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神祉的府邸是陛下钦赐,位于传真坊中街,内外三进,恢宏气派,是为殊荣。

      当年北虏南下牧马,大举进犯凉州、朔州二地,大汤守将英勇守城,不敌被杀,城内百姓溃逃,亦被北人肆虐屠杀,北虏杀人越物,致使凉州二地十室九空。

      朝中有臣工提议放弃收复失地,暂以地为良媒,与北虏永结为好也。天子虽然不忿向北虏妥协,但内心亦曾有所动摇。

      内帑无银,兵力短缺,南边百越不稳,北虏边患又生,值此捉襟见肘的时节,随着凉、朔二州的守将以身殉职,朝廷一时也无良将可用。

      就在北边战事一筹莫展、陷入僵局之际,横空而出的天降猛将现世了。神祉第一次领一支百人骑兵,便出其不意深攻北虏后防,烧了北虏后营的粮草,一马当先俘虏了运粮官,致使北虏不得不退兵二十里解围。在当时惨不忍睹的战况当中,神祉的出现,就如一粒明星划过长夜,惊动了整个已经陷入了颓丧的朝堂,令人看到了一丝希望。

      天子没再踌躇,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倘若天命顾我,自当让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助凉州解除危困、力挽狂澜。

      接下来的战役,果然令汤军军心大振。神祉有陛下的暗中支持,又凭借战功,一路畅通无阻地升迁,他越战越勇,先后收复了凉州三县,夺回了控制权,此后,神祉俨然成为了北境军的主心骨。

      短短半年,神祉径直杀入了北虏驻兵大汤的老巢,杀了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他又紧急支援朔州驱逐胡虏,杀得北虏闻风丧胆,莫敢南下。至此,“神”字战旗便成了北虏的心头噩梦,更有胡儿唱诗:神祉其人天生魔神,比草原上的瘟疫还要可怕。

      面对如此不世雄才,天子自然爱惜之甚,待神祉班师回朝,不但擢神祉为羽林军大将军,钦赐府邸,还赠予功臣良田美玉,赐下婚事。更隐隐有传言流出,陛下或有意,再为神祉策勋封侯。

      秋夜如水。

      窗前暗风吹雨,暖光从雨帘里渗出,被窗棂勾出娇娆的菱花模样。

      杭忱音在寝屋里铺设了一张柔软的红绒地毯,她喜欢踩在地毯上的毛绒绒的舒适感觉,并且不让神祉玷污一点儿,要是他弄脏了她的地毯,她会很不高兴。

      所以神祉早已养成了习惯,只要进屋,一定先将鞋履清理干净。

      行宫的那座汀香居没有铺设地毯,不过习惯难改,还是保留了下来。

      杭忱音听着密密的雨声,看向窗外黑魆魆的夜色,久而不见神祉回,问前来送暖婆子的枣娘:“将军今晚还回么?”

      发生了那件事后,杭忱音整个戒心和防线都重新为神祉拉了起来,一点动静都让她不得消停,得不到确定的消息,她就不敢入睡。

      枣娘躬腰把汤婆子送往夫人手中,让夫人握住,垂眉和善地回话:“将军没说,许是秋狝结束,值署有积压的公务要处理吧。”

      枣娘知晓夫人的心思,她态度温和地缓声道:“时辰不早了,夫人不妨先睡,老奴替夫人守着,要是将军回了,奴婢就先报与夫人,若是将军不回,夫人只管安心睡着。”

      杭忱音说好,仰目道:“辛苦你了枣娘。”

      枣娘是神祉府宅里的人,并不出身杭氏,但她对杭忱音总是出奇的好,包容又温和,就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应该的,红泥这两日都过不来,府里也没几个人,老奴理应为将军伺候着夫人,怎好假手于人。夫人安心睡吧。”

      红泥还没有从绿蚁的死里缓过来,且绿蚁的头七也还没过,杭忱音便放了红泥的假,让她去守着了。

      神祉有偌大宅邸,但他本人没有沉溺享乐的念头,府上只有寥寥几人在操持打理,算是各司其职,除了枣娘,也没有别的人好再近身伺候夫人了。枣娘又是真心盼着将军与夫人好的,自然要对夫人敬着。

      将军与夫人的进程虽然是慢了些,但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将军是有心人,枣娘深信花开是迟早的事。

      枣娘为杭忱音披上外氅,送夫人上榻,闭上了帘拢,便退到了外寝守着。

      戌时,长安的雨势更大了,陈宅外雨声如瀑,暴涌而下的雨珠疯狂地叩击瓦砾,砸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闷动静。

