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结局》一头栽进陨石坑

40、接受使命

　　林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类，观察他的行为和情绪。

　　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方慈说是“悲伤”。

　　人怎么总变冷？

　　欧泊也好，简星辰也好，为什么人类会因为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全部生活，甚至违背使命？

　　和这个疑问一同出现的，是方慈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记得方慈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记得方慈做过的事，记得方慈的表情。

　　发生什么让她不知所措的事情时，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方慈会怎么做？

　　对她来说最大的恐惧，不是受伤后再痊愈的痛，是爷爷，奶奶，林望和方慈的话。

　　原来，语言是最恐怖的武器。

　　林希盯着布莱恩的脊背。

　　布莱恩的记忆里，欧泊走后的第一个月末，他就被发现了，他的存在致使一名A级星瞳者失去战斗欲望，这种无法估量的损失完全盖过了他这名年轻且优秀的工程师可能带来的价值。

　　他被惩罚一寸寸削去作为人的皮肉，然后用精密的机械骨骼给他重造了身体，每个月固定时间更换身体零件维持运转，更换零件的过程极其痛苦，这些零件能最大限度维持他的生命，他逃不掉，且不被允许死亡。

　　他失去了生命之外可以失去的一切。

　　“如果回到刚见到欧泊的时候，你还会给她取名吗？”

　　林希也想问方慈：如果回到刚见到我的时候......

　　你还会驻足吗？
　　你还会放弃寻死吗？
　　你还会痛苦活着吗？
　　你还会引导我们做个好孩子吗？
　　......
　　她想问方慈的问题太多了。

　　“当然会！我不后悔这么做！”布莱恩不假思索地和林希对视，“她是我的希望！”

　　后悔？

　　这是林希第一次从人嘴里接触到这个词，大脑已经做出了“后悔”的释义，她更疑惑了。

　　为什么不后悔！？

　　伴随着林希的疑问，她的左眸变为深紫，受到影响的布莱恩将自己所有想法倾泻而出。

　　“我的基因很好，匹配到的成长路线条条优秀，正缺少工程师，他们就从小把我培养成工程师，还让我用这种方式再培养工程师，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安排我的人生？”

　　“欧泊刚来的时候，她那副，茫然，无措，紧张的样子......那简直就是我，是被拽去学习工程建造的我。”

　　“又一个服从使命的我。”

　　“凭什么服从？”

　　“我讨厌我自己这个样子，我讨厌看见跟我一样的孩子，我更讨厌接受这一切的，无能为力的，空有想法的自己，但我能做的，只是不去教导那些孩子！”

　　“但她不一样，她是怪物，哈哈，我们都知道，她是怪物！怪物还要服从命令吗！？Bull shit！”

　　“我教她，教她从工具变成人，她想烤肉，她想读书！什么使命啊？哪有什么使命！只要是个普通人，都不愿意被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使命的！”布莱恩越说泪越多，“所以我教她烤肉，随便她读书，我喜欢看她读书，随便读什么都可以！”

　　“如果我小时候读什么都可以就好了。”

　　“我已经放弃了自己，我没有办法，但我不会放弃欧泊，永远不会，她年轻，聪明，她有无限的可能！”

　　“我把自己想要的生活和信念表达给欧泊，欧泊全盘接受，然后变成比我想象得更好的样子，看着她，就像看到原本应该有无限可能的自己。”

　　“我做不出真正的改变，只能为我梦想的生活努力，哪怕是一点点，这些一点点换来了欧泊，遇见欧泊那天，是我最幸运的一天，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过上我曾经梦想的生活，她会很开心，我也会！”

　　“我这辈子做的最清醒的一件事，就是和欧泊一起生活，因为欧泊的出现我才完全确认，我要反抗，我要比现在好得多的未来！”

　　“欧泊，就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我想照顾她，照顾她到她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想亲眼看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想亲自见证更好的未来降临到她身上，想和她拥抱，哭泣。”

　　布莱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林希不忍，眨了下眼睛断开精神浸染。

　　欧泊是被派来辅助布莱恩的，不仅是辅助进行工作，更辅助布莱恩的精神意志。

　　布莱恩头重脚轻地瘫在椅子上，大脑传来剧烈的痛楚。

　　“你产生了多年教育和引导之外的信仰。”

　　林希道出了这个结论，但她不明白，她认为人应该只输出已录入的内容，即观察分析别人的思想和行为逻辑，然后得出结论，进行模仿。

　　“因为人是会思考的，人不是工具，更不是机器，人会有新的想法。”布莱恩一手撑着脑袋，皱着眉流泪，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直以来是这样，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他似乎看穿了林希，作为母和父的方慈和布莱恩，都面对疑惑但不开口的孩子说出了答案。

