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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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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后一口烟吐出去,陶青溪出神地看着烟头,心里蓦然有种将烟头摁灭在手臂上的冲动。
一阵悠扬的小提琴音响起,是她私人号码的铃声。
她将烟头捻灭在装烟灰的一次性杯子里,起身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梨子,她接了起来。
钟梨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陶子!好消息!上午你发我的那些资料,我都仔细看过啦,刚好我有个朋友在阅海公馆开发商的总公司工作,我找人帮忙查了下,虽然房产证还没有下发,但是产权申请登记是你和清川两个人的名字!我这边保底能帮你争取到一半的产权!那个老太婆是不可能独吞那套房子的!”
陶青溪垂下眼眸,缓缓道:“嗯,谢谢你,梨子。”
“你,你还好吗?”钟梨的声音变得拘谨小心起来,“快十点啦,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我还没睡。”陶青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拨滚着问:“梨子,如果要争这一半的产权,是不是不能走协议处理,要走诉讼程序?”
“......是的,没错。这个房产并没有登记在意定监护公证里,孙老太婆那边比我们提前拿到不少资料,加上国内这块的法律天然偏向于亲属关系的继承权,按照她和她那狗腿子律师的态度,不可能和我们走协议处理,所以我们如果想争取产权,只能走诉讼程序。”
“不过我们走诉讼程序,在海城的法院提交申请的话,我很有把握的!我研究过海城那边的相关案例,关于遗产的处理.......”
“算了,梨子。”陶青溪出口打断,她捏紧了手中的烟,“不要走诉讼程序,算了吧。”
“为什么?我查过这个小区,从各方面来说,这都是非常不错的一套房子!而且清川买的是一期,11月底就精装交付了,她之前连你都瞒着的话,我猜她大概是想把这套房子作为新年礼物呢!”
“我知道。”陶青溪脸色有些发白,“但是,我不能把阿颜的妈妈告上法庭。”
“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你把那老太婆当清川的妈妈,她之前把清川当做女儿了吗?她嫌贫爱富离婚的时候,清川那年入戏太深抑郁到走不来的时候,清川爸爸去世的时候,她在哪里?她拿着从清川那吸血得来的赡养费在国外到处潇洒!哦,现在清川去世了,她知道当妈了!开始来争遗产,我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这样的人,我们凭什么要让!”
“梨子,对不起。”陶青溪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能...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所有人知道。”
“所有人知道?MD,我懂了,那老太婆是不是找你的时候,和你说要是闹上法庭,她就找人曝光,让大家看看你为了争遗产和她打官司!”钟梨骂骂咧咧地吐槽:“太恶心人了!这老太婆现在手里有点钱,还真能做出这种事,你和清川的事还没公开,这要是闹开了,就算我们找苏经纪那边帮忙,整体舆论还指不定会怎么说,网上那群吃人血馒头的,还不得把这事闹上几天...”
“对不起...\"
“哎,陶子,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从来没觉得帮你是件麻烦事。”钟梨的语气低落不少,“我就是觉得吧,这事C蛋得很,亲者痛仇者快!我、我心疼你知道吗?我们这么久的朋友,我是看着你跟在她后面,一路追然后两个人在一起,我从最开始的不赞同到羡慕,你们是真的很好很好......呼——算啦,大晚上的我不说了。”
“既然你不打算走诉讼程序要房子,那我们就不走,不要。但是这毕竟是清川瞒着你买的,你会想去看一眼吗?想看的话,我明天可以联系她那边的律师帮你争取一下?”钟梨的话里满满都是为好友的考虑。
陶青溪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梨子,谢谢你,我、但明天就是除夕了,你要不还是先回家好好过年吧。”
“你呀,放心吧!这事我也就打个电话的功夫,耽误不了过年!再说我家钟老头和钟太太早早就收拾好啦,也不需要我回家准备什么。”钟梨的语气又轻快起来,“你呢,今年过年要不要来北城?我爸妈他们也很久没见你了,要不来我家玩个几天吧?”
