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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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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侧耳,只听声音自远处穿来,正是刚才那开场叫“翠翠来了”的人声。
“她分明没张口,谁在说话?!”
闻言,翠翠大咧咧把腿一翘,淡笑看向下方:“今日换个新玩意儿。”
“不演那夜中螳螂吃人?还没看完呢!”
“新玩意儿又是什么功夫?”
“寻常腹语罢了,有什么稀奇的。”有人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上下打量着台上红衣女子,目中无人道,“雕虫小技,只有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稀罕!”
正是昨日叶拂雨看到的那个紫衣男子。
此言一出惹众怒,当即有人与他吵起来。
“此人名穆三。”陈若锦对着小四解释,“之前在隔壁那条街开酒肆。几月前吃死了人,被查出背地里还干着其他龌龊勾当。如今想是刚从牢里出来,竟还敢出来惹人嫌。”
“吃死了人这就放出来了?”
陈若锦摇头,看着她。
“听说此人与苍梧山有些关系,难说。”
小四若有所思,细长指尖撑着下巴,依旧笑眯眯。
吵架的人在穆三一阵连珠炮似的攻击中败下阵来。他见没人再敢回应,得意道翠翠不过也就这么一点儿本事,糊弄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倒还行,糊弄他?想得美!
今天还真就非把醉仙楼的招牌砸了不可。
那姓言的没见着,就从这不识好歹的臭娘们开始。
“不说话?莫非你真就这点儿伎俩?”穆三大腹便便,得意把脚往桌上一翘,周遭人顿时往后缩了几步。
他把下巴一撑,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
“小姑娘,给爷爷变个大的!”
翠翠漫不经心朝那说话的人看去。
穆三?她心中发笑,把陈若锦说的听了个清楚,此刻专心来看那张得意老脸,笑不达眼底。哦,姓穆么,这又是哪里来的孝子贤孙……
她左看右看,还真把他和那早就只剩骨架子的大长老对上了号。
啧。
这姓谢的城主当得还真是不伦不类,烂摊子一堆一堆。
“翠翠怎么还不开始?就算把前些日子那螳螂精的故事再演一遍也可呀!”有人愤言道,“再不济下一场雨来浇他个透心凉!”
“就是就是。”
红衣姑娘不作辩驳,微微眯起眼睛。
她一身旧袍下绣着几朵脱了线的暗红海棠,偏一条青中泛白的布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看着平添局促。
偏此人神色松弛,叫人以为那是条什么厉害武器。
台下,陈若锦捏紧了拳头正要起身与那泼皮穆三争论,再不济喊人把他丢出去时,却见台上的翠翠笑意猛地加深。
她直起腰来:“这不就来了。”
二楼栏杆边上,半片黄衣掩过。
众人听她终于张口,皆在感慨那她英气长相不同的清脆声音。
说是寒泉雪落,玉石低鸣也不为过。
恍惚中,堂中顿时凭空掀起一阵轻润凉风。
穆三脸色涨红正要讥笑,脖颈却被什么无形之物绕紧,眼珠大睁,连带着搭在桌上的脚也颤起来。
翠翠窄袖一翻,掌心凭空捧出只木鸟。
楼顶天光透明瓦,照见那木鸟做工细致的身体和翅膀,肚中似藏有什么繁杂机括。除眼珠浓黑闪着光泽外,鸟身均未上色,却因一身雕工细致阴影错落,倒显得真的长了白羽一般。
胡三眼珠顿僵,只倒映出不远处一点烛光。
众人视线都被木鸟吸引住,又见翠翠指尖一动,鸟嘴处两片薄薄木片猛地张合。
咔、咔、咔。
“飞起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木鸟紧连的翅膀猛地弹起,薄薄木片接连振动,径直飞向空中绕了一圈。
“大人!!大人!!”
“翠翠!!翠翠!!”
“好好好!倒真像是人叫的一样!”台下掌声雷动,更有人起身就要去够那木鸟,要它叫自己的名字,惹得一片笑声。
咔嚓、咔嚓。
李朝净步伐慢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只见那鸟越飞越高,越飞越斜,最后竟伸出爪子猛地一抓,稳稳停到这黄影肩头。
“翠翠!翠翠!”
贴耳传来喊叫,李朝净停下脚步。
她自肩头木鸟斜过眼自下一望,正与台上那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翠翠!翠翠!”
