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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09 惊心动魄的 ...
暮霭沉沉,夜色渐浓。
一行并州骑兵踩着晚霞的余晖踏进营中,骏马奔腾嘶鸣,侧旁挂着的猎物尚在吞吐残气,鲜血淋漓,染出一条殷红的足迹。
有人快步上前,为将军们卸甲揉肩;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猎物,将那些半死不活的豺狼野兔剥皮去骨,一律架到火上滋滋地烤;有些则举了火把,细细检查妇人们的长相。
她们是被捆了双手拴在马后带到这里的,此刻大多都在低头抽泣着。小军官们游走其间,一面抬了妇人的脸细看,一面与身旁的伙伴做出评判。
“将军可有看得上眼的?”一个小军官问道。
吕布听了这话,抬手将脸上搭着的细布帕子扯下来,他将一长串妇人们打眼一扫,嗤笑出声,“这些都是寻常颜色,你若想要,拉去便是,”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是说在乡野间抓来一绝色吗?人呢?”
抓是抓来了,也确实是绝色,军官小声说,可惜人已经跑了。
确切地说是被人放走的,再说得仔细些,是被州牧亲自放走的。
……若是她腿脚快些,想必还能赶上家中开饭呢。
军官说了句俏皮话,发觉帐内气氛不对,连忙闭嘴假装哑巴。
大家就一起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温侯先开口了,他说:“本初兄此为何意?他既无意将其自纳为妾,为何又把人放走了?”
绝色佳人毕竟少见,若是袁绍动了心思,他还能理解,可袁绍没有啊,他就这样跑过来折腾一下再跑回去,搞什么呢?
温侯不懂,温侯疑惑。大家也不懂,就一起头脑风暴。
有人说:“我看他是故作姿态,说不定此刻已经软玉在怀了!”
有人说:“今番他袁本初见识到咱们温侯如此雄姿,只怕是心生妒意,故而来这么一手,呸!”
有人说:“言之有理。我可从未听说袁绍是什么清白有礼、不近女色的人……除去伯平,世上哪还有如此丈夫?”
一直保持沉默的高顺闻言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吕布,“温侯当真不知为何?”
温侯一脸无辜,“我实不知啊!”
高顺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等死期将至矣!”
“何出此言?”
待到众人退去,唯有高顺被留在帐中,吕布就搬了小马扎坐到他身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然,温侯虽是这样做了,你却不能傻乎乎地顺竿子往上爬。除非你想品尝一下义父套餐的滋味。
高顺显然不想,因此斟酌着说道,“将军以为他为何要遣文远南下?”
“听说是田丰举荐的。”
“……不错,”高顺点了点头,“田元皓与文远并无深交,为何举荐他,而不是成廉、魏越,或者我呢?”
温侯皱着眉,抬手摸了摸下巴,“我怎么知道?许是当初他只想到文远了?你既想去,何不自荐?”
高顺不说话了,似乎被什么复杂的东西困扰住,也可能是单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花愣了许久,才将目光重新转至吕布那双疑惑的眼睛,“将军,那是因为文远与我等不同啊。”
并州处于大汉边界,与中原不同,此地擢贤取能更看重才干而非家世。
以豫州为例,中平五年时,豫州众属吏中,功曹钟繇出自长社钟氏,主簿荀彧出自颍川荀氏,计吏郭图则出自颍川郭氏……总之各位既是同僚,又是互相知晓的豫州名士,被黄琬从路上捡回来的谈道笙放在其间就很格格不入。
并州则不同了,若是走到大街上,随便抓一位幸运路人打听一下:老乡,你知道咱并州主簿吕布流着哪家的高贵血统吗?
老乡指不定要翻你个白眼:我哪里晓得哦?这小子是从什么吕家村或者吕家沟走出来的吧。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尽管同属并州籍,吕布、高顺等人没啥出身,而张辽不一样,虽然他没说什么“我家世代公侯,岂识一乡野匹夫”的话,但他之前确实不认识这些大兄弟。大兄弟们还在并州打拼之时,张辽已经带兵入京觐见天子了,若非董太师按照户籍强点鸳鸯,还真轮不到吕布给他发工资。
……现在也不是吕布发工资了,大家都得从袁本初手里拿钱,你怎么就知道你吕布拿到的钱比人家张辽的多呢?
再想一想,并州将军不少,怎么就只有张辽能够住在邺城里,还是住在你吕布的隔壁呢?
再再想一想,当初搞热烈欢迎的时候,袁本初左手拉的是你吕布,右手拉的是谁?
是谁?
天呐温侯,你不会以为是空气吧!
温侯沉默了,过一会儿,温侯他悟了。
“他竟欲拉拢文远!”
孺子可教也。高顺心中才升起一点点欣慰时,温侯他又说话了,“可文远与我志趣相投,怎会弃我而去?”
于是高顺又不说话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吕布总有些可笑的单纯。具体表现在这位温侯常常认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在他看来,小谈将军与他相见恨晚,两个人可比古之伯牙子期;袁本初也与他相见恨晚,两个人是兄弟相亲手足相爱;那么张辽会爱上他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要高顺说,张辽爱不爱的不知道,不过他一定会很庆幸自己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目前还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光棍。
“文远他,文远……”
他说不下去了,只好转移话题,“问题不在文远,而是袁绍。将军,他既如此行事,你又如何能够向他开口请求增兵的?”
