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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一吻告别 她听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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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早晨是个阴天。
海鸥低低地盘旋在海面上方,风卷着云往下坠,压在路人的心头,枯叶滚在纤尘不染的莱宁街街道上。
苏静收拾着不多的行李,望了眼窗外的阴霾,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单薄的眉间挂着一抹怅然。
心心念念来的翡翠城,就要这么离去。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她自己要走的。
可悲的是,偌大的城市,竟无人可告别。
她脑海中浮现过一个人影,却又摇头甩去,神情透着些许复杂。
忽然,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苏静眼神骤厉,袖中短弩滑入掌心,猛地回身——
却在看清那张扒在窗台上的脸时,动作一僵。
皮肤棕黑,眼角横亘着那道狂野的十字疤,那个男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海洋般的眼里藏的笑意,似要把头顶的阴霾都驱散。
苏静松了口气,手里还捏着弩箭,打开窗:“你有病吧,天天蹲在别人家门口。”
“谁让你一天天不知道躲在哪个鬼地方,要是好找,我至于这样吗。”海昼翻了个白眼,双臂一撑,那具结实的躯体便轻盈地翻进屋内。
苏静退后了几步:“你进来干什么,我这里没什么让你打劫的。”
“你有多少钱我还不了解?这么多年来就没喝上过你一次酒,我还没可怜到指望你这点家当。”
海昼视线扫过床上孤零零的行李,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不过来,怎么知道你又要跑?”
苏静移开目光,眼前却投下一片暗影。她抬头,看到海昼大步走到身前俯视着她,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她:“怎么,不打招呼就消失,你眼里就是这么没有我?”
这事她确实理亏,她默了默,海昼又凑进一步,呼吸几近可闻,浓浓嘲讽意味:“成哑巴了?”
苏静被逼退两步,直到后腰抵上桌沿。
“这次一走,你打算又消失多久?”
平日里那个有些野性的浪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逼人的煞气。当他不再收敛气势时,那种常年在海上搏杀的血腥味便如有实质地压迫而来。
被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苏静却昂起头,神色平静:“既然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没对我说的话也挺多的,我们彼此彼此。”她伸出手,摁着他的胸膛,凉薄讥讽如一阵薄雾,弥漫在两人之间,“你是来干什么的?”
海昼沉沉说道:“你不信我。”
苏静抿紧嘴唇,不语。
数年相交,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酒与谈笑间,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如今这样对峙,本该觉得面目陌生,可不知为何,他们又觉得本该如此。
早该如此。
沉默片刻,海昼呼出一口气,阴云般的沉重气氛消散,他神色放柔了些,退后一步,说道:“搞这么严肃干什么?我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问你一句话。”
苏静凝神细听,不料他突然反手握住她滑落的手,轻轻一带,苏静控制不住,往前摔了一步,脑袋装在他胸口,藏在右手袖中的手腕也被他摁住,她吃痛,松开了攥着□□的手,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她心里有丝恼怒,猛地抬头怒视他,恰撞到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面有着一份无法错辨的认真,堵住了她的话。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
“这次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苏静,你想离开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像是无垠的海面,暗藏着汹涌的急迫。
苏静,你想离开吗?
她心里被撞击了一下,神情微变,当久了“寒荒庐庐主”,嫌少有人会去问“苏静”的想法。
“给我一句话。”海昼攥紧了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滚烫,砥砺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只要你点头,我的船队就在港口,就算是西蒙,也拦不住我想带走的人。”
等待令人心焦,苏静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码事。
“你今天是来和我道别的?”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说,落在海昼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顿了顿,忽然就笑了,胸腔震动出愉悦的轰鸣。
狂欢之地即将有一番波涛汹涌,他这个海盗必须赶回去。
这个女人,哪怕是这种时候,依旧如此尖锐。她是在质疑,也是在嘲讽——在这样的腥风血雨里,他凭什么觉得能在杀红了眼的海盗中护住她?
他本该恼怒,但她的锋芒却让他喜欢得发狂。
数年的友谊固然如梦一般美好,可他最被她吸引的,却是她抵在喉头的锐利,透着杀气,贯穿他日思夜想的恨意,也带来了他最后的垂死挣扎。
“取决于你。”
他必须承认,他舍不得就这么离去。
苏静不由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才会被她逼到这句,依旧充满自信。
她又朝窗外望去,低矮的灰色天空,像是心里沉甸甸的决定。
这座府邸被那么多双眼睛内外盯着,可他竟然能翻进来。
或许,她只要肯点头,他真的就会带她离开。
离开泥泞,离开猜忌,离开一切许下的诺言。
她终于开口,说出口的却是一个字:“不。”
海昼神色变了,克制不住手中的力道,眉眼间闪过阴鸷:“为什么?”