木鸟张开嘴,轻轻啄了啄她的环髻。
……
李朝净把“喋喋不休”的木鸟自肩上扯下,任尖锐木爪勾起肩头新衣服的丝线也不恼,只把它放在栏杆上,单手扣住两侧木翅膀。
她发髻垂落两缕松散青丝。
听木鸟不再叫唤,翠翠唇角一抿。
“这人是谁?怎么不配合翠翠姑娘?我看是个不识趣的。”
“……你在看什么?”陈若锦推了推旁边目不转睛的小四——她正看着李朝净走远的侧脸,唇边几分笑意。
“哦,哦我在看那姑娘不是我们在门口遇见的那个么。”
“是啊。”
陈若锦回答道,眼睛却不自主往台上看去,与翠翠眼神一碰,快速低下头。
“是吧。”
众人只见翠翠把翘着的二郎腿一放,脚尖抵上桐油滑出一道湿滑痕迹,几乎是在李朝净消失的下一秒便站起来。她身量近七尺,比在场男子都要高上不少。
她见台下窃窃私语,很快把目光收回,抬手打个响指,转看向栏杆上那只被遗忘的木鸟。
下一秒,木鸟腾空而起,张开木喙飞了回来,又开始叫唤。
“继续——继续——”
李朝净捏紧拳头走了一会儿。
她拐个弯走进师兄弟二人所在包厢,却见木桌上两杯残留的酒盏,一杯多一杯少,像是已经喝过了。
李朝净一把拎起细嘴酒壶,仰头就往嘴里倒,几下吞个干净,重重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只是却像屁股扎了刺一样怎么都坐不安稳,嘴角也是沉沉下坠。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带子,心里不太舒服,却又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叫做什么,只好自袖中猛地扯出柴刀,毫无顾忌朝这木桌子劈去。
柴刀轻轻落下。
一道划过,红衣姑娘带笑的脸和记忆中挥鞭的女子重合,附一声清脆婉转的叫喊。
二道划过,肩上又忽而感觉到那精巧木鸟落下的重量,每处雕琢皆是熟悉的模样。
三道……她把刀一收,掐紧掌心。
脚尖传来些许湿润。
李朝净皱眉朝底下一看,地上水渍映着一道摇晃的烛光,其中气味和柳眉大为相似……至于这光的来处。
她朝屏风走去。
行至屏风之后,烛光骤灭。
偏头,腥味自屏风后飘来。
李朝净喉头一梗,喉咙处涌上些许痒意,活像吞了一大口泥水,粘稠浆水滚过。
墙上什么若隐若现。
那上面挂着一幅画。
乍一看墨汁饱满或浅淡,各处疏朗分明,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画中人宽大衣袖肆意翻飞,墨色浅淡,只腰间革带浓重,下悬两样小物:左是一枚铜钱,轮廓只用焦墨勾出,中间留白成方孔;右边一只小铜铃,自烛光下看去竟泛铜绿。
画中人物形神俱备,可见画工深厚。
醉仙楼外面的悬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李朝净眉头一压,却见画中人立在水面垂目微笑,满身唯一抹艳色朱砂点在眉心,倒叫这寻常秀丽面容当真生出七分神相。
眼前正是一幅水墨河神图。
河神面容十分熟悉,正是前一晚梦中那杨晓风长大的模样。
眼前画卷绢面古旧发黄,泛着潮湿的黄褐色,一路向下延伸出几道泛着霉青的纹路,想来发霉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漫出。
离近了脚尖寒意更甚,又见那红色印章镌刻着柳条形状,其中绕着一个小字。
李朝净虽不识字,但不知怎么,她蓦地想起柳画房中的潮湿死气和那天铜盆中未烧完的灰烬。
那余烬之中,似乎也飘来什么味道……是墨水味。
柳画。
画画的。
她眯眼看去,恍惚间只见画纸忽而一动,画中人腰上铜铃摇晃,勾起身后一阵哀怨琴音。
刹那间,周遭空气似被抽空,滞涩无声。却一声扑通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叮的一声,又有什么落在地上。
李朝净伸手触摸他腰上铜铃。
冰凉。
再凑近一看,铜铃无舌。
她记起来了。
记忆如河水漫延,沁透她一身烦躁心思。
六十一年前她还叫作孟春,与苍梧四个弟子同往上川城修整大阵。
结束那日天光晴好,是个大风天。
飘扬的柳絮自巷口飞转而来,恍若落雪。墙角不知什么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当中却冒出一个青袍小道,猫着腰在墙上发呆。
柳絮飞来,孟春正要抬手去捉,却有脚步临空踏过,轻点檐角。霎时红衣拂过,浓香盈袖,顿时把她即将落在手心的柳絮吹跑。
“师姐,你又躲懒。”
那人懒洋洋语气,腰上坠了满圈的香包。
“补阵辛苦……休息一下。”孟春捉出她袖中一点飞絮,指尖碾了碾。
“你今日把花钱给旁人,燕溯玉真是气得脸都要烂了。”那人调笑道,抬脚落在她身边,红裙蹭着她堆叠的素青袍。
“我看么,他除一张好面皮,实在配不上你。”
这师妹顿了顿,短促一笑:“你玩玩是可以,可千万别做傻事。”
李朝净不知道什么是她说的傻事。
见孟春皱着鼻子不说话,师妹知她听不懂,索性嘻嘻哈哈把腰上软鞭挂着的香包丢了一半下去,总算没再香得打鼻子。
“不过按我说,那小孩毫无道基,只知捏着几张黄纸便提笔,画花尚可,却连只鬼也镇不住。”
她坐下,翘起二郎腿,“即便把你那花钱给他,此等凡人怕是一生也无法捕获其中生机引灵入符,只当个摆设罢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
红衣女子偏抬起一条长腿撑着脸,一副潇洒模样,言语却认真起来。
”莫非师姐认可他所说,妖也有好的?”
李朝净顿了顿:“见他是个小孩,好心而已。”
“你平日里并没这样的‘好心’,怎么偏对一个小孩破例?还把吃的给他?”
“……开心。”
“不说补阵辛苦么?师姐如今倒有精力去哄别人开心。”红衣师妹挑眉,垂头看孟春鼓起的脸。
“是我开心。”孟春抬头,对准那人的视线,底气不是很足,“我觉得,开心。”
“……哦?”师妹眉梢一挑,“师姐竟然觉得开心?”
她很快绽开笑脸,一脸欣慰表情,不再深究。
只抬手时顺了一朵红花别在孟春发髻,仔细卡好。
孟春见状,也像模像样摘了朵花挂到她头上,不是很稳。
她学师妹学习惯了。
“算了,浪费就浪费。”红衣师妹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笑道,“你孟师姐在别人身上浪费的东西还少么?”
“看在他让你这么开心的份上,我再送他一样东西……”
孟春抬头看,她却把自己头上孟春轻挂着的花插得更紧,掌心垂落一条古朴铜铃,声音清脆,下坠一条略有些散乱的红穗子。
“这样么,便不会真的浪费了。”
“师姐送一份,我送一份。”
“你开心,我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