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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 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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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举孝廉为官的大汉王朝,“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跨越阶级的壮举只存在于醉酒后的朦胧梦境之中,出身寒微几乎便注定其要成为人下人,区别只在于是牛马,或是牛马中的牛马。
然而朝廷实在太烂了,天子过于放飞自我了,大贤良师真的忍不了了,苍天已死,无论黄天是否当立,乱世降临了。
汉室忠臣掩面而泣,试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野心家们内心窃喜,想要问一问汉鼎的重量,也想玩一场逐鹿中原的游戏;
对于贫寒者来说,这也许是最坏的时代,野无青草,食难果腹,死亡如影随形,阴魂不散,那双阴冷瘆人的眼睛仿佛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自己;其中又有许多生为燕雀,心怀鸿鹄之志的人,对他们而言,这也许是最好的时代。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
桥蕤便是一只逆风而行的燕雀,他奋力展翅,借着时势之风飞上青天,又在青天之上遇到了他的贵人。
贵人衣衫整洁,高冠博带,周身散发着莹润的光芒;而他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被疾风劲雨拍打得沧桑极了,他感到羞耻与拘谨,想要默默离开之际,高高在上的贵人却向着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洁白如玉、柔滑如雪的手掌,灰扑扑的雀儿盯着贵人的手,更觉自惭形秽,怔愣在原地时,贵人竟然伸手拉住了他!
多么奇怪啊。
出身如此高贵的袁公居然会与他称兄道弟,与他出同舆坐同席寝同榻。那些金光灿灿、闪闪发亮的东西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桥蕤被这泼天的富贵滋润着,觉得自己也从丑小鸭变天鹅,灰姑娘变公主,燕雀脱胎换骨,化为翱翔天际的鸿鹄了。
他卧在美食美酒美人怀中,皮肉逐渐丰盈,灵魂逐渐懒怠,眼睛却越来越红,盛满了对袁公的爱,对袁公无以言表的感激。
——这世上除了他家袁公,哪还有不看出身的贵人呢?
即使是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知遇之恩……桥蕤恨不得能将袁术抵在墙上,用自己感动到沙哑的嗓音道一句“命都给你!”
唯有以此才能表明他对袁公的心迹!
而此刻战况激烈,形势险峻,正该是他以身相许的时候。
后面张辽的骑兵马蹄高扬,马槊肆意,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桥蕤坚毅如磐石的眼神闪烁着转向侧翼。
……若是死在骑兵马蹄之下,恐会尸骨无存,面容模糊,不如换个打击对象。
这只正向他侧翼而来的军队应当出自谈道笙的中军,领军之人不是韩浩就是朱灵,这二人皆不以勇武称名,只要他能稳住一时,必能等到袁公自中军拨派的援兵。
他带来的士兵数众,尽管此时处于下风,副将仍旧努力在一片混乱中,将距离较近的士兵聚集起来。
这些士兵瞧起来可怜极了,个个都面露惊恐,或泫然欲泣,或泪水涟涟。
士气十分之堪忧,因此桥蕤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将自己身上的铠甲紧了紧,由亲兵簇拥着走进这个松散的军阵之中。
他说:“本将已遣人向袁公送信,援军即刻便至,诸位,诸位只需撑过这一时。”
这位桥将军最后振臂高呼道,“我与尔等并肩破敌!”
战场上陷入血色混乱之中。
桥蕤的军队一分为二,没来得及聚拢的士兵们被抛弃在身后,殊死搏斗,或者由张辽的骑兵收割性命;聚拢起来的士兵们在桥将军指挥下四处寻找兵器。
环首刀最好,长矛亦可,盾牌也行,别管你是刀手还是矛手,也别管你知不知道该怎样用盾牌护卫自己和同袍,总之地上有什么拿什么,什么近用什么,只要别空手对敌就行。
武器握在手里,再擦擦眼泪鼻涕,转身。
这傻小子,不是让你后转观张辽刈麦,再擦擦眼泪鼻涕,左转,握紧武器,盾兵在前……别说你不是盾兵,手里拿着盾牌的都去第一排,长矛手次之,刀手再次之。
什么什么?这还有几个摸到长弓的娃子?
好小子,看见了么,没错就是对面那个正向咱们接近的军阵,去,放几箭,灭灭他们的威风!
手持长弓的士兵们就点点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使劲儿拉开弓身。
别问拿弩的在干嘛,刚拿到手就要实战,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啊?怎么装填?怎么校正?机关在哪儿?这一个个的,可不是得排队摸索一下?
