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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11 二道贩子是 ...

  •   寂寥的夜,窗外有草虫嘈嘈切切。
      戏志才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端坐在寝房里。
      因是临时收拢出的房间,一应家具虽齐全,看着却空旷,很不适合容易伤春悲秋的病人居住。好在小谈将军挂念她这位病弱军师,不知从何处搞来许多鲜花,白日里进进出出搬来搬去,将这寝房装点得鲜艳明媚,有效防止这株病玫瑰陷入伤感。
      屋里点了灯,照亮一朵朵怒放的花,眼前五彩缤纷,淡雅的香气四处跳跃,活泼泼地落在他心里,引起一些纷乱的回忆。
      好像有什么人坐在群花之中,笑吟吟地瞧着他,很轻地问了句话。
      戏志才摇摇头,抬手拿起一支毛笔。
      长夜漫漫,不如寻些事情以作消遣。他一面执笔蘸墨,一面铺开一张细帛,对着案前繁花落笔作画。
      青年眉眼认真,下笔自然流畅,烛火摇曳着烧了半截,忽然爆出一颗闪亮的灯花,戏志才似是被那动静惊到,笔下迟疑一瞬,画下少年的头顶便多了一根歪翘的毛发。
      少年郎捧了碗热汤饼,此刻却歪头看着他,像是在询问画师为何陷入呆愣。
      浸透了幽香的夏风吹来,戏志才猛然伸出手,遮住画上那双点漆的眼睛,他的胸腔起起伏伏,末了,倏地长叹一声。尚未干透的画帛被卷起置在一旁,戏志才拢紧披风,抬手推开房门。

      月亮是细瘦的一轮,柔柔地照来,庭下如积水空明,竹影修长,柏枝飒飒,一团漆黑可爱的影子藏于其间,时而晃动几下。
      房上坐着一黑衣郎君,正一手执箸,一手捧碗,圆溜溜的脑袋整个埋在碗里,呼噜噜地吃着什么。他默默地看着,那郎君却似有所感,黑漆漆的眼睛转过来,霎时弯成两角弯弯的月。
      “志才,”郎君说,“真巧,你也睡不着吗?”
      戏志才仰着头问,“将军在此做甚?”
      将军端着碗,很是愣住了,“吃面啊。”
      “……为何要爬到房顶上?”
      将军歪了歪头,像是答非所问,“今晚月色很美呀。”
      就在他转头去瞧那轮弯月之时,余光瞥见一团漆黑的影,他正要出声,将军却已轻飘飘地踩在地上了。
      “将军要走了吗?”
      戏志才见他动作,不假思索地抛出这样一句,问完又觉不妥——月也赏了,面也吃了,当然该回房歇息去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问,然而在那郎君像一缕清风吹来之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是说今晚月色很美吗?”
      “是啊,”将军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夜色已深,该早些歇息才是。”
      “将——”
      一个急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蹦出,又戛然而止,他看着郎君推开他身后的房门,只觉喉头干涩,像是被甜腻的饴糖糊住一般,“将,将军这是做甚?”
      “回屋睡觉啊。”
      他觉得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似是有千百条丝线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我的房间。”他轻轻地说。
      “我知道呀。”将军也轻轻地说。
      他的手原本放在门上,不知何时收回来,月光一样轻柔地搭在他的肩上。
      戏志才的呼吸骤然停顿了,可他的耳边却有一阵温热而低沉的吐息,像一泓春水,又似狸奴飞爪,在他心间挠出一道细弱的印。
      他忽然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条线端,他看到自己如同一只呆鹅般僵住,任由将军拉着他推开房门。
      幽香扑面而来,红烛悠悠地燃烧,他被按坐在榻上,一双手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扯开了他肩上的披风,接着是他绛红的外袍……
      他忽然从梦中惊醒。

