛烈回击。
骑兵在马背上挺直身躯,努力拉长脖颈,于是对面大片仓皇逃窜的身影飞进他的眼睛。
“对面露怯了!”
“将军!”
四面八方的目光聚集而来,张勋抬手摸向腰侧佩剑。
剑柄是冷的,握在手里却发热,或许那并不是剑,而是一根燃烧的火把。
他将用这根火把点燃对面的油锅,令其为之沸腾,向着整个天下迸溅出属于他张勋的威名!
“全军追击!”
热油滚滚,滴进张勋麾下所有士兵的心中。
他们在陈留是打了败仗的,惨败。
不必说将军所默许的进城三日不封刀,更不必说那些在阳光下光华璀璨的钱帛和少女,他们甚至来不及收敛同袍的尸体!
那些死去的人,或许是他们的乡邻,或许是好友,或许是手足兄弟,乃至是父亲,是儿子,尽数躺在血污之中,肢体残破,音声微微。
有的伸出手拉住他们的裤脚,有的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拿一双哭泣的眼眸哀求着,而更多的人沉默着,死不闭目,或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在活蹦乱跳的时候,他们想要许多,要钱帛珠玉,也要妙龄女郎,前者可以带回家中讨得夫人欢心,后者则可留在营中讨得自己欢心;而在濒死挣扎之际,那些美好的、闪耀的东西全都被忘记了。
他们说,我想回家啊。
他死了,老母是否在为他哭泣,稚童是否在挨饿受冻,他的妻子,他那被岁月蹉跎,早已不复青春的妻子是否要没日没夜地操持家务,织布纺线,播苗耕种?
亦或是他死了,他们便也跟着死去了?
他想回家啊。
可他没能回家。
他的还活着的同袍们咬紧牙关,在曹操追击下一路跑回豫州,哪有机会带他们回家?
他被丢在陈留,风雪吞噬了他的身躯,春去秋来,他将与陈留的土地化为一体。
然而他的魂灵没有被腐蚀,连同他血肉模糊的将死模样一同扎根在同袍心中,唯有血仇得报之际方能消散。
便是现在!
张勋的士卒盯紧前方的曹字大旗,耳边是陈留孤魂的哭泣声,腥臭的血,刻骨的仇将他们整个地裹挟着,利刃般扎了过去!
下军确实在撤退。
如果张勋的脚步慢些,他也许能看出些许奇怪之处。
——撤退的士兵为何仍旧能够保持阵型不乱?他们是如何做到脚步一致的?两军之间为何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远了就退得慢些,近了就跑得快些?
可惜,他太心急了。
谈道笙将目光从下军处收回,继而看向前方。
那里旌旗林立,屹然不动,仿佛成竹在胸,自信满满。镶满头衔的大纛在阳光下微微飘扬,只是飘来飘去都不见大纛下的人影。
听说某军有不管战况如何,到点准时下班的优良作风,可如今艳阳高照,怎么瞧也不像是该打卡下班了呀?
小谈将军有些疑惑,“袁术来了吗?”
亲兵招了招旗子,“来了呀,袁术的大旗就长那样,绣了金边的!”
将军说:“我问他人来了没有。”
亲兵一夹马腹,哒哒哒地溜出军阵,朝对面跑去;对面似乎受了一惊,咻咻咻地射了几箭,又归于平静。
侦查完的亲兵跑回来,没受伤,就是心情有些激动,他说:“袁术在轺车里坐着呢!有吃有喝的!身旁还有女郎捏肩捶腿!”
将军听完,心情也有些激动,“他这样舒服!”
“不错!”亲兵忿忿道,“将军,”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麦饼和水囊递过来,“将军请用!”
将军哑然,她拍拍自己的脸颊,道,“我可不能学坏了!”
亲兵讷讷的,愧着脸收回贿赂,将军摇摇头,继续定神等待着。
张勋的军队还在追,跑得时间久了,本就不怎么严整的军阵彻底不成样子。
被追着的军队由奔跑转为疾行,再由疾行转为缓走,走着走着便调转了头,与总算摸到尾巴的前军面对而立。
魂灵催促着他们拿起武器,而对面凶神恶煞的士兵又教他们转过了身。
“快跑啊,中计了!”
他们想要这样喊,然而追了这么久,气息也乱,声音也弱,腿脚虽然也软,在死神的注视下却还是奋力地向后跑去。
有箭矢追星赶月而来;有长矛铮铮,猛地砸进后背;有浸润了鲜血的环首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背后是血,是刀,是死亡,因此张勋的前军只能努力地向前跑,同袍?谁是同袍?阻碍他逃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受了惊吓的前军与曹仁的军队一同亮刀,中军来不及反抗,要么向前军拔刀,要么被前军踩死,要么放弃思考跟着跑。后军不明所以,眼看向前追击的人们忽而转身飞奔,自然认为是我军败了,也稀里糊涂地转过身。
求生心切,张勋的队伍都拿出吃奶的劲儿死命跑,距离便慢慢拉开。
而这并非他想看到的。
“取我戟来。”
“将军?将军怎可亲当矢石!”
曹仁并不废话,他重复道:“取我戟来!”
踏过土地的声音仍旧沉重,混杂着骏马嘶鸣,如金石砸在心间。
有士卒回过头,便被眼前所见定在原地。
战马奔腾,为首的骑兵银甲加身,盔上红缨被风吹出残影。
那是名将军。
阵容严整的军阵让出一条通道,这位将军及其身后数十名骑兵似乎被风裹挟着,转瞬便捉住了他们的尾巴!
银白的长戟挥舞,立刻便染上瑰丽的色彩。
那色彩愈加鲜艳,战马的嘶吼声愈来愈近,眨眼间便冲进了中军,以及转为前军的后军之中!
他一个人便能杀尽这许多人吗?他自后方杀至前方,总该停下来歇歇脚罢?
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流,曹仁勒马转身,再次化为一道残影。
他一刻未停。
张勋的军队被他震慑住,腿脚逐渐发软,吃奶的劲儿也一泻千里;
曹仁的军队却被自家将军的胆魄鼓舞,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
两军胶着一瞬,很快变成疾风荡草之势,摧枯拉朽,势不可当。
有士兵飞奔而来,跪在泥土中哆嗦着回话,“袁公,右军……右军败了!余下众人正护卫张将军向此而来。”
轺车上许久没有动静。
士兵正欲抬头,一盏滚烫的茶汤忽而掷过来,鲜血自额头一路滑下,连串砸在泥土之中,他不敢再动作。
“真豚犬也!”
豫州的袁公骂完这句,重又躺回姬妾的臂弯中,他揉揉眉心,道,“命后军向前,护住侧翼。”
“左军与中军尚在,此战未见分晓,且等桥将军捷报!”
目前还是冲将状态的曹仁!
《三国志·曹仁传》:“曹仁意气奋怒甚,谓左右取马来……遂被甲上马,将其麾下壮士数十骑出城。去贼百馀步,迫沟……仁径渡沟直前,冲入贼围,金等乃得解。馀众未尽出,仁复直还突之,拔出金兵,亡其数人,贼众乃退。矫等初见仁出,皆惧,及见仁还,乃叹曰:“将军真天人也!”三军服其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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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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