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身体结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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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外头乱得很，府里的主子们寻常不出去走动。秦家大少管家后更是谨慎，勒令家中下人无故亦不得出府，采购物什一应由外头熟悉的几家商铺亲自送上门。
四小姐名唤秦望露，在女子学院囫囵上过几天学，不是个做学问的苗子。家中这一辈如今只她一个女孩儿，从小娇惯着养大，是个刁蛮性子。也亏得胡九性子冷淡，不苟言笑，自带一股威慑力，方能镇得住她。
胡九平日教得杂，什么春秋词话、两汉文赋、唐诗宋词，乃至如今时兴的白话文，甚至洋文都有涉猎。寻常书籍秦家自是不缺，只一些洋文书需通过专门渠道购买，甚是繁琐。这么几次下来，胡九亦觉出不便，索性订了每天的外文报刊，自己按时按点儿的去角门那儿找报童取，课上便带着秦望露一同读报。
无人知晓，每过几日，那报纸中便会多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或者纸条，上头印着个夸张的红色唇印，像是洋人口红上的宣传画。便是被人看到了，也只会当成是商铺打的广告。
秦望露和大少爷秦望山均是大夫人所出。但这位大太太自第一个女儿夭折后便在佛堂安了家，将府中内务一应交给了自己陪嫁提拔上来的二姨太，平日里对已长成的一对儿女不闻不问。胡九进府授课时，也只有二姨太时常提着点心茶水来探望她们。
后来又多了一位五姨太。
说到这位五姨太，也算是大院里近些年难得的谈资了。便是胡九这么个新来的外人，又不怎么与府中诸人闲谈，也听过一两宗她的传闻——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胡九不喜搬弄口舌，并不将传言放在心上。
她头一次见着这位传闻中的五姨太，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日她去角门取报，意外碰上大雨，见门房空着，里面的人不知去哪里躲闲，便虚掩了门入屋暂避。屋内不大整洁，她素有洁癖，便斜斜倚着一扇还算干净的屏风，百无聊赖地翻着报，忽地听到门外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清缓柔和，甫一开口，这方天地的潮湿闷热仿佛一瞬间被驱散了。
“没成想雨这么大。你去厨房熬些姜水吧，再放点红糖，一会儿给他们路上拿着。”
另一个女声应了，脚步声渐远。糊纱窗纸上隐约映出女子的一抹剪影，身形在府里算是高挑的，曲线颇有几分曼妙，正撑着把伞，静静伫立着。
胡九猜到这是府里某个主子带着丫鬟来见人，便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不久后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胡九辨认出门房那把浑厚的声音。
“五奶奶，您说巧不巧，可叫我接了个正着。否则大人还能受得了，这小孩子怕是要被浇坏了。”
竟是那位传闻中的五姨太。
胡九翻报的手顿了下，复又向外瞧去。窗上印出另外几个人的身形，其中个头矮小的应是对话里的孩子。只见门外那女子蹲下身，似是摸了摸孩子的头。
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实在是多谢您了，前几日我已经嘱咐下面人抓好了药，明天便送到您这儿，里头还有个红封，没几个钱，给家里孩子买糖吃。”
那门房赶紧道谢，嘴里连连推拒到：“可不敢可不敢。要不是您帮着抓药，我婆娘这次怕是不好了，您是我们家的恩人。这点小忙不妨事，不妨事的。”
说着便要引几人进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您先带着他们进屋避一避，地方简陋，您别嫌弃。”
见躲不了清净，胡九心底啧了一声，合上报，抬眼朝着门口看去。
首先进来的是面容憨实的门房，看见她便是一个趔趄，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出门不曾带伞，借贵处躲雨，不请自来，见谅。”
而后一个老妇人手里揽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进来，两人衣服破破烂烂，头发散乱，脸上俱是脏地看不出样子。胡九见状反射性皱了皱眉，但她瞧这二人形貌像是北下的难民，便没露出不耐神情。
这时最后一个人也收了伞，直起身子，与胡九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那是个看起来极年轻的女子，穿了身藕色的新式旗袍。这颜色刁钻，寻常人不大容易穿好。但女人皮肤似是被奶水泼洒过一般，与胡九冷硬的苍白截然不同，现出丰泽玉润的模子，这衣服便再合适不过了。
看到胡九，她似是怔了下，那双眸子如碧潭秋水，澄澈静谧，望过来倒像是盛了碗月光。她面庞端正白皙，只眉下一颗圆圆的小痣，恰似星落月畔，瞬时点亮了这张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
“哎呀，竟是、竟是胡先生，您坐您坐。”
那门房简直不知该如何搁置手脚了，局促地连连哈腰。他又想起什么，赶紧扫了扫床铺，让老人和孩子先坐着——他婆娘病了许久，这床铺也没人浆洗，招待主子是不成了，倒是方便这两个人坐上来。至于五姨太，他搬了把干净椅子，恭敬地请人坐了。
现下房里全是女眷，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儿着实不合适，便寻了个由头离开。