      今日的病玫瑰有些不同。
      还是很漂亮,还是惨白的脸色,绯红的衣袍,间或咳嗽几声也是熟悉的音调,只是在她看过去时,那双眼睛却躲闪着不看她,最后干脆用眼睫遮得严严实实。
      ……她就是问了一句,又没强行拿绳子把他绑回邺城,至于这样吗?
      谈道笙定了定神,继续给下面的大兄弟们讲话。
      前有天使劝和,后有粮草不足,最近整个中原大地都恢复了平静。
      暂时的。
      袁公路逃至九江,公孙瓒回返幽州,袁本初坐守邺城,曹老板则在兖州大搞社交,以期与兖州士人和平相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大家打来打去这几年,死人的死人,失地的失地,没钱的当然还是没钱,有钱的也濒临破产,因此都得趁着此时歇息一下,努力地种田,拼命地练兵,偷偷地卷生卷死,然后在下一次战争中惊艳所有人。
      谁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它会到来……除非二十三代先帝显灵,令小皇帝真龙附身,召唤出几场陨石雨,砸死各州郡的各位大佬。
      没有天降陨石,各位就得继续卷,战时卷人卷粮卷智商,闲时练人种粮卷生产。谯县损失不大,因此可以立刻投入生产建设之中,便由本地的曹将军以及对种地有些见解的韩将军负责;睢阳损失惨重,因此得先进行战后重建工作,就得小谈将军亲自跑去看一看。
      就是这么个分工,有意见的趁早提出来,没意见就撸起袖子加油干。

      谈道笙说完,耐心等了一会儿,大兄弟们接连点头表示好的收到没意见,会议到此就算圆满结束。
      大中小军官们有序退场,留守谯县的慢慢悠悠,回援睢阳的脚步匆匆,唯有戏志才踌躇徘徊,徘徊了半天也没有离场。
      小谈将军就问:“志才还有何事耶?”
      病玫瑰仍旧垂着眼不看她,“将军欲往睢阳,在下本该随行,然而昨夜门窗松散,不意染上风寒……”
      “染了风寒?!”
      小谈将军大惊,连忙伸了手搭在他额头,青年顿时僵成一根长棍,他猛地退后两步,薄薄的脸皮飞出成片红晕,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灼烧一样。
      ……她也没做什么吧,干嘛这么大反应?
      “确实有些热,”谈道笙将自己被晾在空中的手收回,叹了口气,“你本就病弱,如何这般疏忽?唉,既如此,还是在谯县好好歇着吧。”
      她还要收拾行李,因此无暇在此停留,戏志才垂眸应下,片刻后才抬头,看着那道身影从他眼中慢慢淡去。
      初夏的阳光不甚热烈,冷冰冰地刺过来,他像是轻松,又像是失落,最后就那样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有人骑着马,马蹄踩在青草与黄土之上,发出空灵而轻快的响声。
      “道笙!”
      “文远!”
      两位将军下了马,互相抱了个拳,然后站着唠几句。
      文远头上的绷带取了,没留疤,很好很好;谯县战况不激烈,道笙没受伤,很好很好;近期不用高强度工作,追击袁术、拿下豫州的任务暂停了,大家都可以休息一下,很好很好;天气也很好,天子不知道好不好但是还活着,这也就很好,一切都很好。
      大家都牵着马,扬着笑,边走边说,待从这头聊到那头,又没那之乎者也的气质,因此就聊到头了,再翻来覆去地说也没意思。
      谈道笙便停下脚步,张辽见状也拉住马,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些不得不说的话。
      谈道笙说:“吕布的事,想必文远已然知晓。”
      张辽就点点头。
      “你怎样想?”纵然她心中已有几分把握,此刻仍不免生出些紧张。
      她捏着一把汗,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辽,张辽便笑了。
      “将军既知我心,”他说,“何必做此一问?”
      于是谈道笙也笑了,夕阳的余晖中,两位将军立在城门外面对面嘿嘿傻笑,路过的大爷见了就嚷嚷,“将军!劳驾让一让!你们挡路啦!”