      屋内潮湿了起来,又闷又冷,一缕长风伴随雨势冲破窗牖,将书案上的经卷打翻在地。书籍中裹挟的狼毫也随之坠落,墨汁沿纸页重重划下。

      陈兰时捂住唇,咽部溢出沉闷的咳嗽声,他摸索着将案上被寒风剿灭的灯烛点燃,起身去关轩窗。

      折身返回,身后雨声涛涛,自窗外漆黑夜色之中,闪过高峻迅疾的影。

      陈兰时还没走到书案前,忽觉身后似有脚步声紧逼而来,他一怔,立刻要拾取砚台防身,但对方的动作更快,根本不容许他有任何施展的空间,陈兰时还未反应过来时咽喉已被化作鹰爪的手擒拿住。

      陈兰时被迫仰头,没有看清来人是谁,蓦然先笑:“稀客。神将军。”

      话音刚落便觉得喉珠骤紧,对方施加在他喉结上的动作重了几分,直锁他呼吸。

      几息之间,陈兰时便因呼吸不畅,脸色渐渐发紫。

      然而在他的脸上,仍然看不见任何畏惧,他甚至仍然唇角上扬,仰眸,彻底看清眼前来意不善的男人,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得意了。

      “将军上门做客怎不事先通传,在下也好倒履相迎……”

      因为神祉的手逼迫得太紧,陈兰时笑吟吟说着话,但每个字都吐得分外艰难。

      在陈兰时这里,看不见一丝处于下风、生死都被人攥在手里的胆颤,他从容地凝视着神祉,此刻的神将军,从里到外,由身到心,处处都是破绽。

      陈兰时岂会惧怕色厉内荏之人,神祉雨夜造访,这就说明了一切——对方高估了自己在杭忱音心中的地位,也高估了自己对于妻子琵琶别抱的容忍程度。

      神祉越是充满戾气,这就代表他赢得越多。哪怕已经命悬一线,大获全胜的感觉仍然让人无比舒爽。

      陈兰时猪肝色的俊脸已经因不能呼吸而扭曲,但他仍笑眯眯地盯着神祉:“将军意欲草菅人命?”

      神祉漆黑的眉宇压沉,茶褐色的瞳仁里翻滚着怒意。

      陈兰时想了想,艰难地往肺部汲取一口浊气,又笑:“难道,还是因为昨日,留在在下脸颊上的唇印。”

      挑衅的话一说完,陈兰时的头立马又仰高了不少,刚才还能进点儿气的鼻喉现如今彻底失去了神祉的姑息,完全滞闷不通,闭气的陈兰时终于开始抽搐、挣扎起来。

      踮起的脚尖彻底离了地,他惊恐求生一般,拼命扒神祉的手臂,但对方就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岿然不动。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于神祉而言,区区一个陈兰时,杀灭他的肉身,不过是覆手之事。

      可要杀灭他在杭忱音心里的影子,又该如何。

      神祉松了一些力度,将陈兰时放落在地,深瞳幽暗,映着书案烛台上的火焰,似一把锐利的刀刃,令刚死里逃生的陈兰时有几分心惊肉跳。

      “昨日,你脸上的红印,是你自己涂抹,莫以为我不知。”

      陈兰时此刻咽喉仍被神祉叩着,经历了方才那一遭,他本来没再头铁地去触对方的逆鳞,但是看着神祉这笃定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阿音告诉你的?”

      阿音……这二字让神祉恍惚失魂。

      原来这二字是夫人乳名,原来夫人乳名,陈兰时也唤得。

      神祉空置袖底的手发出了骨骼的弹响声,他险些再一次收紧右手,将陈兰时的咽喉捏碎。

      紧闷的窒息感再度传来,陈兰时笑得更深了,“看来是了。”

      “她是杭氏女,皎如冰雪,”神祉嗤嘲,“不论她心属何人,但她嫁我为妻,便不会做那样的事,我夫人的清誉,岂容你诬蔑构陷。”

      这话令陈兰时怔了一怔。

      “你没相信?”

      “不信她,难道信你。”

      陈兰时发觉自己有点儿看不懂神祉了,可有一点,让他仍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你如果真的像你所想的那么笃定,今夜又为何前来?陈某虽比不得将军功高盖世,也在齐王帐下谋事,将军不惜想要草菅人命,难道仅仅因为那道将军笃信是在下自己涂抹的唇痕?”

      陈兰时思及那片红痕,想到那抹唇印可能带给神祉的惊悸、躁郁、酸醋、暴怒,他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对方今夜冒雨前来,分明是因为恼羞成怒,对方仍在嘴硬,故意装出一副明察秋毫的贤夫模样,可见他已是强弩之末,处处落了下乘,现在不死心地兀自辩解而已。

      神祉扣住陈兰时的咽部,冷然诘问:“你找死么?”

