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07 山间野狼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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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之际，群山由青葱转为翠绿，细嫩的花朵成片招展，摇荡一丝野趣。
行走在山谷间的人们却无心停下脚步，欣赏自然赋予世间的美景。
这是一支极长的队伍，精兵万余，骑士数千，前军已然走进幽谷深处，后军还在山脚缓缓而行。
他们从并州而来，向常山而去，若碰巧运气好，自可如同闪电般涌下山峰，劈进真定，继而一路南奔攻取邯郸，将冀州州治邺城收入囊中。
张燕确实是怀揣着此番想法的：
他并非仓促行军，而是瞅准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袁绍此时不在邺城，冀州大军方才与幽州精兵周旋多日，粮草辎重消耗殆尽，兵卒久战疲惫，士气处于低谷，而他麾下大将又远在豫州，纵使得了信便立刻飞奔过来，也只能赶上替袁绍收尸罢了。
况且谁人不知冀州内斗不休？
若是袁绍死了，冀州士人难道还会允准那位折冲校尉回到邺城？
对他来说，今番确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正所谓州牧轮流做，今日到我家，张燕沉浸在即将得到冀州，从而成为北方霸主的美梦中，心情如同撒进幽谷中的阳光一般明媚。
美景难觅，岂可辜负？
传令官拉高嗓门，埋锅造饭、原地休息的命令接连传至队尾，这支蜿蜒的军队便在暮春的山谷间停下脚步。
山中有涧，涧里有鱼儿悠然惬意。
“扑哧”一声，清澈的水流泛出星点血红，士兵们将还在翻着死鱼眼的鱼群连串扎在长矛上，送至厨子面前。
有亮丽的刀光纷然落下，厨子手脚极为麻利，转瞬便将挣扎的鱼去鳞开膛。
吃得肥圆的架在火上，撒一把香料，翻来覆去地烤；瘦长少肉的扔进瓮中，只加少量的盐，文火慢慢地煮；鲜嫩美丽的置在案上，用刀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拿起一片放在眼前，阳光亦为其倾醉，折出耀眼的斑斓。
不待多时，烤鱼滋滋作响，喷涌出浓郁的油香；鱼羹咕噜冒泡，翻滚出雪一样的鲜白；鱼脍晶亮，其上有鲜花点缀，更显皎洁如月，再配上小葱调和的蘸酱，一案精致的全鱼宴摆到将军面前。
鲜嫩嫩，香喷喷，油汪汪，水灵灵，望之令人食指大动，张燕的心情更加美滋滋。
抬箸夹食，蝉翼般的鲜鱼片颤颤展翅，几欲被清风吹散，张燕连忙将其送进唇齿，细细回味那入口即化的滋味。
“那是什么？！”
有人忽而惊叫出声，正靠在山背上啃食麦饼的士兵们便慌了神，一边问，一边将没吃完的饼子藏进怀里，一边还要摸寻放在一旁的武器，手忙脚乱，队形四散，军心大乱。
“什么东西？”
“敌袭？”
“怎么可能是敌袭！”
张燕正被亲兵伺候着穿甲，闻言大叫道，“此山之东多断层，短而陡，山势又极险峻，冀州小儿定无胆量于此埋伏！”
将军说得笃定，士兵们便信了，有人敬畏地问：“那将军以为，山顶异动为何物？”
张燕抬起头，看向前方蛰伏在阴影中的山峰，嗤笑道，“必是藏在山间的野狼，闻了腥味便巴巴跑来观望，尔等无需惊慌。
“来人啊，上去将那畜生逮了，扒皮抽骨，煮些狼肉来吃！”
一小队士兵取来弓箭，谨慎而雀跃地向山峰走去。
他们许久不曾沾染荤腥，或者说，自他们呱呱坠地，成为大汉子民以后，嘴巴便自动生出青草树皮、麦麸谷糠的味道，即至乱世，稀里糊涂地从军杀了人，干噎的麦饼才变成寻常食物，因此哪怕狼肉酸涩为贵人所恶，于他们而言却是神仙滋味。
“若为干瘦孤狼，”小兵甲说，“即便做成肉羹，我等又能分得多少？”
小兵乙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要独吞？”
“啊呀！快住嘴！”小兵丙说，“身后便是大军，为只野狼做了逃兵，被抓回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兵丁说，“是也是也！这世道人虽饿着，畜生可是个个吃得滚圆嘞，咱们总不会连半点都吃不到的！”
小兵们就点点头，继续向上爬。
离得近了，便开始弯弓搭箭，屏息凝神注意周边的动静。
清风徐徐，在山脚下听得的狼嚎反而没了声，唯有树叶随风飒飒。
树冠浓密如云，太阳奋力照进来，来不及施展光亮，很快被阴翳的树影吞噬，风也被吞噬，吹来刺骨阴冷，逼出满背细密的汗珠。
他的喉咙止不住翻滚，再抬头时，猛然撞进一双浸满冷光的眼眸。
“狼在那儿！”
传闻月圆之夜，群狼嚎叫，诡谲离奇。
月光洒在大地，闪烁绿光的狼眼霎时泛出血红，皮毛褪去，前爪腾空，狼首异形，化为一张凶狠的人脸。
也许那并不是传闻，狼真的会变成人，只是不在血月，而是此时此刻。
