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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113 我有一计 ...

  •   秋天总是很美的。
      和风舒畅,云散日朗,三两槭树交缠,织出红密而厚重的树冠,如同燃烧着的云层,有灿如金的菊花于田野间招摇,好似乌发中的金钿,闪耀细细密密的光芒。
      这样的季节里,闲散多情的贵人能飞帖请客,泛舟游于秋波之上,携一壶清甜美酒,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升斗小民则是纵有心也无力,然而虽不可如这般闲情雅致,俯身于田埂之间,忘情于麦浪之中,亦是一桩美事呀。

      丰收时节,被精心侍弄多日的春小麦不负众望,长得比稚童还要高壮几分,一个个扬起可爱的笑脸,待主人家走来时,便骄傲地吐露出颗颗饱满的麦粒。
      麦潮滚滚,麦香阵阵,秋风柔和,日光朗澈,徐州的百姓们沉醉其间,心中不觉生出喜悦之情。
      今岁收成不错,尽管税收苛刻,家里总算是可以存下些粮食,再多备些干柴、制些干菜,若有闲余,还可去城中买些饴糖果子,待朔冬来临之际,一家人窝在小小的房子里,虽不甚富裕,至少也能平平安安地走进新年。

      佃户们没有田,然而收成好时也能得到些许好处,因此同样喜悦。
      他们大多是从关中地区逃出来的,说不清之前都干些什么,总之在踏进这片土地后,每个人都成了关中流民,无论男女老少,每张脸都是麻木而冰冷的,好像生来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些傀儡一样的人们先是整日地躺在脏乱的窝棚里,像是死了,可那黑夜间如鬼泣狼嚎般的哭声昭示着他们的存在,虽然微弱,总还是活着的。如此过了几天,徐州终于忍无可忍,小吏们得了令,挨个地上去拉扯打骂,吐气厚重的充了军,死气沉沉的分作民夫佃农,奄奄一息的灌些汤汤水水,能活下去,就继续卖力气,没熬过去的拉走埋了。成了家的妇人们不仅要照顾家中老小,还得疯狂地纺线织布以充军资;没成家的,或是男人孩子都死了的全都拉走,胡乱配给城中的单身汉为妻,努力给徐州繁衍生息。

      日子不好过,到底是活了下来。那些血腥的记忆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苦难而忙碌的现实,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如蒲草,如蝼蚁,如生口,如尘埃,却真实刻骨的命。
      农人在田里劳作,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一个荆钗布裙的女人行于其间,皮肤是黄沙一般粗砺,身材也不似少女窈窕婀娜,再没有人为她停步侧目。她一手挽了篮子,一手扶着肚子,为防备罐中汤水撒漏,更为护好腹中稚嫩的胎儿,一面小心翼翼地走在田野间,一面抬了头,在麦浪人潮中寻找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她很快便找到了。
      在田埂的边缘,一黝黑壮实的汉子正在朝她招手。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似是在说些什么,但她不曾听到。
      有沉重的马蹄踩过,大地发出痛苦的震颤,接着是惊叫声,哀嚎声,痛泣声,以及她无比熟悉的、利器刺破血肉的闷响。
      那是死亡的声音。

      而当谈道笙走过这片土地时,她什么也没听到。
      它安静极了,尽管她带着军队来争夺它的归属权,它仍旧安静极了。
      这里的一切,城墙、房屋、府衙、市廛,乃至于本该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生民,他们全都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有的人睡得很安详,嘴角尚且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有的人则做了噩梦,整张脸攥成恐惧的一团;有的人似从梦中惊醒,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可置信般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那里早已干涸,原本跳动着的心脏失去骨血保护,沉甸甸地坠到地上。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身枯瘦的骨头似是被踏碎了,落叶般洒了满地;有小小一团的婴儿,极乖巧地窝在阿母怀中,一双大眼睛里却在流出骇人的鲜血。有还完整的,静静地躺在地上,任凭秃鹫贪婪地啄食;有缺胳膊少腿的,或趴或躺,或歪或倚,嘴巴张得极大,似是在呼喊自己的残肢断臂;也有颗颗孤零零的头颅,被风吹得滚动,如同眼眶中嵌着的森白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
      他们全都在盯着她。

