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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背水之战( ...

  •   汉朝是个崇尚武德的王朝,世居西凉边地的百姓尤甚。
      当他们还在母亲腹中时,当他们还是小小婴孩时,当他们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时,他们便已经熟悉了战争的气息。
      他们的家园建立在断骨残骸之上,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火光与浓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气。当春风拂过中原大地时,裹挟着哀嚎与悲泣声的黄沙滚滚而来,将西凉人的面庞吹成皱巴又沧桑的模样,也将西凉人的身躯磨砺成健壮又雄伟的精铁。
      他们仿佛生来就会骑马,生来就会挥动马槊,生来就会拉弓射箭,生来就会杀人放火。他们似乎与凉州的大马融为一体,吃喝拉撒都能在马上解决,而在战火点燃之际,他们便化身为一往无前的勇士,将锋利的箭矢、尖锐的马槊狠狠刺进敌人的身躯,用敌人的血肉精魂来祭奠他们饱受煎熬的家园,祭奠他们不得安息的祖先!
      “呜呼哀哉,请君尚飨!”
      灵魂都染上血红的西凉人这样低喃着,再次冲进了战场。
      这一次,他们的敌人并非羌胡,而是一直待在雒阳享福的京兵,以及那个胆敢背叛董公、胆敢杀戮他们同袍的少年将军。
      他才多大年纪?
      他以为西凉兵是什么?
      他怎敢背叛他们的董公?!
      他怎敢杀戮他们的同袍?!
      这些骑兵生在西凉,似乎也只认可西凉。只有那些面貌同样沧桑、体格同样强健、灵魂深处同样蓄满了黄沙与鲜血的人才是他们的同胞,才配称为他们的同胞!
      为了他们惨死的同胞,为了整个西凉的荣耀,他们会放下私人恩怨,放下利益与狡诈,带着一腔蓬勃的怒气与热血,化身为这世间最凶狠残暴的恶狼,将这片土地踏成齑粉!将那个可恶又傲慢的少年碎尸万段,砍下他的头颅,放干他的鲜血,斩断他的灵魂,燃烧他的身躯,用他的血肉召唤汴水之畔的亡魂,用他的血肉埋葬汴水之畔的亡魂!
      呜呼哀哉,请君尚飨!
      他们的眼睛因愤怒而充血,他们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他们一边用腿夹紧了马腹,一边抬起了胳膊,将箭尖指向天际,指向黄河,于是漫天银光染着磅薄的愤恨扎了下来!

      士兵们射出的箭很少能有准头,更别提是在马背上搭弓射箭了,因而那些闪烁的银光大多在天际中张牙舞爪了一阵,便不甘地扎进了黄土之中,发出嗡嗡的清鸣;但也有一些扎进了却月阵中,使得阵中的士兵发出哀哀的嚎声。
      这个依靠黄河摆成的阵型小小闹腾了一下,受了伤的北营步兵在哀嚎,没受伤的北营步兵开始瑟缩,于是那些专门拨出来维持秩序的小军官们开始运作。
      他们指挥机动位置的士兵们将受了伤嗷嗷叫唤的步兵拉出却月阵,快速地拖拽到船上,随便他们在船上哼哼唧唧,再飞快地补上伤兵的位置,顺便凶神恶煞地瞪一眼瑟缩后退的小兵,于是阵型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宁静。
      处于阵型最中间的谈道笙收回视线,俯身对传令官说了句什么,传令官点点头,将手中玄色的令旗挥动,同时拉高了自己的嗓门,“单弓床弩!”
      占据辎车大部分位置的二十架单弓床弩微微一动,一个弩手校准好轴线,另一个弩手绞紧弦机,又一个弩手装载好箭矢,按动机关,这些张力可达四十石的大家伙从沉睡中惊醒,伸出了庞大而迅速的利爪!
      嘶吼声似乎减轻两分,远处的黑云陷入纷乱,继续向黄河聚拢。
      “黄间弩!”
      “腰引弩!”
      闻得命令的弩兵将手中的环首刀放下,阵型在摆好前便预留了充足的空隙,因而他们很顺利地坐在地上,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送进腰引弩中,伸出脚,拉直腰,调动自己全身的力气蹬紧机关,接着,数不清的银丝从地面上挣扎而出,在天际中划出绚丽的抛物线,抖擞着落进黑云内里。
      嘶吼声再次减轻,又慢慢加重,黑云依旧在向黄河处漂浮,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空气被破开一丝清鸣,冲在最前方的黑点闪烁两下,跌进尘沙之中,大纛下的将军又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身,随着尾羽飞驰而出,军令同时砸进阵中,“弓手——”
      “弓手——”传令官嘶吼着舞动令旗,待到弓手们拉开强弓,将银光指向了黑云上端,“放箭!”
      冰冷的箭矢由黄河南岸射出,也由天际落入黄河南岸,黑云卷起的狂风呼啸而来,近了,更近了——
      “彭排!”
      “彭排,拉起彭排!”