为首的精怪愈发逼近，生得雄壮威武，张牙舞爪，向他而来！
那似是极快的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生一世般漫长。他的手颤抖着，长弓掉在地上，箭矢不知所踪，他的腿哆嗦着，爬不得跑不动，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尖叫酝酿成形，嗓子却像是被紧紧扼住，只能发出些破碎不成声的恐惧，他的眼睛迸裂，冰凉的液体连串坠落，滑过他死一般的皮肤。
他确实是死了！
骇人的狼眼，森白的獠牙，锋利的狼爪，他被这个精怪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正顺着连绵的鲜血流出躯体，他躺在地上，看到大如斗的铁蹄踩过残肢断臂，在他头顶高高扬起，掀起一阵迅猛的风。
他猛然在风声中回过神，用最后一丝力气嘶吼，“敌袭——！”
风自山顶吹来，森然彻骨。
就在那阴影之中，模糊不清的黑点陡然跳至他的眼中，一个，两个，一点，一线，汇成遮天蔽日的一面，山崩地裂般劈了下来！
那是一群磨牙吮血的野狼？
不，那是埋伏在山上的一队骑兵！
谁也不知他们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爬上那陡而险的山坡，可那真真切切是一支骁勇的骑兵！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一将军打扮的武人，他穿了金光耀眼的铠甲，手中寒光冷冽，胯.下血痕似的骏马扬蹄飞奔，转瞬便冲进山谷之中！
惊鸟四散，人皆沸腾。
为首的将军像是一个凶暴的绣娘，握着的寒光如银针，谷中士卒飞窜，被他捉来身边，绞成长而细的绣线，针尖起起落落，一朵朵猩红的花样在空中扬起，又如雨点般砸在肉.体织就的锦缎上，簇为一匹惊心动魄的织品。
血光连连，腥气似长蛇盘旋，将整个山谷勒在怀中。吕布在其间闪电般穿梭，马槊刺进刺出，獠牙般森然，贪婪地吮吸着这支军队恐惧的血液，撕扯着他们的血肉，将他们的骨头咀嚼成渣，榨取他们冷如寒冰的魂灵。
直至日落西山。
一角弯月悄悄爬上山峰，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线寒芒，照在吕布的脸上。
他像是人，又像是狼，那在暮色苍茫中仍旧闪烁的金甲沾了一层层的血，此时已然干涸，厉鬼般扒在铠甲之上，被他轻轻一抚，如同墙皮一样噼噼剥剥落了满地。
他的脚下躺了数不清的尸体，数百名骑士点亮火把行走在其间，宛若从地底涌出的修罗索取性命，而他们只是在清理战场。
张燕势众，一部分被留在这里，剩余的人则化身老鼠，惊叫着逃出死气横生的山谷。
待到将尸体上值钱的东西搜寻干净，用来照明的火把划出一道道绚烂的细线，一瞬点亮整个幽谷。
火光熊熊，接连烧了许久。
自谷中一战失利，张燕整顿军阵，卷土重来。
这山并不高耸，平凡又不起眼，连名字都没有，因此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类如珍宝般激烈争夺。
一连数日，黑压压如云的军队踩着阳光走来，又日复一日地被吕布，以及他那数百名骑兵打散，灰溜溜地蹚着月光离去。
重铸的过程痛苦极了，山虽然不高，有吕布在此，便像一堵铜墙铁壁般矗立在地上。
他被这个不似人的人轻飘飘打破，瓷瓶一样碎了满地，又靠着一股不知从何升起的勇气重铸人形。
昨日抢占制高点，抢不过，被打，愤而离场；今日强行从山谷闯出，闯不出，被打，愤而离场；明日绕远路偷渡真定，没渡过，被打，愤而离场。
这个头铁的将军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不死心，如此这般被吕布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几日，令神明也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做了一个梦，张燕对着他仅存的士兵们说，神明托梦于他，说此时并非天时地利人和，应当改日再战。
改日究竟是哪一日，天机不可泄露，神明他老人家没说，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日他会翻过这座山，打到真定城的！
天神显灵，违者当死。
士兵们不知信了多少，不过皆是松了口气，纷纷应和起来。
于是在太阳又一次升起之时，吕布像往常一般打卡上班，却只寻得一个空荡荡的营地，里面的人似是被风卷跑，一路吹至太行山中了。
“唉，真是好没意思。”
这位并州将军撇撇嘴，如此嘟囔一声，策马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10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