“我有要找的人。”
“我会帮你。”海昼寸步不让。
苏静垂眸,她的两只手,如今都在海昼的掌心中,似是铁箍,挣扎不得。
疼痛让她蹙起眉,她眼底冷然:“你给我的,不会是我想要的。我可以一天两天躲在你的羽翼下,但不可能躲一辈子。”
“哈,难道西蒙就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吗?”海昼控制不住,讥笑出声,眼眸如同藏着风暴,阴沉可怖,“他那个人,比任何人都不可信。”
苏静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垂下,淡淡说道:“我知道。”她对着海昼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目光清冷又疲倦,终究还是说道,“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我不能去。”
她难得露出的脆弱,让他一怔,那张狂低沉的气势随之收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却无法克制再问一次。
再问一次,最后一次,给一切再留一寸余地。
可如果,她依旧不愿呢?
他等着她的回复,心脏被捏紧,等来的却只是一句:“你回去吧。”
他仓促地笑了一声,绷紧了嘴唇。
以他的脾气,被拒绝了一次,就不该再来,可如今,她已明确推开了他的手,他却还要来,还要问。
两人相看无言,苏静的手从海昼的缓缓滑落。他垂眼,他棕黑的肤色对比下,她的手似是海里浪花,苍白虚妄,眨眼间就会消失。
再不见踪影。
他呼吸一重。为什么不就这样带走她?
念头一起,就像是燎原之火。
没错,现在四下无人,那些碍事的傀儡不在身边,只有她独自面对着他,一个饥肠辘辘、却又贪婪入骨的海盗。
苏静察觉到气氛变了,他的眼神变得深沉,情绪波涛起伏,迸射着狂热而危险的光芒。她心里一沉,欲要抽回手,却被他重新牢牢地握住,她下意识往后退,反而被他带着往前一步,被他锁在了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海昼,松手。”苏静终于重重开口了,惊慌过后,眼中闪过冷厉,胃里划过厌恶的冷流。
海昼却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喃喃自语:“原来,把你抓在手心,其实就这么简单的。”
苏静开始挣扎,他抬手要打晕苏静,但手刚抬起,却又顿住,身体如领地遇袭的猛兽般紧绷。
“哎呀,这位客人。”
一道浓艳慵懒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伴随着冰冷刺骨的金属触感,贴上了他的颈部。
“别动哦,要是不小心弄脏了主人的地毯,我会很难办的。”
蝶叶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了海昼的表皮,渗出一线血珠。
久经生死让他知道,背后的‘怪物’没有说谎,他若稍有异动,就会死在这里。
海昼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那你也小心点。我要是一紧张,把你亲爱的主人捏碎在我怀里,大家都不好看了。”
蝶叶舞冷冷地看着海昼,扫到在他怀里露的苏静衣角,神情闪过一丝狠辣。
“放开主人,我放你走。”蝶叶舞总是含着缱绻笑意的绯红的眸子里,此刻杀意翻涌。
“可惜,我还没有这么天真。 ”
海昼大笑一声,竟完全无视脖子上的刀锋,挟持着苏静大步朝门口走去,嗤笑道,“想让她活命,就给我退后!”
蝶叶舞的匕首在他脖子上划破一道血痕,却被她咬牙收着力气,把匕首收起来,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死寂无声。随着海昼的移动,阴影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张苍白完美的面孔。战斗傀儡、高级傀儡……数十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入侵者,如幽灵,令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个如白玉一般俊美的傀儡似是要将他用目光凌迟,寒意幽深。
海昼阔步而行,目不斜视,对着苏静低笑:“看到了吗苏静?整栋屋子里,只有我才是你的同类。 ”
“至少他们不会试图斩断我的四肢,拘禁在海盗的牢笼里,抹杀我的意志。”
苏静安静地躺在他的怀抱里,单薄伶俐的五官淡入白雪,面无表情地仰望着他坚硬的下巴。
看清她眼神中的冷漠和拒绝,海昼眼神一暗,苦涩涌来:“——看来,我是没有机会向你证明我是为你好的了。”
她听完,心里也黯然,过往在海盗酒馆里吹着海风饮酒大笑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一点点碎去。
大门口,几十名彪悍的海盗早已骑马等候,手中的弯刀在阴天下泛着寒光。海昼刚踏出门槛半步,一柄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后心。
“放下主人。”温润的嗓音透着刺骨的冷芒。
海昼停下脚步,低头与苏静对视,半晌,笑道:“那么,到此为止了,苏静小姐。”
他突然咧嘴一笑,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低下头,重重地吻在了她的眼角。
带着煞气的吻,几乎是在撕咬,似要把片刻疼痛缝进她皮肤里。
在剑刺破皮肤的时候,他哈哈大笑着放下了苏静,把她往里面一推,玉君子也顾不上他了,一把接住苏静,紧搂住她肩膀的手微颤。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海昼飞身跃上马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留下一声尖锐的呼哨。
马蹄声如雷鸣般远去,卷起一地枯叶。
苏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摸了下作疼的眼角,手却被另一只冰冷的手强硬地拉了下来。玉君子一言不发地掏出手帕,低头沉默地擦拭着她眼角。
那双幽黑的眼中疯涨着情绪,可擦拭的动作却像是在对待丝绸。
苏静没有挣扎,任由他擦得皮肤泛红,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去机械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