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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后吐真言,关系变的微妙 顾晨发生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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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震颤顺着椅背漫上来时,我正望着舷窗外出神。哈尔滨十二月的天地是望不到边的素白,风卷着雪沫扫过跑道,像被随手扬了一把碎盐。舱门一开,寒气猛地灌进来,针似的扎在脸上,我下意识拢紧警用大衣领口,呼出去的气立刻凝成白雾,散在风里,快得像那些没说出口的旧年月。
这次是黑龙江省厅向北京市公安局发的商调函,指名抽法医中心人手支援嫩江林区积案攻坚。队里派何振山主任带队,我和程月做法医主力,再加两名痕迹室资深痕检,一行四人落地后还要转三小时车程,直抵嫩江市局。
行李装车时,程月凑到我耳边,压着笑气音:“陆法医,咱们这趟可是直奔故人地盘。嫩江市局刑侦大队的傅大队长,边防转业回去就扎在那儿,快五年了吧?”
我没接话,弯腰把勘查箱搬上车。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箱壳,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傅听宸。
这个名字我压了七年。从他穿军装站在火车站台,说“保重”那天起,到后来隔着几千公里我说的分手,再到断了所有联系,我以为早就能平静提起。可真要踏上他待了五年的城市,指尖还是不受控地微微发紧。
中巴在雪道上开得稳,东北昼短夜长,下午四点多,窗外就只剩深浅不一的灰黑影。何主任坐在前排回头交代工作,声音稳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到了先见市局的人,王局长亲自对接。核心是半年前岭西站的护林员命案,三拨人没啃下来,成了悬案。昨天青峰站又报了一起,手法对得上,大概率连环作案。咱们过去先翻卷宗、复勘现场,争取春节前拿方向。”
我应了声“知道了”,目光又落回窗外。雪越下越密,把沿路白桦林裹得白茫茫的,像很多年前的初雪——他站在教学楼下,领口落着雪,冲我笑,露出一点牙。
车晃了一下,程月碰了碰我的胳膊,递来一块薄荷糖:“想什么呢?脸都冻僵了。放心,傅队当年那点心思,全年级谁看不出来。这回见了面,总不能真当陌生人。”
“公事公办。”我剥开糖纸,薄荷的凉意漫开,压下心口那点翻涌,“是来破案的,不是来叙旧的。”
车开进嫩江市局大院时,雪刚好小了些。院里扫出一条通道,廊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穿警服大衣的中年男人是王局长。而他身侧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肩宽腰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点,哪怕隔着雪雾,我也一眼认了出来。
是傅听宸。
七年没见,他比以前更沉了。短发贴着头皮,下颌线比当年更利落,站在那里像棵扎了根的松树,浑身都是部队磨出来的硬气。看见车停稳,他上前一步拉开车门,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顿了半秒,快得像雪片落在皮肤上,转瞬就化了。
“何主任,一路辛苦。”王局长上前握手,热络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刑侦大队傅听宸大队长,边防部队转业回来的,这两起案子一直是他牵头。听宸,这是北京来的何主任、陆法医、程法医,还有痕迹室两位同志。接下来就靠咱们搭班子了。”
傅听宸依次伸手,指尖带着寒气,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摆弄器械磨出来的。到我面前时,他的手顿了不到一秒,稳稳握上来,力道刚好,声音低沉:“陆法医,久等了。案子麻烦你们。”
“傅队客气,职责所在。”我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引着我们往楼里走。背影挺得很直,像边防线上的界碑,看着近,又像隔着很远的雪。
案情会就在一楼会议室开,墙上投影着林区地图,两个红圈标着案发点位。王局长亲自坐镇,开门见山:“请各位过来,实在是案子压得沉。半年前,三月八号,岭西站护林员王庆山巡山时被人扼死在背阴坡,赶上春雪化了又冻,现场痕迹全毁了,就剩半枚残鞋印。我们前后上了三波警力,盗伐的、盗猎的、跟他有过节的,全筛了一遍,没一个对上的,硬生生悬成了死案。”
他点了点另一个红圈,语气更重:“本来以为是个案,结果昨天下午,青峰站护林员李大全失联,今早巡山队在二号步道旁发现了尸体。初步看,死因、手法和半年前那起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又动手了。”
傅听宸接过话,指尖点在地图上,指节分明:“两名死者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护林员,独自值守偏远站点,平时接触人少。现场都有清理痕迹,无监控、无目击。凶手熟悉林区路线,反侦察意识强。我们排查了周边村镇有前科人员,均有不在场证明。”
何主任点头:“行,情况我们有数了。明天上午我们先复核半年前所有尸检材料和物证,下午去新案现场。先把并案证据链钉死,再找突破口。”
会议开得短,效率很高。散会时已七点多,天彻底黑透。局里安排了招待所,就在后院宿舍楼,两人间改的单间,简单但干净。何主任分了钥匙,叮嘱:“今晚早点歇着,明天八点法医室碰头,先调旧卷宗。”
程月跟我住对门,关门前还冲我挤眼睛,被我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静,暖气烧得足,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我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望着窗外簌簌落雪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月的消息:“楼下馆子杀猪菜,去不去?总不能饿着肚子想故人。”