      大爷推着小木车进城去了,两位将军就很尴尬,连忙溜回去说正事。
      睢阳城要重建,这就是很花钱的事。
      得征发民夫,当然她可以用徭役的名号征发民夫,那就算为大汉朝义务劳动而不必给钱,若是有不愿意出人的,也可以,得交钱,她还能从中赚上一笔,嘿,说起来也是一桩美事呢!不过小谈将军不搞这些就是了。
      她征用民夫也不给钱,她给粮,过来记了名字摁了手印后,立刻能领到一小袋粮食,数量不多,只能保证他在此做工期间家人不挨饿,其余的得等到做完才能领,福利也不算多么好,吃的是麦饼菜汤,睡的是窝棚草席,但睢阳城的百姓们还是很积极。
      征来民夫,得配置小吏去监督,还得配置士兵去看管,小谈将军说,不仅要防备民夫中有那等偷奸耍滑的拿粮跑路,还得看好小吏们,谁要是敢随便挥鞭子打人,就把他揪过来,将军要亲自拿鞭子抽他。
      干活的人有了,监管的人也有了,这还没完,眼下气温渐高,民夫们聚在一处,若是偷偷喝了河水染上痢疾,再偷偷地随地解决三急,就很容易引发瘟疫,因此得让医官们加加班,备好治疗各种疾病的草药,每日还要生火烧水熬上几大锅预防中暑的草药,保证民夫们人人分得一碗才行。
      各种准备工作齐全后,睢阳城便陷入忙碌之中。民夫忙,士兵也忙,好在近期无战事,不用担忧小命难保的问题,在被小谈将军一通操练完毕后,有的躺回帐中呼呼大睡,有的竟还有精气神,三两结伴地出营去。
      谈道笙治军很严,但不代表她是个完全不近人情的将军,因此对士兵们出营后的私人行程并不多加干涉。她只是不许醉鬼回营,也不许偷偷拿武器,更不许仗势欺人聚众滋事,其余并不怎么管。
      但她也没想到军营旁立刻就拉出了一条龙服务。

      有挑了热腾腾的汤饼来卖的,有打了几只野兔的猎户,现杀现烤,肥嫩的兔子架在火上,泛出馋人的香;有偷偷沽酒来卖的,被她瞧见了,就得抓进来教训两句,顺带再打两个军棍——大家都在卷生产,城中早已下了禁酒令,自将军算起,所有人都禁酿禁卖禁喝,你还敢跑到将军面前舞,不打你打谁?
      小贩揉着屁股流着泪走出来,一身布衣的将军就跟在后面,准备再绕场一圈抓一抓漏网之鱼的时候,忽然被人抓住了。
      抓着她的是个妇人,生得寻常颜色,衣领十分可疑地凌乱着,拉住她就要往小帐篷里钻。
      “干什么!”将军大叫道,“这是干什么!”
      妇人被唬住,愣愣地站住脚步,将军连忙挣脱束缚,苦口婆心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此这般拽了人就钻帐篷,岂不有辱斯文!”
      妇人噙了满眼泪水,正要掩袖跑开时,将军却伸手拉住她,“不许跑!”

      听说将军在军营外一个个地钻帐篷,拉了一长串妇人出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有人叽叽喳喳地说些小话,路过的张将军捕捉到关键词,默默听了一耳朵,立刻就放下手边的事跑到这里了。
      然后他就看到他家将军坐在一张草席上,四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妇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些蒲草,或笨拙或灵活地编着。
      张辽看了就很懵,“将军这是做什么呢?”
      将军听到他的声音,从妇人堆里探头看去,“是文远呀,”她扬了扬手中的蒲草,“我在教她们编草席呢!”
      张辽还是很懵,“编草席做甚?”将军麾下士兵又不缺这个,他们人人都会编的!
      “编了卖给我呀!”
      将军笑得有点邪恶,“你不知,谯县有许多人想从我手里买草席呢。他们既如此热情,我又岂能辜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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