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烛
...
-
且说阿圆忙地奔到中途,那本大喘着气等在那里的公子谢允之却不在岸边,他忙倚着栏杆往下一望,河水平静向前去,没有尽头。
他家冰块似的公子,遇到太阳就化了。
“公子......!”他一嚎,两行热泪滚下。
“吼什么吼什么。”
几个老头自那树下喝茶打牌,被这鬼叫惊回头来。见是他,眯了眯眼睛,捻着胡子转回头去。
“哼!这日头辣得很,你家那谢公子也不知找个地方避一避。刚刚晕倒,已被张老头驮着送去宋家医馆。”
“多谢多谢!”小侍甩着眼泪拔腿就跑。
“公子!”
他飞也似的追到医馆,险险刹住脚,抹了一把汗。
“宋大夫你快说呀,我家公子如何了?”
“面白微青唇淡无华,眉宇多惊惕,”那城中名医宋老先生一身黑布衫,两条白眉抖了一抖,砸吧两声表示无奈。
他目光略复杂的看向这谢家侄儿,只觉人不可貌相。
“你这脉呢,又是浮而无力……长此以往神魂不宁,只怕气血两亏。”
“允之,你需节制。”
“多谢宋叔。”
谢允之一身轻薄长袍,衬得人愈发瘦削苍白。
他淡淡笑着。
“还请莫告诉父亲。近来城中事务繁忙,我自己调理调理便好。”
这宋老头也是和谢行远有些交情的,知道这侄子向来有此怪病,但见他坦坦荡荡一点不羞,摸着胡子道可以是可以。
“这事不能拖。”
“你若不想死,还需配药去吃上一个月。”他正色道,笔墨飞甩唰唰写了两页,扯着嗓子一喊身后看戏的学徒取药去。
“服药期间,不可再胡来。”
谢允之淡然应是,脸色分明挂着副柔和假笑,心中只觉得烦。
“若你再不听,无论怎么求,我也要亲自去和你爹谈上一谈了。”
“有劳宋叔。阿圆,去拿药。”宋老头还要在说什么,却见这少年抿直唇角,垂眼不想再谈,眼下一团浓厚青黑。
罢了罢了……这老医师一甩衣袖,也不肯再唠叨了。
主仆二人傍晚回来,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只远远见那临河小院的门口有人焦急转着圈,拧着眉头四处张望,正是城主府管家薛楼。
凉风扫过。
城主府中凝光阁中,谢允之憋着一口气坐下。
他已听阿圆说了那十五碗馄炖的事,心中躁郁更甚,恨不得飞去馄炖摊上闻一闻梦中人碰过的碗。
可惜人家早已收了摊子,愿望落空。
“公子请用。”
侍女青荟端着一碗槐叶凉面进屋,冷得直打哆嗦。
她才刚来不久,并未见过府内公子,虽然早听说他搬去临河小院住到如今才回,厨房就忙备了夏日消暑的凉面让她端过来。
没想到连房间也这么冷,冰窖似的。
谢允之寝居陈设简雅,随意挂着几幅山水墨迹,案头置一个青瓷冰纹瓶,里头照常插着三两枝桃花。
此时天色渐暗,城主府因他的身体原因不用明火,除了悬着的名贵青泠珠帘,就是台上各自搁着的几颗夜明珠,正幽幽发着白光。
“下去吧,”管家薛楼朝她招手,“你在门口等着,收碗时自会叫你。”
青荟点头,心中千恩万谢,忙退了出去。
“快吃啊,鸡崽似的。”谢行远落座,那面汤便一跳,筷子都被震落。
谢允之熟练自桌上拾起筷子,小口小口吃面,那大敞的窗户一阵阵凉风吹来,尚可缓解几分心头燥热。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只是今天一听那宋大夫说命不长了,很不甘心——尤其是他今早做的那个梦。
他怎么能死呢?