我无奈回了个“走”。
饭馆就在市局对面,不大,热气裹着菜香从棉门帘里钻出来,驱散了满身寒气。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杀猪菜、锅包肉和地三鲜,程月还拿了两瓶本地啤酒,拧开推给我一瓶:“尝尝,东北的啤酒,解乏。”
冰凉的酒液滑进喉咙,带着点麦香。店里人声嘈杂,都是本地口音,热热闹闹的。我喝了一口又一口,酒意慢慢漫上来,眼前的热气里,总晃着傅听宸的影子。
十七岁的他,穿校服趴在我桌前讲物理题;二十岁的他,穿军装打电话,那边风很大,他喊“陆元星,等我”;大四那年家里变故,母亲胃癌死了,我一遍一遍打电话,换来的是绝望,他打过来,我提出了分手,二十四岁的他,在电话里沉默很久,说“好”。
那些压在箱底的记忆,像被酒泡开了,一点点漫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程月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眼前雾蒙蒙的,直到一道影子落在桌前,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寒气,我才迟钝地抬起头。
傅听宸站在桌边,穿黑色作训服,肩上落了点雪,眉头皱着,盯着我面前的空酒瓶,声音压得低:“怎么喝这么多。”
我以为是幻觉,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他的胡茬有点扎人,我才恍惚反应过来,是真的。
“傅听宸……”我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发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七年了,我一直装得潇洒体面,怎么喝了点酒,就把最狼狈的话都说了出来。
可他明显僵住了。眼底的惊讶慢慢化开,变成很深的软,像雪被太阳晒化了似的。他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擦过我眼角,指尖有点凉,声音哑得厉害:“傻话。从来没有。”
“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真的。”他蹲下来,平视着我,语气很轻,却重得像砸在我心上,“从来没不要过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他转头跟程月交代了两句,温和有礼,程月连忙点头应着。然后他扶着我站起来,我浑身软得没力气,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像很多年前,每次我受了委屈,他只要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响。招待所的走廊很长,灯是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他掏钥匙开了门,把我扶到床上,弯腰给我脱靴子,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喉结滚动的弧度,心里那点酒意混着思念,烧得人发昏。他直起身要走的时候,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雪。
他脚步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回身坐在床边,台灯光落在他侧脸,投下很深的阴影。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底翻涌的情绪,我隔着醉意也能看懂。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凑过去,吻了他的唇角。
他整个人都僵了,像被钉住了似的。下一秒,他伸手扣住我的后颈,反客为主。吻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似的,带着点烟草的苦,和雪夜的凉。他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力道很稳,把我往怀里带,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闭上眼睛,手抓着他的作训服布料,心里又酸又软。七年的隔阂、误会、思念,都在这个吻里慢慢化开,像雪落在暖土里,悄无声息,却湿了一大片。
后来他抱着我躺下,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手臂垫在我颈下。我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星星,我好想你。”
我没应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沉沉睡了过去。这一夜睡得很沉,没有梦,安稳得像回到了十七岁,他坐在我旁边,阳光落在课桌上,岁月都慢得不像话。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便签,字刚劲有力:“食堂熬了小米粥,在保温桶里,醒了喝点。我先去队里,八点见。”
字迹是他的,和当年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我捏着便签,边角都揉皱了,脸有点发烫,心里乱糟糟的,甜里掺着慌,像偷拿了糖的小孩。
门被敲响,程月端着早餐进来,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便签,笑得一脸了然:“哟,傅大队长还留字条呢?我就说他昨晚没回队里,果然是守着你呢。”
“别胡说。”我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口袋,强装镇定,“就是喝多了,他怕我出事,守了会儿。”
“守到天亮?”程月挑眉,把粥推给我,“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吃,一会儿何主任该催了,半年的卷宗还等着咱们呢。”
我几口喝完粥,胃里暖烘烘的。刚收拾好东西,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何主任的声音,带着急:“元星,程月,紧急情况!青峰林区又报了,二号步道深处发现第二名护林员尸体,现场没被动过,你们立刻带装备出勘!半年前的卷宗也带上,路上跟傅队碰情况。”
