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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74 冀州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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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一轮弯月从树梢里探头,龙凑城墙上泛着冷白的光。
已至三更时分,城里却窸窸窣窣起了动静,不一会儿,城门吱呀一声露出一道缝隙,数十名守军打扮的男人从缝隙中溜出,悄没声的跳进了城外的沟壕中。
寒冬凛冽,有冷风呼啸而来,这些趁夜跑出来加深沟壕的小兵们被吹得不停哆嗦,却不得不咬牙坚.挺,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项工作本不该由他们来做,然而自从公孙瓒占领龙凑之后,这座小城便被修筑为军事重镇,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为防奸细混入,农夫及工匠在完成修建后也被赶出城门,城里只剩下将军及士兵,他们便是奉了乐何当将军的命令来此加固的。
火光闪闪烁烁,那些拿着铁器和尖刺的手被照得通红,手背上几乎都有大小不一的粉色伤口和皲裂的冻疮。乐何当担心城外的军队攻城,不仅要他们加固城防,并且不由分说地克扣了军粮与干柴,想要以此在对方即将向他发起的攻城战中牢占上风。
这位贾人将军根本看不到将士们向他投来的充满怨念的眼神。
那些被忽视的怨念终于在寒风吹拂中达到顶点,第一个士兵扔下了工具,第二个、第三个……负责看管他们的幽州军官步步后退,“尔……尔等胆敢!”
他努力拿出平日里的威压,可那些朝着他围聚而来的士兵无动于衷。红光照耀下的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凶狠与憎恨,军官软了膝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却在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本该被扎为拒马的尖刺扎穿了这名幽州军官的后背,城楼上一片寂静,显然未能察觉此处异常。
有人手脚利索地砍下军官的头颅,有人沉默无声地翻找军官的尸身,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经验丰富的老兵觑他一眼,“还能怎么办?去投那位将军啊。”
数十名降兵被赵云捆着,排排队走进中军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头颅仍旧低垂着不敢看她,就好像案上摆着的礼物不是他们送的一样。
谈道笙掀开不断往外渗血的粗布,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
……有点血腥了。
尽管她心肠冷似铁,也不该在还没睡醒时收到一颗人头礼物吧?
将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染着些许沙哑,听上去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怎么回事?”
有人嘭的一声跪下,这个疑似在其中扮演领导角色的降兵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公孙瓒如何占领龙凑讲起,将那些幽州人是如何奴役他们渤海守军及渤海百姓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并且痛斥乐何当的恶魔行径,表达他们想要回归袁公怀抱的美好期盼。
降兵领导讲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一名打着哈欠的少年。
啊呀!
既有这般长相,又如此年轻,必是袁公麾下那名爱将了!
幸好他们在攻城之前投降了!
“谈校尉!”
降兵领导忽然砰砰砰地以头抢地,扯着嗓门嚷道,“我等之望将军……”
“如同婴儿之望父母也。”
被抢了台词的降兵领导一脸窘迫,抢了他台词的谈校尉摆摆手,“尔等之心我已知晓,下去歇着吧。”
降兵们眉开眼笑地排排队走出来,怀着对这座营寨中朝食的美好期盼沉入梦乡。
子龙将军轻手轻脚地走至她身边坐下,仰头看向她。
她揉揉脸,在案上的一堆竹简里寻寻觅觅,找出一封帛书。
“公孙瓒败了?”赵云边看边喃喃道。
“嗯嗯。”
界桥一战后公孙瓒实力锐减,却仍不可小觑,因此袁绍在将清河郡庶务简单处理一番后,不打算沽名学霸王,选择马不停蹄地带人将剩勇追穷寇。
龙凑将会是这场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爱恨情仇的终点站。
候君久矣的谈道笙会卷入其中,一无所知的乐何当也会被卷入其中,龙凑城中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配合两位主角的表演。
不同的是,乐何当是被迫拿好二五仔剧本的小配角,而谈道笙则将担任这场大戏的导演。
主角马上就位,大戏即将开幕,现在,导演要退身幕后了。
天际尚且昏暗,早睡早起的士兵们跑来跑去,刚睡就起的降兵们也跟着跑来跑去,谈道笙立于中军帐前,望着远处仍旧沉睡的龙凑城,神色莫测。
指挥士兵们跑来跑去的子龙将军抽空跑至他家上司身边,指了指自己的头。
……谈校尉不懂,谈校尉疑惑。
赵云叹口气,一边告罪一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少年头顶一撮翘起的头发抚平,又飞快跑走。
士兵们仍旧在跑来跑去,但跑来跑去的同时也不忘绷紧嘴巴。
谈校尉摸摸自己的头,再看看满脸“哈哈哈我没笑”的士兵们,故作高深的表情在晨光照耀下与冰雪一同消融了。
城外的营寨似乎也与冰雪一同消融了。
乐何当立于城楼之上四顾,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
那座营寨鬼魅一样浮现,又鬼魅一般消失了。
营寨里的将军……他不仅仍旧不知那人是谁,现在甚至开始怀疑那将军到底是人是鬼了!