又听面前谢行远拍了拍桌子,这下倒控制了力道,总之碗没再颤。
谢允之抬眼。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体格雄壮的城主大人一声如雷震吼,差点没把自己虚弱的儿子震聋。见他吃了两口便放下筷,面色鬼一样煞白盯着自己,更是气极了,两撇胡子不住上翘
却只腾地起身抬手轻按在他肩头,叹气道:“是不是又开始做梦了?”
见他一眼不发,谢行远眉头一皱道,“你还说在那小院修养着,怎么我看脸色愈发白了,还瘦了这么多?”
“没有。只是近来天气热了睡不着。”
饶是生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谢允之扯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
他一脸正经淡笑道:“您知道我一向受不了热气,这不,一回来就吹凉风。”
谢行远见他这副一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就来气,一把扯近了旁边扇风的小侍,两条粗眉拧成一条。
“那阿圆你说,你家公子怎么回事!”
“啊,啊,公子、公子他真没事……”
阿圆平日也算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可惜今日听闻公子病症重了本就心痛,又见城主那粗膀子晃在眼前,顿时吓得混身打颤。
见谢行远略一瞪眼,更像是要一拳头将他打死。
“城主……”阿圆吓得跪坐在地。
“爹。”谢允之无奈。
“没问你!”
城主重重叹了一口气,只说亡妻已去十七年,他日日夜夜想,总梦见弥留之际她泪眼婆娑交待他千万要照顾好体弱的儿子。
这儿子生得太像他母亲,一副软趴趴气质,然而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倔强,随他。
他生来体弱,又有癔症。这么些年他是什么都给了,只差没别在裤腰带上日日照顾。
“都怪那日任你去了醉仙楼……”他目光凛冽看向儿子,“你说那酒对你毫无作用,到底真的假的?”
……谢允之垂下眼眸。
“真的。”
谢行远牙齿一咬,将阿圆提溜起来,顿时吓得他哇哇大叫。
撬不开儿子的嘴,他还撬不开这阿圆的嘴吗?
公——子——救——我——
看见阿圆被一把拎出去,谢允之自知阻止不得,只把窗子开了更大了,索性靠在窗台上,抬手扯落了头顶发髻,又松了松领口。
窗外漫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谢允之眉头微皱,面上恭敬的表情渐渐淡了,化作鬼一样的苍白。
四下无人。
心中火烧。
他索性闭上眼想今早那个梦,回忆那人熟悉的语调……终究不够。
谢允之起身自床榻暗处一推,自暗格中拿出根什么东西转过身来。
是一根白色的蜡烛。
他悄悄点燃了,置在窗前。
夜风微凉,烛光却稳稳当当,自他眼中聚成一簇白。
他想,这火连着烧了十七年,起初从头到脚,后来又烧至心肺。
谢行远对这狂症恨之又恨,十年前搬来上川也是听了那冷冰冰道长的话,说是此间水汽大,配合所设阵法能较好抑住他体内的邪火,至少能不再做梦。
……他所言不虚,至少前几年确有好转。
谢允之手指拂过窗前珠帘,眼神逐渐迷离。
可惜他从来不想好转。
他指腹轻触着珠子,眼前猛地重现梦中画面。
燥热。
蝉鸣。
记忆中的黄裙姑娘自窗前路过,脚步匆匆,侧脸上粘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行走间带起一阵凉风。
“又去送信?”他靠在窗前,笑着问她。
“嗯。”
她停下脚步。
“累么?进来歇一会儿吧。”
“好。”
她转过头。
谢允之猛地攥住那条青珠帘。
耳边一片脆响,他雪白额角沁出几滴汗珠,偏神色又是诡异的安宁,唇角上翘。
“进来坐坐吧。”他轻声道。
怪病?
确实。
除去那将醒之时的苦痛,他至少拥有梦中欢快,不敢忘记,不愿忘记,不能忘记。
她回来了吗?
到底时候才能……回来。
他死前是否还能见她一面?
那青珠映着烛光,被他掌心很快捂热,又猛被扯紧,磨砺碰撞。
一晃,又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