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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抛弃 ...

  •   崔霁。

      李朝净眼睛一睁,脑中浮现这么个名字。

      翠翠就是崔霁。

      苍梧十年间,她叫做“孟春”的时候,崔霁与她,算作朋友。

      崔霁送给杨晓风的正是一枚铜铃。

      崔家世代为符师,崔霁所佩法器周身刻有特有的符阵。后来送给杨晓风的更是她连夜精心刻制,触之生温,可滋养灵体,有护身之用。

      那是一枚和他父亲摊子上一堆破铜烂铁不同的,真正意义上的法器。若无意外,这少年此后有铜铃滋养,又借她那枚花钱之力,想来不久之后便可画出真正有作用的符纸。

      但他还是死了。

      李朝净沉思,门口传一阵诡异的敲门声,似什么木头撞击,还有那扑腾的翅膀。

      “翠翠!翠翠!”

      是那只她亲手雕刻,送给崔霁的木鸟,口中依旧用着她六十年前的语气叫喊着。

      还是追来了。

      一门之隔。

      崔霁半抬眉头,看木鸟近乎“认亲”的语气依旧得不到回应,眼神略沉。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听好一阵呼声自外传来,叫着什么小心之类。

      她推门而入,临街的窗扇剧烈摇晃着,可见那人逃窜之急。

      不打自招。

      “她也出来了。”

      叶拂雨眯眼朝底下一看,正见李朝净一步三跃逃窜的背影。

      二人并未饮酒。

      “阵法一事,我正在看崔师叔留下的笔记,急不得。”当时传讯,叶徽云的字迹在令牌背面显现,一笔一画方正内敛,其后却透露些焦急意味。

      “其余的以后说,拂雨。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那时楚旗正手舞足蹈展现自己的灵光一闪——只见他掰开自己的水壶把那酒水往里一倒,正好倒了个满,又把手一挥,做了个假意喝酒的动作。

      听叶徽云下令撤退,他忙翘起大拇指对着窗户,示意二人出去再聊。

      叶拂雨捏紧木牌。

      他是不想走的,但不能不听姐姐的话。

      烛火一晃,二人翻窗而出。

      一门之隔,戏台上传来木鸟的叫声。

      *

      千里之外,苍梧山。

      蓝天白云之下,问心峰顶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几乎遮天蔽日。

      三两弟子自山腰处练习御剑直上时,看见苍梧山上久负盛名的叶师姐手里握着本陈旧的书册立在梧桐树下方发呆。

      同巨大的树冠相比,她身形清瘦,和一片梧桐树叶没什么分别。

      “叶师姐好!”几人朝下喊道。

      “好。”

      叶徽云立在那颗遮天梧下仰首一笑,面容和叶拂雨六分相似,表情却更柔和。

      她翻开手中小册,只见扉页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或是被水洇开了字迹便显出些陈旧印记。圈外围绕着青涩的笔画,向外延伸。

      是太阳。

      雨后天晴,是为霁。

      符册的主人便是那位失踪已久的崔霁。听闻这位师叔上一次出现在苍梧还是五十年前,那时父亲叶逍还未亡故,曾与这位掌门亲传中脾气最为暴烈的崔师姐有过一面之缘,还为她画过一幅画像。

      画的却不是她本人,而是她那位惨死在萃湖之下的二师姐。

      孟春。

      谈及孟春,便知此人生平成谜,虽在前掌门燕溪名下做弟子,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奇人。传闻她善木雕,苍梧山上每一棵树木都受过她的“照拂”。

      叶徽云朝遮天梧走去。

      树干之上,弯斜的刻痕连接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六十年光阴未曾抹去。

      父亲说崔霁那只木鸟并非一般机括之物。

      听闻世上曾有赋灵一术,可使死物生出神智。

      可神智一事由天地赋予,如人、妖天生就有,但魔族……若真有这样的术法,只怕隐于地下的那群东西早就不安分。

      山谷下传来苍梧山灵鹭悠远的叫声。

      叶徽云收回目光,摊开手,那枚不断颤动的寻机盘稳稳置于掌心。

      依旧遥指上川城。

      *

      “听说刚有人从醉仙楼跳下来了。”

      “真假?怕不是什么道长在醉仙楼吧?”墙下,有人调侃道,“半年前河神祭祀一事还未看清么?那谢家把符都用尽了也没见人来,这些个道长不过装神弄鬼之辈,见了真妖怪便装死……呀!你个小姑娘坐在墙头吓我一跳!”

      李朝净收回那只腿,跳下来时裙摆似一朵吹落的迎春花,把那人看得一愣。

      她朝他肩头用力撞去。

      那人疼得大叫,忙指着跑走的李朝净骂道:“你没爹娘教啊!”

      李朝净充耳不闻,挤进拐角的人群中,站在大石上朝醉仙楼眺望。

      柳眉正在门口和人说话,手里没握糖葫芦,只提着一只装满了白花的藤篮,正是醉仙楼中老婆婆手中那只。

      那只她说了要拿去晒太阳的小狗被她挂在腰上,四只短腿抵着柳眉白色衣角。

      肩上落下一只手。

      “还跑?”

      还跑。

      话落,李朝净偏头挣脱,猛地朝前冲去——后面那人没曾想她反应如此迅速,只见这黄衣姑娘顿时好似一条泥鳅跳进泥浆,未溅半分波澜,眨眼便消失在人声鼎沸处。

      崔霁一身红衣倚在树下,依旧抬手,倒没有穷追猛赶。

      那只木鸟自半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停至她肩头。

      “南边、南边!”木鸟翅膀扇了扇,带来一阵凉风。

      前后人潮冲撞,时不时转头看着她这说话的木鸟,连连称奇。

      “别哭!别哭!不是故意的!”