      说话之间,陈兰时再一次被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以神祉的身量,以及他能徒手打死白虎的臂力,拎起一个陈兰时,就如过年时从鸡舍里提溜出一只公鸡来宰杀般简单。

      陈兰时再次被灭顶的窒息感包围,他的双脚蹬动起来,试图往神祉身上揣,神祉却不动。

      他闭上了眼,想着,干脆就在此处,将这个夫人曾经爱过的男人杀了罢了。

      可当他一闭上眼,眼前便全是杀了陈兰时之后,夫人怨怪、憎恨的眼神,耳畔甚至能听见夫人凄恻的哭声,和与他同归于尽的誓言……

      精神一阵恍惚,神祉咬牙,伸手陈兰时甩脱了出去。

      陈兰时就如一只人形纸鸢,断了线,被狂风巨石重重掷于地面,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的脑袋磕在了书桌上,半晌缓不过神来,揉着伤口,发现额角已经出了一点儿血。

      见到血光之时,陈兰时的忿恨与惊怒也抵达了顶点,若非硬拼毫无胜算,他已经跳起来誓与对方决一生死。

      不止脑袋,右边身体也因为撞在地面,骨骼震荡,一动便疼,陈兰时吃痛地爬起身,将后背靠在书案下,重重地喘了几口。

      陈兰时逆着灯火抬起下颌,身长八尺有余的神祉居高俯瞰而下,加之身上那股由战场淬炼而出的凛磊之气,陈兰时再度感到一股极重的压力,先前的谑笑、轻忽,此刻都忍下了许多。

      他摸向自己受伤的咽喉,不用对照镜看,也知道已经被掐出了一圈紫痕,抚上去肿痛的感觉加剧,仿佛那股窒息感卷土重来,不禁令他心下惊悸。

      陈兰时闷闷地重咳起来,他也不再试图爬起,而是靠坐在书案下,疲弱地笑道:“将军令北虏长毛人闻风丧胆,又能让白虎毙命掌下,要捏死在下,的确如蝼蚁一般简单,可惜。”

      神祉皱眉:“可惜什么?”

      陈兰时低笑:“可惜将军投鼠忌器,不敢动我,你看似强硬狠辣,实则是外强中干。你不敢杀我,难道是因为已经猜出了我与阿音的关系?”

      神祉扯眉不言。

      再度破开了窗牖的淫雨泼洒而入,湿润的晚风与密雨卷弄着神祉凌乱散覆身后的发丝。

      他穿着一袭便于夜行的玄色圆领官制团窠対鹊纹长袍,玄青外披搭于两肩,有风南至,撩动他被雨沾湿的外氅,露出腰间古剑的锋利轮廓,剑鞘嗡鸣,似蓄势待发。雨水沿着颧骨滑落,烛火映亮了他昳美照人的五官。

      陈兰时看着看着,竟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论容色,神祉这般出身草莽的男人,竟能担得起一句“昳丽奇伟”,不同于凡夫俗子。

      这样的人,对阿音鞍前马后,阿音从未动心?

      短暂地自我菲薄后,因为杭忱音,陈兰时又信心重振,在阿音心底,始终难忘的是三年前的旧情,而非一纸婚书将她半生幸福断送的神祉,自己面对神祉又输些什么,感情里,神祉永远不过是一跳梁小丑,因求而不得而像个泼妇般癫狂罢了。

      “看来是在下猜对了,”陈兰时从容起来,斜倚在案下,仰眸睨神祉轻笑,“那么羽林大将军究竟想从在下这里得到什么?不必再打哑谜了,直言吧。”

      神祉俯瞰下来,“告诉我,你和她相识的经过。”

      陈兰时一顿。

      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神祉想从自己这里知晓,自己和他夫人相识甜蜜的过往,这难道不是一种自虐么。

      “将军如此信任自己的夫人,为何没有直接去问她。”

      面对陈兰时的挖苦,神祉只是一哂,手指扣在了剑柄上。

      陈兰时见状,抿了下嘴唇。

      “我说,不过将军想从哪里听起呢?”

      陈兰时识时务,倘若面前以利刃威胁自己的人是别人,兴许他就借坡下驴下来了,但偏生对方是神祉,是神祉,他便总忍不住要挖苦刺激对方,若能逼得对方失态,便能体会到无尽快意。

      于是他笑道:“是想听,你的夫人以前如何每天想着各种借口来见我,为我送学具、送她亲手做的樱桃煎、送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护腕,还是想听,她是如何对在下钟情表白,在下又是如何答应的她,我俩两情相悦之后,我们一起做过哪些甜蜜之事,如何牵手、相拥,又或者是想听,我们是如何分开,为何迄今你的夫人仍然对我念念不忘?”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说到“樱桃煎”时,神祉的神情已经变得阴暗,当他说完时,神祉整个人已经变得非常可怖。

      但陈兰时也没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讽刺机会,他盘踞于地,笑问:“在下说了这么多,不知神将军你,究竟想细听这其中的哪一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接档文预收《与梨花共枕》 欢迎大家收藏。 更多预收《咬樱桃》 《陛下不奈何》 《恨玉奴》 《娉婷如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