五姨太自听到门房对胡九的称呼后，便仿佛对眼前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眸子微弯，笑道：“原来这位便是胡小姐，果然风姿卓然，我叫纪南乔，久仰了。”
胡九冷淡颔首，实则心里多少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这位五姨太会像她父亲后院儿里那些风尘出身的女人们——生了副妩媚面孔，穿着粉红小裙，扭着腰肢走路。用她娘的话说——生怕五里地外闻不着她们的骚味儿。名字也是什么小蝶、小桃红、小凤仙之类的。没成想她真名雅致，竟是这么一个人。若旁人不论及她的出身，此人绝计和窑子这种词儿扯不上什么关系。
纪南乔想是平日见多了冷眼，观她态度冷淡，仍是笑笑，也不在意。
她走到那小孩旁边，没什么犹豫地坐上了床。而后掏出帕子，拿起一旁的茶壶浸湿，轻柔地替小孩擦去脸上脏污。
那小孩只觉眼前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息，她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觉暖暖的，让她想到了娘和姐姐。她扁扁嘴，不自觉流下了泪，却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只嘴里小声喃喃着：“娘——”
一旁婆子早已泣不成声，哆嗦着嘴唇，颤声道：“上个月鬼子扔大炮，屠了城，老爷和大少奶奶给活生生炸死了！府里人跑的跑散的散，就我们几个女眷托了旁人家的船，结伴南下来投奔少爷。本以为躲过了鬼子，却不成想路上遇上了天杀的贼匪！老婆子护着小小姐躲着，夫人和小姐却被贼人们——”她再说不下去，粗糙的手紧紧抓住那小女孩的一双小手，叹了口气，“后来，便......便投了河。”
胡九静静听这几人说话，眉头渐渐皱起，思绪不由飘远。
如今国内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外边的豺狼尚应付得艰难，自家人却亦是心怀鬼胎。各路军阀割据，连小小的青城都有个狗屁将军把持大局。街上为民请命的学生酸腐间倒也有些骨气，那些勾结官府的强盗贼匪却只知趁火打劫。流民不断南迁，这个泱泱大国已是战火四起，波及到青城只是时间问题。
她轻叹口气，瞧着那小女孩逐渐露出真容的稚嫩面庞。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风雨颠簸，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不少，一双葡萄似的眸子懵懵懂懂，尚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命运已发生了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即将随同这个时代一起，走向动荡未知的前方。
纪南乔面上仍是温温柔柔，并不为老婆子口中的苦难所动容。她慢条斯理地帮小女孩擦干净脸，笑着点了点她扁扁的鼻头，方才转向那老婆子。
“你们家少爷从了军，临走前放心不下，托人递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的，嘱托我照拂一二。另一封我猜是给了家里，让你们来青城后找我。他于我有恩，留了不少银子，我尽数收着，已在这附近盘下间小院，剩下的都在给你们准备的物件里了。日后你们便只当是我远方亲戚，安心住着，有事情便来门上找我。”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虽是个无知妇人，却瞧着这日子动荡，绝非一年一月、一城一池的事情。”
语毕她捧住小女孩的脸，微弯了腰，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郑重道：“你年纪虽小，世道却容不下无知孩童。我只一句叮嘱你——无论如何，做个结实女人。吃饭莫要挑嘴，要吃得多多饱饱。你还没缠足，这很好，便把以前那些闺秀范都抛了去，跑得比旁人快，身子骨比旁人强，便胜过一切了。最重要的是——”
她无视旁边婆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声音柔和却掷地有声，“莫要学你娘和姐姐，女人的名节不在那档子事儿上，自古没有手沾了灰便要剁手的道理。做一个身体结实、内心更要结实的女人，方能在这世道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小孩本就早慧，这一路流离更是成熟不少。听完这番话虽仍有些懵懂，却又觉自己固有的世界忽地被砸出个洞，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得人连骨头缝都震悚不已。但同时外头的阳光也溜了进来，前所未有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涌动，仿佛要带着她挣脱某种与生俱来的桎梏，飞往另一重天地。
她重重点头，小手攥住眼前女人旗袍上漂亮的琵琶盘扣，已是满目依赖。
屋外雨声渐歇，胡九起身，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定定地注视了纪南乔半晌。
纪南乔若有所觉，回头看去，胡九却已转身走到了门口。
正要推门离去，纪南乔忽地开口，她改了称呼，道：“胡先生，后面您为四小姐讲学时，我可能会去叨扰一二，还请您莫嫌我多事。”
胡九顿了一下，没再应答，径直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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