“没、没事。”陶青溪仰头看向天花板,吸了吸鼻子说:“我没事的,而且我爸那边想让我今年去加国过年,或许过几天我会飞过去。”
“这样啊,叔叔那边有安排当然好!”钟梨默了默又打趣道:“那今年你还会去滑雪吗?那边冬天的滑雪场,景色是真的不错啊!还有,你去年从加国带来的枫糖和冰酒味道都很不错,你今年再给我寄一点怎么样?我都有点馋了。”
陶青溪适时轻笑一声说:“没问题的。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我也准备休息了。”
“那行,你也早点休息,我看海城天气预报,今晚有降雪,你那老房子里的暖气片年久失修,晚上睡觉你要注意保暖,被子里可以放个热水袋!别大冬天的感冒啦......”钟梨絮絮叨叨好一阵。
陶青溪安静地听完,直到钟梨停下,她才回道:“好,我都记住了。”
“你最好是都给我记住并做到!”钟梨说完默了默,语气认真又道:“陶子,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会的。”
随着电话挂断,卧室内很快便冷寂下来,房间瞬间显得有些空荡。
陶青溪握着手机站着,好一会之后才开始动作。她从床头柜上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蹲下身开始捡地毯上的烟丝。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把玩着的那支香烟被她揉断了,烟丝散落一地。
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陶青溪走出卧室,下了楼,来到一楼的客厅。
黑夜里,所有的东西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陶青溪盯着茶几上的黑色琴盒,木然无神的眼神慢慢起了波澜。这个也是阿颜还没来得及送给她的礼物啊,她想要看一眼。
动作轻轻地打开琴盒侧面的搭扣,翻开琴盖,一把琴身圆弧流畅,枫木纹路齐整的小提琴显现出来。只第一眼,陶青溪就确定这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她的眼眸中浮现出柔和的光,仿佛能想象到阿颜在异国他乡为自己定制小提琴时的场景,那清冷的眉眼一定会柔和不少,会给大师听她曾经演奏过的曲子,会告诉大师她很喜欢枫木,说不定还会给大师看她演奏视频,让大师了解她拉琴弦时的发力习惯....
突然,陶青溪意识到,不能把这把琴就这样放在盒子里。
乐器的价值就在于它要被人演奏出来,一把好的小提琴不能就这样被埋没在琴盒里,而且这还是阿颜送她的礼物啊。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心跳仿佛被放大数倍,久违的冲动从里到外贯穿了她整个身体。
陶青溪盖上琴盖,拎起琴盒,跑上三楼阁楼。
呼——
她推开阁楼的门,按亮灯光。
房间中央的画架上摆放着她还未完成的油画作品,曾经的练琴室,这几年被她改成了画室,只能从角落蒙着白色防尘布的一架钢琴看出过往的痕迹。
一把掀开防尘布,陶青溪绕过钢琴,走到乐谱架前。
她、她也有一份来不及送出去的礼物!虽然、那还是一份未完成的礼物!
乐谱架上放着一本小提琴练习谱,陶青溪将练习谱翻到最后一页,两张手写的五线谱暴露在明亮而苍白的灯光下。
这是她出事前,自己谱的曲子,本想作为那年的新年礼物送给阿颜,可惜,这个曲谱还差最后一小节未完成,而她也因为左手受伤,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小提琴了。
陶青溪将乐谱架搬出来,又将两页手写谱并列放好。
深吸一口气,她右手持琴弓,左手握琴轻轻搭在左肩,下巴夹紧,久违的肌肉记忆,让她十分顺利地奏响了琴音。
琴声细腻动人,高音清亮,低音浑厚,哪怕长时间没演奏过,这把小提琴也不需要调音。
陶青溪脸上露出淡淡的笑,眼眸中亮起点点星光,她看着乐谱,开始演奏这份迟到的礼物。
滋——
破音了。
陶青溪放下琴弓,眼眸黯淡不少,小提琴琴颈因左手拇指的微颤,掉在了虎口间,从虎口处蔓延到手背的浅浅伤疤,仿佛在无声提醒她,她演奏不了稍微上难度的旋律。
而这首曲子,几乎满篇都是需要技巧性的旋律。
谱这首曲子时,她刚拿下国际小提琴独奏的一个大奖,那个时候,颜清川也是事业上升期,两人虽然见面次数少,但每次见面都如烈火烹油般,她满心间都是对爱人的热恋,颜清川亦然。两个人都走在最热爱的事业路上,逐步攀升,像是最璀璨的星光。
那时的她,在博客上这样描述心情:夏日里最嘈杂聒噪的蝉鸣,都像都在为我们祝福。
所以,她带着满腔的骄傲,满腔的热爱,谱写了这个需要各种炫技的乐曲。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再也演奏不了这些旋律了。
陶青溪默默看着手中的琴。
但是、但是这是阿颜送的礼物啊,这礼物她偷偷筹备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完好无损的被她拿到手,这礼物是那么完美、优雅,其实她很喜欢,特别喜欢。
她盯着曲谱,仿佛福临心至般,右手持琴弓,搭上琴弦,左手握琴,又开始演奏。
这次,她将曲谱中需要技巧性的高难度旋律,都改成了类似的低难度曲调,仿佛一个偏科的小提琴新手,右手琴弓的落点和拉弦表现完美,而左手的指法则略显笨拙。
但演奏出来的琴音却意外和谐,直到最后一小节,脑海中甚至自然而然涌现出灵感,有如神助般帮她补上了最后一小节。
一曲终了。
陶青溪微微喘息,头脑有些发昏,还没反应过来她刚刚竟然完成了一次演奏,混沌间,她在想,刚刚那有如神助般的最后一小节,是什么旋律?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嘭——嘭嘭——
窗外,几束烟花倏然升到夜空炸开,漫天星光落下。
十二点到了,旧年的最后一天开启。
陶青溪抬头望向窗外的烟火,猛然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跌倒在地陷入黑暗的一刹那,她想起了那段旋律的来源。
那是——莫扎特《安魂曲》的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