      “谁说我要哭?”崔霁把鸟嘴一掐,惹得那对翅膀扑腾,黑润的鸟眼珠自日光下一闪一闪,很执着的模样。

      她扯着唇角无奈一笑:“你个檀木雕的破鸟还担起心来了,闭嘴。”

      “不是破鸟!不是破鸟!”

      她收回手,木鸟便愤愤然收起翅膀,气得机括声都大了些。气着气着不知怎么跳跳脚,昂头一声尖鸣,咔地张嘴吐出一张纸条。

      纸条落在崔霁掌心,泛着淡淡的香气。

      还热着。

      崔霁烦不胜烦,展开。

      ——师姐何时归来?算着日子,齐檀需上桐油了。

      字迹丑陋一如当年,全像狗爬的,没半分威严。

      传信之人正是苍梧现任掌门,曾经的小师弟吴所谓。齐檀么,便是崔霁给这木鸟取的名字。

      崔霁这些年行踪诡异,传讯的斩妖令不知遗落在了哪里。

      她乐的清闲,正方便到处找李朝净,偏吴所谓这闲出屁的,不知在桐油里加了什么,此后鸟嘴一张她便能收到这师弟喊魂似的消息。

      早些年多的是说门中事务他搞不来,这掌门之位还是算了吧。往后又变成弟子不听教诲,师姐快回来,长老十分看不起自己的哭诉……

      再后来,便只有催她回去抹桐油的消息了。

      这传讯阵自然可解,偏她一直留着,甚至回信叫他这个蠢货自己去后山洞里捞她留的符阵笔记。

      崔霁抬脚往南追去,心道原来已经六十年,自己已经七十八岁,是个老妪年纪了。

      若她没到苍梧山上,没有遇见孟春,只怕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动,或是早早死了。

      六十年。

      遮天梧年轮加了六十圈,苍梧山上灵鹭不知换过几代,就连萃湖的水怕都被吴所谓的眼泪搅得浑浊。

      让这样一个七十八岁高龄的老妇人来追你……真是好样的。

      等捉到这不知尊老爱幼的师姐……崔霁轻笑,把纸条撕碎给鸟嚼着吃了,眼见那对黑眼珠又闪亮几分,这才想起算孟春、不,是李朝净的账。

      最近齐檀扑腾声如此之大,原来木头也会老。

      快了。

      她不紧不慢朝南边那烛妖的住处去。

      待她把李朝净捉回苍梧山去,便要她亲手,一寸一寸地,为这惨遭遗弃的造物抹上桐油。

      为她所抛弃的一切,付出代价。

      一定。

      *

      河岸边,石板街头。

      “若锦,听说你爷爷病了,最近可好些了?”

      馄炖摊上,那先前因十五碗馄炖收了李朝净一只草编小狗的妇人看着桌上一粉一绿两个姑娘,关心发问。

      “多谢冯姐姐关心,爷爷已好多了。”

      陈若锦心不在焉,勉为其难扬起一抹笑,捏起调羹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抬头看向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四,垂下眼睛想到翠翠姑娘说的话。

      小四吞下最后一口,偏头去看冯琬。

      “再来五碗。”

      冯琬因李朝净那“十五碗”馄炖开了先例,如今已见怪不怪,略打量着这个和最近屡屡出现在陈家姑娘身边的外来客,点头道:“好,稍等。”

      陈若锦看她一副吃得极满意的神情,不由收紧掌心,虎口处的白疤撑得极紧,似在提醒着什么。

      “走了。”

      几碗馄炖下肚,这绿衣姑娘走得一如以往轻巧。

      陈若锦昏昏沉沉回了家,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她幼时失去父母,家中唯有爷奶照顾。总归是年纪大,教养得很不精细,于是乎总是生病。一来二去认识了总是在宋家医馆前卖画的柳画。

      二人相识于九岁。那时候,柳画家中也只一个时常不归家的父亲而已。

      杨晓风是个极内敛的中年男子,听说也是画画的,虎口处的老茧很厚,衣裳上的墨水没有干过。

      第一次见面,她识得这人话语不多,长相也只中等偏上,一双眼睛看着却如蒙尘之珠,让人觉得本该亮晶晶,就像柳画。

      二人虽不是亲生父女,气质却是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朋友。”

      柳画把前几日卖画所得的钱全装在桌上铜罐里,给父亲笑眯眯介绍道,“她前几天还帮我卖画了。”

      “不不不,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她明明只是站在一边躲太阳,顺便说了一会儿话而已。

      “这是好名字。”

      杨晓风不和家中爷奶一样唤她笨丫头,而是认认真真看叫了一声“若锦”。他似乎瞧不见她的窘迫,自顾自点头,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钱币放进女儿手里,叫二人天热时买绿豆汤一起喝。

      第二次见面,是她一月后同家里人生气跑出来,夜中站在河岸边上默默地哭。

      她看到了。

      杨晓风飘在河水之中,尸体被一个女人带走。

      他死了。

      柳画还不知道。

      陈若锦害怕极了,跑回家后发了三天高烧,再醒来时柳画来看她。

      那夜的女人变成了她的母亲,头上戴着一只再简单不过的杨柳素钗,朝陈若锦温柔笑着。

      “……她是我母亲。”柳画指着身边人介绍道,“带了些自己做的凉糕,吃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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