“之前我以他为贤兄,怎知他怀此龌龊之心!”
温侯很委屈,不觉在心中翻阅自己从前的行径,思虑可有不妥之处:
要钱了,这个没事吧?
要人了,这个也没事吧?
要结为姻亲,这个到底也没结成呀!
纵兵抄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三光,这个……
“伯平以为我当如何?!”
“尔欲回雒?”
“是。”
吕布罕见地坐得端正,礼仪也到位,言辞也恳切,一板一眼地如同被高人指点了一样诉说他的想法吧啦吧啦,袁绍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人还坐着,灵魂却像是飘到九霄云外,感受春风吹拂、阳光普照,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
他当然该高兴,他再也不用听那一声声的“本初兄”,不用看那呲着牙花的笑容,不用与这讨人厌的吕布打交道啦!真是好一桩大喜事!
端庄又标准的笑容逐渐鲜活起来时,袁绍忽而回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吕布。
——他不能就这样让吕布离开。
即使吕布不能为他所用,也不能成为日后刺向他的刀、撕咬他的狗。
“奉先既已决定,我亦不好强留,”他探过身,主动拉起吕布的手,“你我毕竟是兄弟,奉先,兄当设宴为你送行呀!”
仍然是一场盛大的宴席,酒酣耳热,宾主尽欢。
看上去都醉醺醺的兄弟二人互相拥抱,相看泪眼,依依惜别,待到再看不见对方,一个直起身子,笑吟吟地走回寝房;一个眼神清明,打起十二分警惕。
帘帐被掀开,一双羊皮靴踏进来,踩在地上沉闷作响,在帐中埋伏多时的甲士睁大眼睛,一拳打在同伴脸上,“快醒醒,人来了!”
被打的那个揉揉眼睛,朦胧地握紧武器。
首领正要发声,帘帐再一次被掀开,许多双脚踏进来,甲士以为自己暴露之时,忽有悠扬的筝乐飘荡在耳边。
看样子吕布宴上没玩够,回来还得再办一场。
首领悄悄打了个哈欠,示意其余人先行放松,静待时机。
……
月色幽幽,顺着冷风刺进帐中,首领哆嗦一下,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大喝一声,“杀啊——!”
“杀杀杀!”
甲士们被惊醒,来不及擦口水,眼还闭着,身体却已经跳起来,对着床榻一顿乱砍。
“杀呀!”
“狗贼拿命来!”
“我砍我砍我砍!”
……
“好了,”首领收了刀,一边呼哧着坐到小马扎上,一边指挥甲士上前,“去看看如何了。”
砍了这么久,就是头肥猪,也该被细细剁成臊子了,有什么可看的?
脑补了血腥画面的甲士闭着眼,鼓起勇气掀开被子一角,再鼓起勇气掀开一点眼皮,然后哇哇大叫起来了!
“见鬼了啊啊啊!”
仍旧是下面人汇报,袁公安静地听。
仍旧不是什么好消息。
——吕布跑了!
这怎么办?
甲士悄悄抬头,想要暗戳戳地打量主公的表情,却被主公逮到,并且狠狠瞪了一眼。
“蠢材!”
“是!”
“真豚犬也!”
“主公骂的对!”
“滚!”
“诺!”
“慢着!”
甲士连忙立正站好,“主公还有何吩咐?”
“闭紧城门,若有异常,即刻禀报。”
“诺。”
“滚吧。”
“诺!”
甲士麻溜地滚了,留下主公继续坐在那里生气。
吕布跑了,这怎么办?
……他能不能突然死在野外啊,譬如被狼咬死、被雷劈死?
袁公很郁闷,心中还有些小小的恐惧,不足为外人道也。
过了一会儿,袁公的房间里又是一阵劈劈啪啪,那些珍贵的、闪亮的小玩意儿碎了一地,袁公也渐渐趋于平静。
他怕什么?
吕布是很能打,道笙也不差呀!
袁公这般想着,从满室狼藉里寻得一卷干净的绢帛,浓稠的墨汁在砚台中慢慢晕开,袁绍彻底平静下来。
算来道笙也将至弱冠了,袁绍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位将军的脸庞,眉眼随之柔和几分。
他要亲自筹办这场加冠礼,袁绍想,自中平五年至今,他是看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从少年长成青年的,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为谈道笙束冠了。
……荀彧不算。
袁绍挥了挥手,继续想。
不仅要加冠,他还要给他更名改姓,择一表字,上告祠堂,将他写进汝南袁氏的族谱之中。再为他准备聘礼,娶荀氏女郎为妻,到那时,谈道笙不仅是他汝南袁氏的好儿郎,还是颍川荀氏的门生及女婿,世间还有何人敢笑他为织席贩履之徒?
他将给予谈道笙以他能给的一切。
而谈道笙也必将回赠他一颗坚定不移的忠心。
袁绍看着绢帛上尚未干涸的墨迹,缓缓地笑了。
愚人节快乐!
《英雄记》:“布自以有功于袁氏,轻傲绍下诸将,以为擅相署置,不足贵也。布求还洛,绍假布领司隶校尉。外言当遣,内欲杀布。明日当发,绍遣甲士三十人,辞以送布。布使止于帐侧,伪使人于帐中鼓筝。绍兵卧,布无何出帐去,而兵不觉。夜半兵起,乱斫布床被,谓为已死。明日,绍讯问,知布尚在,乃闭城门。布遂引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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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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