      南面的大地继续震颤,北面的大地也开始震颤。
      靠近朝外的车辕站立的士兵们绷紧肌肉,汗水从他们的额间滑落,嘶吼声从他们的齿间溢出:
      “一,二——”
      “一,二——”
      “加把劲儿啊!”
      “再加把劲儿——”
      “嘿呀——”
      “拉起来啦——”
      黄河奔腾而过,大地发出嘶吼,压在黄土之上的彭排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压强陡然增大,大地愤怒地刮起一阵尘沙,一排排高大的铁盾拔地而起,如同不远处的平城一般雄伟,将阵中的士兵划入保护范围。
      正在冲锋的西凉铁骑傻眼了,疑惑不解的西凉方言此起彼伏:
      “那是啥?”
      “一座城?”
      “他们建了一面城墙!”
      “不止一面!他们建了一座半圆的城池!”
      “啊呀——要怎么攻城哇??”
      西凉骑兵一边这样嚷嚷着,一边接近了那座“城”。
      “放箭——”
      闷闷的声音响起,于是西凉兵们伸手摸向身后背着的箭囊:
      “我没有箭了!”
      “我也没有了!”
      “我这儿还有两支箭……那是什么?!”
      他们明明没有拉开弓,他们甚至还没有摸到箭,天上怎么就下起瓢泼银雨了呢?
      这样近的距离,纵使士兵们再没有准头,也不会造成大规模浪费。同袍不断哀嚎着从马背上跌落,到处都是刺猬一样的人,到处都是刺猬一样的马,他们要为这些刺猬报仇——他们要如何为这些刺猬报仇?他们自己也要变成刺猬了!
      “快跑啊——”

      骑着骏马的西凉兵四散而去,跑得慢的只好仓皇躲进一旁的树林,跑得快的已然不见了踪迹,头脑灵活的策马扬鞭逃进了不远处的空城,心怀志气的在箭雨中躲躲闪闪,终于等到云消雨散,于是他们拎起了马槊,围着这座“城”开始敲敲打打。
      马槊敲在铁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西凉兵锲而不舍地戳刺,猝不及防与铁牌后的眼睛对上视线,他愣了一下,很快调动马槊刺向那道缝隙——西凉兵奋力将卡在缝隙里的尖头拔出,恼羞成怒般嚷嚷,“有种出来一战!躲在盾牌后面算什么丈夫?!”
      铁牌后的眼睛转了转,慢吞吞地向上翻去。
      “你——”
      西凉兵发出一声怒吼,策马在这座“城”的四周转来转去,他总能找到一处漏洞,他总能找到一处漏洞的!
      但那漏洞明晃晃地摆在他的面前,欢快地向他发出邀请,他却犹豫了。
      难道要他舍马下河,从他们的背后杀进去?
      可他不会水啊!
      躲在树林里的牛辅擦了把汗,不断催促着相者,“如何?好了没?是吉是凶?”
      相者神神叨叨地嘟囔着,又围着卜筮跳了三圈,他悄咪咪掀开眼皮看了看龟甲,落下一滴冷汗,再悄咪咪掀开另一侧眼皮看了看牛辅,大声高呼,“此象主大吉也!将军!此战胜之必矣!”
      牛辅紧皱的眉头猛然舒展,这位西凉将领从石头上站起,振臂疾呼,“整军——”