      他们在睡梦中死去了,他们又在死亡中睡着了,可他们不甘心,因此那些青白可怖的、血水淋漓的、僵硬至极的尸体还在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这片土地;她又像是被卷进漩涡,甫一抬头,便被这片土地的生民死灵狠狠地按在血水里,一刻不休地浸泡着。
      她被死亡的目光盯住,被死亡的气息环绕,她走过一座座空旷又满溢的城,见过一具具可怖而可怜的尸体,她的耳边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唯有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呼啸的声音,唯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有鬼火簇为庞大的一团,将她整个地吞噬,她被困其间,任由幽蓝的火光将她点燃。
      就在她几欲被烧成灰烬之时,她忽然听到了响动。
      那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闪电般劈穿持刀人的左胸;第二支箭矢追着灰白的羽痕,冲进另一人的脖颈;第三支似流星,第四支如弯刀,第五支、第六支……她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箭矢,接连不断地搭在弓上,弓弦拉紧,如月亮盈缺般极速变换,蓄了力的箭矢如鲤鱼跃龙门,一个接一个地刺破血肉,挖取每个试图挥刀的人的性命。
      原本抓着一窈窕少女的军官连忙收了手,指挥那些四散城中,坚定不移地执行三光命令的青州兵结阵迎敌。
      这究竟是哪来的一支军队?军官想。
      自彭城一战后,陶谦退守郯城,被曹公率兵围得铁桶一般,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蚂蚁都走不出去,更不可能传信出去求救,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

      两军离得近了,有三两军官认出她的旗帜,连忙高声喊道,“谈将军!误会,误会,快住手,我们是曹将军的部下!”
      那马上的将军似是听见了,飞旋的箭矢忽然停顿,然而不待曹操麾下的士兵们松一口气,一抹凛冽的寒光当头劈了下来!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挥舞那长而利的兵器的,沉重的长矛在她手中如同一缕轻柔的羽毛,却生了尖刺,长了利爪。黑云般的骏马驰骋纵横,撞出一条狭长的血路,而她像是一阵狂风,持矛的右手起起落落,顷刻之间卷出纷飞的血雨!
      就在她的身后,路的两旁,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一朵朵猩红的血花飞至半空,一簇簇亮丽的血光划过天际,铺天盖地般洒在前方,令众人尽皆为之胆颤!
      临时聚起的军阵很快被冲散,每个人都在拼命地逃跑,如同方才城中的百姓一般。

      他们从前也是百姓,也曾遭受过兵乱,房屋被烧掉,家人被杀死,然后稀里糊涂地成了青州黄巾,又稀里糊涂地成了曹操的青州军。而现在,在他们所效忠的主人的驱使下,他们成了一群浑浑噩噩的畜生。
      谁烧了他们的房屋?
      谁杀了他们的家人?
      不知道。
      但他们现在有刀,因此可以尽情地从这片土地上释放他们的怒气。
      他们要杀人,要掳掠,要将这片土地整个地翻过去,一把火烧掉这一切!
      他们每个人的刀上都沾满了平民的血,不,他们已经不是人,而是自己从前最为唾弃的畜生了,可那又怎样?!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强则强,弱则亡,——战争不就是这样的吗?!