第一波箭矢射出去,稀拉拉掉了一地不说,还要误伤几名在前面扛盾的兄弟。
对面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还有箭,脚步很是凝滞了片刻。
于是桥蕤命令拿弓的娃子们乘胜追击。
有了第一波的经验,第二波明显像样几分,起码不再追着盾兵兄弟的脑瓜子去了。
真是可歌可泣的进步,但对面可没心思等他们再接再厉。
在察觉到放箭的是业余选手后,没有树立大旗,因此不知是谁领兵的军阵继续向他们前进。
这个军阵似乎铁了心地要与他们短兵相接,惯例的羽箭问候没有,长矛交流会也没有,就像是……像是根本不屑于同他们浪费时间一般。
简直狂妄至极。
究竟是韩浩还是朱灵,他为何并不曾听闻这二人的勇武?
桥蕤抬起手,想要握住他的佩剑,然而他摸了许久都未能如愿,不知何时开始,他的手竟然剧烈颤抖起来。
离得越发近了。
在他眼皮底下,这个正在行进的军队缓缓变了阵型,两翼向后延展,中军变为前军,最前方愈发突出,一排成一线,一线成一点,犹如大雁南飞般。
该是何等的勇士,才能被选为此阵头雁?
一缕清风徐徐拂过,混杂着残雪和黄土,令桥蕤难耐地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一粒亮如星斗的黄沙砸入他的眼底。
——是那只头雁!
是选锋,是先登,也是陷阵之死士,唯有军中勇力兼备的人方能胜任,他们执行着最残酷的命令,自然当拿最丰厚的赏赐。
那大多是死士用性命为妻儿换来的。
然而此人绝非心怀死志的士兵。
两军临近之际,桥蕤的眼睛闭合一瞬,那名勇士仍在充当头雁角色,当他掀开眼皮时,勇士已然跃进了他的军阵之中。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亮丽的刀光如闪电般劈下,再扬起时,已是血痕连连;
他看到那抹玄黑的身影如旋风卷来,呼啸间撂倒了他的盾兵,割破了他的长矛手;
在那名选锋的面前,他的防卫线一触即溃,军阵被一人之力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之后便被其身后乌压压的黑色浪潮极快吞噬。
世间何以有这般人物呢?
同样都是袁公,袁术的经济实力貌似更加雄厚。
尽管桥蕤一部分的士兵被张辽困住,站在她面前的仍旧有这样多。
有长矛刺来,掀起一阵铮鸣的风,谈道笙侧身躲过,右手握着的刀同时劈下;有盾牌砸来,力道凶狠又野蛮,被她轻飘飘地躲过。
锃亮的环首刀彻底染红,仍有士兵瞪着一双眼睛,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向她扑了过来。
她将刀从喷血的身躯中拔出,很是摸不着头脑。
……桥蕤的兵怎么突然像打了鸡血一般?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那里原本站着桥蕤的中军,此时早已空无一人,像是被风吹走了。
“你们将军早跑了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巨石砸进深潭,心怀死志的士兵们闻言纷纷向后看去,再回首时,那些坚毅到喷火的眼眸忽而熄灭。
“将军跑了!”
“他将我们抛下了!”
“他怎么能——!”
惊疑不定的话语四起,这些原本没有斗志,却被“袁公援兵将至”“我与尔等并肩”的豪言壮志激出血性的士兵顿时变得蔫巴,没有胆气,没有后盾,没有希望,甚至无需谈道笙多言,他们便乖乖放下武器抱头蹲地了。
待到小谈将军与张将军汇合后,二人仍对此啧啧称奇。
“他怎么就跑得那样利落呢?”
桥蕤确实是跑了,早在谈道笙砸进他眼底的那一瞬间,他便由亲兵簇拥着悄悄离场了。
他抛下了那些被张辽的骑兵收割着的士兵,也抛下了那些以为自己与将军并肩作战的士兵,更抛下了他在心中排练多时的向袁公报恩的伟大场景。
去他的勇过孙坚罢,他为何要与一个死人较量勇武,况且孙坚已死,他若是再战死沙场,岂不是令袁公麾下再无人可使?
他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死去?
他这样忠诚,这样为袁公着想,因此必须要活着回到袁公身边才行啊。
这位桥将军越想越对劲,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战不过是损失了些士兵,之后多抓些壮丁充军就是了。况且若是论起来,都是张勋的错——若不是张勋为敌所激,他们怎会遭此一败呢?
唉,唉,这可都不关他的事呀!
桥蕤想通了,人也轻松,马也轻松,人马轻灵地向着他的袁公跑过去。
“袁公——”他大声呼喝道,“左军败了!咱们快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