他将这个过于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裹着厚厚的狐裘,开始分析这人无比可疑的行为:
他带兵来此,除却不许他们走出渤海之外,其余什么都没做;
在他们最后一次试图向外运粮时,这名神秘的将军终于动手,乐何当将那看作是他准备攻城的信号;
为防御攻城,他趁夜派出数名士兵加固城防,而那些士兵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们被杀了,被俘虏了,还是自己投降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那名主帅定然知晓了他的意图,且在知晓了他的意图后,他并没有选择将攻城的时间提前,而是选择撤兵?
乐何当拧眉思索,想出两种可能:
一、敌将的粮草吃完了,终于选择撤兵;
二、公孙瓒的粮草吃完了,终于发觉异常。
不管是敌将主动退兵,还是畏于他义兄的大军而退兵,对他来说都是件好事啊!
自觉想通了个中缘由的乐何当很高兴,一面得意洋洋,一面回了府邸,继续他的宅男生活。
一路快马加鞭逃出生天的公孙瓒很生气,在看到不远处的龙凑城后,那股子怒气更浓重了。
在闻得城楼守军通报后,乐何当急忙从温香软玉中抽身而起。侍女捧来锦袍华服,被将军一顿斥骂,顾不上委屈,忙忙寻出将军自守城以来就不曾着过的铠甲为他穿上。
乐何当带领众名将士,全副武装地站在城门外,想要以此向义兄表明自己守城期间并未偷懒,之后再缓缓阐述这段时日的苦衷。
而在公孙瓒看来,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公孙将军的怒气顺着缰绳传予战马,这只雄壮威武的白马仰头嘶鸣,在主人又一次勒紧缰绳之际冲了过去!
虽非去时万马奔腾的场景,可一支怀揣着满腔怒气的骑兵部队汹涌而来,仍旧令天地万物感到恐惧。
尚未消融的残雪被马蹄踩过,与悄然探头的嫩芽一同发出呻.吟,坚冰碎裂,大地哀鸣,乐何当霎时变了脸色。
他不知义兄为何如此愤怒,可当那支骑兵呼啸而来时,他本能地举起了武器。
他果然背叛了自己!
公孙瓒怒吼着举起马槊,身后跟随着的骑兵们亦将寒光对准了龙凑城下的叛徒。
乐何当两股战战,匆忙回身向城门内跑。
在他踏进城门之际,这名将军仓皇下令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内守军不知外间发生了何事,只得放下武器去推城门。
然而城门本就厚重,在公孙瓒加固过一次、乐何当又加固过一次后笨重似沉铁,而在半扇城门终于呜咽着被推动,即将为城内守军们抵挡严寒及死亡时,死亡向着他们飞奔而来。
“竖子尔敢!”
公孙瓒那张端正的脸扭成一团,他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挥动马槊,在跃进城门的瞬间撞出一条血路!
“全数屠之!!”
死亡笼住了龙凑城的上空。
那些在界桥失利的幽州骑兵们奋力挥动马槊、长矛、环首刀,双目猩红地将他们的怒气发泄出去;而不知所措的龙凑守军无法承受这滔天怒火,为了生存,只能握紧手中的武器,咬牙向着他们冲上去。
在这之后,同样怒气冲冲的幽州步兵蜂拥而来,一股脑地往龙凑城中挤。
这座坚城终于敞开了城门。
“冲啊!”