      “必克!”
      “必克!”
      四散而去又聚集而来的西凉兵这样嚷嚷着,勒紧了缰绳。
      他们是此世无敌的勇士,是威震海内的西凉铁骑!他们的战马雄壮神骏,能够将敌人撞出几米远,能够将敌人践踏成肉泥,也必将冲破这面蜿蜒的铁墙!
      “必克!”
      “必克!”
      “冲啊——”
      黑云凝聚,马蹄纷飞,第一排西凉兵如同弓身上的一点寒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高耸的彭排!
      “砰!”
      血肉与硬铁撞在一起,冲锋的力量回击在西凉兵的身上,震得他们的脑海像黄河一样晃荡,数不清的黑点被抛至上空,又重重地砸落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这片土地,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哀嚎着,痛泣着,牛辅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铁墙,咬牙切齿,“再来!”
      ……
      天际被染上昏黄,大地流淌着血红。
      第四次冲锋之后,铁墙仍纹丝不动,地上呻.吟的血肉越来越多,他们被铁牌撞散灵魂,又被纷乱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痛苦地倒在这一片陌生的大地上,等待死亡来临。
      第五批勇士勒紧了缰绳。
      他们开始害怕了,但怒气翻腾着不允许他们逃离,令旗挥舞,勇士们咬紧牙关,向着仿佛扎根于大地深处的铁墙发起又一次冲锋——
      西凉兵眼神愕然,他们拿鞭子催促着向来忠心的朋友,“冲啊?跑啊?”
      回应他们的是嘶吼,那嘶吼夹杂着痛苦,宛如低泣一般。
      马也怕了。

      这是一面无法撼动的铁墙。
      想要击溃它,就必须拿出攻城的架势。
      可他们来得这样匆忙,如何会带攻城器具呢?
      如果没有攻城的云梯、投石机,那便只能……
      “先登者,当记首功!”
      牛辅这样说着,一边从马上翻了下来。作为一名将军,他自然知道这时候该如何鼓舞士气,可他的生命那样脆弱,怎么能拿来试险呢?
      金银财宝、功禄官爵同样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吧?
      这位西凉将领看着那面沾血的铁墙,回首对他的士兵们说道,“能翻越此墙者,赏百金!”
      西凉骑兵们逐渐下了马,凶狠地盯着那面不可撼动的铁墙。
      “为了董公!”
      “为了西凉!”
      “胜之必矣!”
      “胜之必矣!!”
      他们脚踩大地,怒吼着奔向铁墙!他们以身为梯,将同袍们慢慢托举至铁墙之际!
      “从马背上下来的骑兵还有何可畏?!”谈道笙弯弓拉箭,射死了第一个冒头的西凉兵,她厉声喊道,“长矛手——”
      这位少年将军忽而牵唇,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杀死他们。”

      数不清的人拥上彭排,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弩兵在军官指挥下飞奔上前,将他们的身体压向彭排,并小心翼翼地露出缝隙。
      等候许久的长矛手呼喝着挤进缝隙,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盯紧缝隙中露出的西凉兵的身体部位,狠狠地扎了进去!
      “扑哧”一声,尖头破开血肉,鲜血四溅而出!挤在前排的西凉兵歪歪扭扭想要倒下,挤在后排的西凉兵双目赤红想要补上,但缝隙中的眼睛微弯,折射出残忍的冷芒。
      “嘭”的一声,西凉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长矛却没有停下,它刺穿了第一排的血肉,从第二排的身躯中探头。又是“嘭”的一声,最后一排的西凉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肚腹处的尖头。
      “再来!”
      令旗挥舞,阵中的士兵怒吼着挥动手中的铁锤,狠狠撞上长矛的尾端,于是那长矛也怒吼着刺向缝隙,刺进那些西凉兵的身躯之中。
      威震海内、此世无敌的西凉勇士流水一样倒下,最上面的西凉兵跌落在地,又飞快地爬起,再一次冲向铁墙,可迎接他的不是“先登之首功”,也不是“胜之必矣”,而是沾满了同袍鲜血的、锐不可当的长矛!
      谁都不能赢得先登之首功!
      谁都不能战胜这一面铁墙!
      当牛辅环顾四周,看到满地残破的西凉勇士、西凉大马,看不到那个高呼“此象主大吉”的方士时,他终于看清了这一场战争的结局。
      败之……必矣。
      这位西凉将领慌忙爬上马,想要带着所剩无几的西凉骑兵逃离战场。
      可他尚未走至远处,那面不可战胜的铁墙轰然倒地。
      大纛下的主将勒紧缰绳,看一眼不远处的空城,扬起了手中的长矛。
      “将他们留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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