“收到,马上到!”我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净。
程月也立刻严肃起来,两人默契地不再提私事,飞快穿好警服,拎起勘查箱和厚厚的卷宗袋,往楼下跑。
警车已经在楼下发动了,傅听宸靠在副驾门边,看见我们过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卷宗,拉开车门:“上车说。刚接到的消息,护林员巡山发现的,位置偏,雪层厚,痕迹应该保留得不错。”
我坐进车里,他把卷宗放在腿上,翻到标记的那页:“半年前那起,尸检报告里舌骨大角骨折,施力方向从前往后,右手发力偏重。新发现的这具,初步看颈部痕迹一致。”
“嗯,我昨晚翻了尸检照片,着力点偏差不大,大概率同一人。”我凑过去看卷宗,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两人都顿了一下,又立刻移开目光,继续盯着纸面。
警笛拉响,车冲出市局大院,往林区开。雪已经停了,天是灰蒙蒙的白,沿路林子越来越密。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翻纸的声响。
我余光瞥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眼神专注地看着地图。七年的时间,把少年气的男生磨成了沉稳可靠的刑警队长,可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案发地附近。警车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步行。雪没过脚踝,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傅听宸走在前面开路,脚印踩得很稳。他回头伸手拉了我一把,声音压得低:“路滑,小心点。”
他的手掌很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刚好。我借着他的力跨过一道沟,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松手,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平路才松开。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辖区民警守在边上,看见我们立刻敬礼:“傅队,何主任!尸体在前面松林里,发现者是护林员老张,已经带回去做笔录了。现场除了他的脚印,还有一组陌生鞋印,往山下去了。”
傅听宸点头,看向我们:“你们先勘,我带痕迹组追鞋印。”
“好。”我戴上手套和口罩,拎着勘查箱往中心现场走。
穿过一片松树林,就看见倒伏在雪地里的尸体。男性,穿墨绿色护林员棉服,仰面躺着,面部青紫肿胀,颈部一圈深紫色扼痕清晰可见。周边雪地上,一串42码胶鞋印从步道延伸过来,又折返消失在林子里,纹路轮廓,和卷宗里半年前那半枚残印,高度吻合。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死者颈部皮肤,冰得刺骨。程月在旁边架相机,按流程拍全景、拍细目,快门声在寂静林子里格外清晰。
“死者男性,年龄初步判定五十岁左右,身高172上下。”我沉声报着初检结论,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颈部可见环形扼压痕,伴表皮剥脱,舌骨大角可触及骨擦感,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枕部有钝器击打造成的皮下出血,无破损,应该是先被击打致昏迷,再实施扼颈。”
我翻检死者的双手:“指甲干净,无皮屑纤维,没有抵抗伤。结合枕部伤,死者是在无防备情况下被突袭,来不及反抗。死亡时间……结合现场温度和尸僵程度,初步判定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何主任站在旁边,听完眉头皱得很紧:“又是护林员,又是扼颈,鞋印也对得上。可以并案了。”
“可以并。”我点头,目光扫过周边雪地,“凶手对这片林区极熟,选的位置都是监控盲区、步道死角。他敢顶风作案,说明根本不怕我们查。”
正说着,傅听宸从林子里走回来,裤腿沾了雪,神色冷峻:“鞋印追出去两公里,上了土路就没了,应该有车接应。凶手穿的是普通劳保胶鞋,42码,和半年前的残印种类一致。这家伙反侦察确实强,沿路没留下一点多余东西。”
我站起身,摘了手套,指尖冻得发红。傅听宸看了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暖宝宝,递过来:“拿着,捂捂。山里冷,别冻着。”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暖宝宝的温度隔着包装传过来,烫得指尖有点发麻。
“谢谢。”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转头跟何主任说:“何主任,我建议先把尸体拉回法医中心做系统解剖,固定死因和所有损伤细节。我这边立刻排查周边村镇,所有有林区工作经验、有前科、昨晚不在家的男性,挨个筛。”
“行,就这么办。”何主任拍板,“元星,程月,你们负责解剖,尽快出报告。痕迹组跟进鞋印和现场物证。咱们双线推进,争取三天内拿出嫌疑人画像。”
众人应声,立刻分头行动。我和程月配合着装尸袋,傅听宸过来搭了把手,抬的时候,他刻意往自己那边沉了沉,减轻我这边的重量。
动作很自然,像很多年前做实验的时候,他总抢着拿重的东西,怕我累着。
往山下走的时候,风又起来了,卷着松涛呼呼地响。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定了。
七年的空白,隔着误会和千里距离,好像也没那么难跨。
就像这起沉了半年的悬案,只要一步步查,总能找到破绽。
而我们之间,只要还愿意伸手,总能重新走到一起。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前路还长,案子还悬着,可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并肩的。
就像很多年前说好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