一声暴喝之后,在城外埋伏已久的骑兵猛然蹿出,须臾之间便冲至了幽州军的面前!
没来得及进城的幽州步兵们满脸愕然,步兵将领亦歇了怒气,慌忙组织阵线,“列阵!列阵!”
他们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顷刻间便建立起一道堪称坚实的防线;可他们亦深知骑兵的可怖,因而这道防线晃荡着漏出一条缝隙。
赵云看准那道缺口,闪电般冲了过去!
阳光在这名骑白马着银甲的武将周身跳动,公孙瓒麾下的步兵将领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影!
那是一条绚烂的银光,也许称之为一道闪电,或者一片氤氲着惊雷的浓云更为合适。
那片浓云从天而降,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下是清澈的银,一下是可怖的红,一下是浓稠的白,踏着模糊不清的惊呼与哀嚎,将他裹挟至半空之中!
鲜红的血迹溅了他满头满脸,赵云挑起那颗仍旧喷涌不息的头颅,炫耀般在空气中挥舞。
在幽州军看不见的角落,全副武装的少年将军微微一笑,振臂高呼,“进城!!”
城门处一阵骚动,同袍们入城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只是一瞬便恢复原状。
骑兵们将疑虑抛出脑海,继续发泄他们的怒气。
一束冷光闪过,小兵扭身看去,疑惑霎时转为震惊。
震惊布满他的眼底,又在下一瞬轰然倒地,其间他并未出声,然而纷涌的坠地声代替他向前方鏖战中的同袍发出警戒。
那些沉稳的脚步声并非由他们的同袍所发出!在他们的身后,源源不断涌进龙凑城的并非他们的同袍!
被亲兵簇拥着追逐叛徒乐何当的公孙瓒似有感应,他勒住缰绳,转身看向城门处。
映入他眼帘的是漫天血红。
长矛捅破骑兵的身躯,榨出蓬蓬血花,那些飞扬的血珠在空中汇成一道蜿蜒的河流,又在刹那间倾泻而下!
那是一场遮天蔽日的血雨。
公孙瓒握着马槊的手愈发紧攥,他在心间飞速盘算着,那是谁?袁绍?麹义?颜良文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一声高呼冲破死亡气息,冲进龙凑守军的耳朵中,“是谈校尉!谈校尉来了!”
降兵领导不知何时爬上高处,用渤海口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喝,“是谈校尉!谈校尉来救我们了!”
“谈校尉来救我们了!”
“谈校尉来救我们了!”
龙凑守军们哭泣着,高喊着,挣扎着,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大半幽州骑兵被前后夹击,逐渐聚拢成一团。
前方是士气大振的龙凑守军,而在他们的后方……
混战之外的公孙瓒亦随着骑兵们的视线看去,在那有条不紊推进城内的军阵之中,一面大纛迎风而立。
阳光逐渐灿烂,大纛迎光而舞,其上绣着的“折冲校尉谈”似被染上金芒,在疾风中熠熠生辉。
而在大纛之下,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挽出道道血红,一步一步带着身后的士兵向前推移。
血光连连,哀嚎不断,少年便在此间抬起眼眸,越过一道道人影,与他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沉静的黑眸,在遥遥之间,将阳光折射出凛冽的寒芒,穿过红雨,踏过尸骸,直直射进他的心底!
少年没有留守邺城,他在龙凑,他一直在龙凑!
公孙瓒瞬时想通了一切弯弯绕绕——他又被人当猴耍了!
如果他当初南下攻邺城,此刻整个冀州都已成他囊中之物……这名白马将军极力压抑怒火,在收回视线的同时厉声喝道,“快撤!”
与此同时,那道摄人心魄的目光化为箭矢,泛着耀眼的冷芒,飞旋而来!
锐利的疼痛涌上来,公孙瓒抬手抚过右侧脸颊,被指尖鲜红激出一身冷汗。
“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