　　顶着足以淹没自己的，窒息般的悲伤，仍然孜孜不倦地想要教导一个怪物。

　　就像方慈临死的时候。

　　几十年里，身边所有人，所有书籍和知识都在描画这种怪物的不堪，却在面对怪物的一瞬间，产生了“背叛真理”的想法，并付诸行动。

　　就像方慈遇见我们的时候。

　　不怕怪物，靠近怪物，照顾怪物，引导怪物，相信怪物。

　　就像方慈亲眼见到我杀林望，却教我拥抱，让爷爷奶奶接受我的时候。

　　林希向前两步，白皙的灯光从她头顶正上方倾洒在肩膀，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布莱恩，布莱恩流泪的眼睛逐渐聚焦，缓缓抬头仰视她。

　　她的皮囊完美无瑕，五官精致立体，让布莱恩想起书本上那些充满神话传说气息的雕塑和油画——她是降下审判的天使，他是寻求救赎的凡夫。

　　背景是充满生机的密林，凡夫的双手十指交叉，虔诚祈祷，天使的圣白羽翼缓缓打开。

　　此时的天使应该说：我听见你的痛苦。

　　审判完成，救赎开始。

　　“是我杀了欧泊。”

　　巨大的落雷带来滔天烈火，密林顷刻间被焚烧殆尽，残存灰暗荒芜的枯枝断木。

　　天使的羽翼遇火而燃，猩红的薄膜翅膀遮天蔽日，她亲手摘下天使的光环，伪装尽数褪去，展露出恶魔的形态和神情。

　　凡夫听见：恶魔最擅长伪装和蛊惑人心，你不知道吗？

　　没有起伏的音调钻进耳朵，布莱恩立刻惊醒，他居然把怪物看做了天使！

　　他知道，他知道这些怪物擅长伪装，擅长蛊惑人心，他都知道。

　　一双因流泪而发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她，她解析并记录他的每一种反应，愤怒，怨恨，悲伤，绝望......

　　判定他是否痛苦的时候，布莱恩已然窜起，随手拿了桌面的瓶子，最大幅度抡向她。

　　瓶子距离林希太阳穴几厘米时，被她抬手挡下。

　　“你以为我为什么知道你们的秘密？”林希迎着瓶子碎裂的声音说道，“因为我吞噬了她。”

　　布莱恩挥拳袭来，林希目光一凛，眸底染上金灿灿的颜色，布莱恩脚下的四块石砖被抽离，以至于他整个人不稳地摔倒在地，金属身躯和石砖碰撞的声音很响。

　　她阅读了他，知道这幅身躯被设计成，轻度撞击伤害就会失去行动能力，且会带来巨量的痛苦。

　　“欧泊只剩下一条路，一种结局。”林希蹲下身，盯着他，“因为你，她的结局只有被人吞噬。”

　　布莱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希伸手拨开布莱恩散乱的头发，挑起那根项链，布莱恩的手指颤动，想要动作但控制不了这幅金属身躯，项链被扯断，戒指因她的能力浮起，远离布莱恩。

　　石头戒指进了林希的口袋，她瞄准他的躯体正中，双手合十向下，脆弱的普通金属四分五裂，连接全部断开。

　　双手打开，轻轻抚在布莱恩碎裂的位置，她刚才用了足够的力气，保证布莱恩在瞬间死去，不再痛苦。

　　“谢谢你。”林希低声道。

　　破屋寂静无声，正如布莱恩的心跳。

　　这样的环境像极了欧泊死去那天，长久的静默让她骤然脱力，急促地呼吸，跪在地上，双手攥紧，上半身折叠在布莱恩面前，额头紧贴地面，身体脏器和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刺骨的冷意，整个人剧烈颤抖。

　　欧泊说林希的眼泪是烫的，可地面蓄成一片的泪水只让林希感到潮湿和恶寒。

　　第一次面对泪水的时候，她只知道脸上的潮湿让自己感觉不好，现在她理解了人类的大部分情感，她可以完全确认，从第一次开始，她就讨厌流泪。

　　泪水代表痛苦和悲伤，她不喜欢这样的情绪。

　　谁的泪水，她都不喜欢。

　　谁制造泪水，她讨厌谁。

　　与此同时她彻底接受使命，自己将是制造最多泪水的人，自己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林希花了些时间去外围捡树枝，用树枝搭成台子，把布莱恩放在上面，烈火焚烧。

　　独自一人的葬礼，火焰映得她浑身滚烫，她的手指动了动。

　　上一次，林望握着她的手，这一次，以后的每一次，大概只有她一人。

　　手握成拳，她要给林望足够的代价兑换任何愿望。

　　林希找到这里的星瞳者基地，基地很大，正中心的位置放着一个边长十米的金属正方体。

　　将手触在上面，这个金属内的温度似乎更高一些，她转动食指的戒指，火苗迅速出现燃起，萦绕在她的手边，右瞳随之变为赤金，花图腾没有出现，像落日的霞光。

　　在右手不断升温的火焰中，金属逐渐熔化，熔出一个圆形的空洞，眨眼间探出一只利爪，原本刺向林希的脖颈，却突然躲开，将她的右手切断了，呲呲冒血的同时，她的断手被一只爪子抓进金属内，传出咀嚼吞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