      谈道笙只是冷眼看着这些青州军,下达了自走进徐州后的第一道军令。
      她说:“杀了他们。”

      穿着冀州兵服的士兵得了令,纷纷换上刀,四散而去。
      城中又一次响起痛苦的哀嚎声,藏在暗处的百姓悄悄探出头,看到不远处一士兵面露恐惧,仿佛见了鬼一样。
      “将军,我们是兖州的兵啊。”
      这个士兵哆嗦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用哭一样的声音求饶。
      向他走来的将军未发一语,只是沉默着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寂静的夜。
      斥候策马飞奔至营中,将所见所闻报与中军帐内,朱灵听了便死皱着眉,“果真?”
      “千真万确!”
      那姓谈的小儿奉命来到徐州,却并未发兵攻打徐州的城池,反而顺着泗水一路南下,肆意屠戮曹操派出去的青州军,真是岂有此理!他这般猖狂,州牧却一无所知,总是纵着他肆意行事,而他朱灵!
      他出身清河世家,高门显贵,却要委身给谈道笙做副!都怪州牧愚昧无知,被那佞幸小人迷惑了心智!
      可叹他朱灵那般忠心,为了令州牧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不惜背负无能庸将的骂名,也要把袁术放跑,两次!
      ——他还不是想敲打敲打州牧,以期用血一样的教训唤回州牧的神智,将那竖子换下,由他统领三军。
      他如此煞费苦心,都是为了州牧!
      可州牧是如何回报他的?
      他竟然放任谈道笙折辱自己,他竟敢!
      就在那黑沉的帐篷中,朱灵听着外面热闹非凡,终于悟透个中真理——袁绍早就没救了!

      袁绍自甘堕落,任用一织席小儿为大将,他朱灵岂能与之共沉沦?
      呜呼哀哉,张仪复归兮楚王何愚,君子罢黜兮小人得志,举世皆浊兮我独清,众人皆醉兮唯我独醒,袁绍迷昧兮曹公何明,虽有子孝举荐兮,吾岂能空手而归?
      能挖则挖之,不能挖则除之,若令袁本初坐拥此等虎将,假以时日,其必倾覆江山,坏我大汉社稷也。
      ——孟德公既有此言,而他朱灵又意欲奔往投之,怎可不助其一臂之力?
      况今值此之境,谈道笙在睢陵驻军,瞧那架势,是要铁了心地阻碍曹军南下啊。
      这还挖什么挖,必斩无疑了。
      “我有一计,”朱灵说,“必能生擒谈道笙,为曹公除此大患。”

      信使怀揣着帛书,离辕门还有些距离之时,箭塔上的士兵已然弯弓搭箭,箭尖寒光直指其胸膛。
      “是朱将军的人,”跑进中军帐内报信的小兵说,“他说朱将军有要事相商。”
      将军绷着一张脸,“放进来。”
      于是信使被两个人盯着,哆哆嗦嗦地走进帐内。
      上座的将军冷冷地看过来,信使心中装着事,被这目光一扫,膝盖忽然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将军!”

      信使跪在那抖来抖去抖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谈道笙不耐烦地摆手,一旁的士兵就上前将人按住,取了帛书递到将军面前。
      信上说:
      小谈将军,悔不该不听您言,擅自带兵来到徐州啊!呜呜呜,想必将军一路已观徐州惨状,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啊。曹操的青州军一路地杀,我朱灵跟在后面,就被吓了一路呀,呜呜呜,将军素知我胆小,不忍见这般生灵涂炭之状,只是碍于麾下兵少,为众人计,不敢仓促反抗曹军,只能假意附之。
      我连日里窝在营中,不为别的,就为替徐州生民祈福啊,将军不知,我朱灵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啊,在下祈福心切,不想竟因此染病,起不来床了!
      而今我闻听将军终于领兵至此,阻曹军,护百姓,不禁愧而叹息。然曹军势大,终非你我之力能抵……不若将军趁夜至我营中,我二人共商计议?将军,兹事体大,万莫推辞!
      哦还有,常言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将军宜少带护卫,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朱将军既然病重,我自该走此一趟。汝且回去复命,”谈道笙合上帛书,似笑非笑地说,“明晚亥时,在下必至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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