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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不到花期(余容)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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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见信如晤,展信安。
前些日子您种下的栀子花开了,是颤巍巍的玉白,点染着幽幽的香。
常听人们说“栀子花开,故人信来”,您知晓学生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想到了您,便也不由生出来几分期待来。
不知您在北平可还顺利?
万望君安。
“青娘!”一身素色旗袍的女子正好也在这时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看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少女。
女子起身将书信收好,一举一动风韵天成,露出的一截皓腕白得晃眼。
“诗钦来了。”
被唤作青娘的女子莞尔,像是江南烟雨的水墨画,又似雨落沾湿的栀子香。
雅致柔和,一派温婉。
“青娘,”少女扎着两个麻花辫,是一身学生装扮,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听说司少爷又来找你了?他还真是不放弃啊,这已经是被青娘拒绝的第四次了吧……”
少女名唤李诗钦,是梧桐巷子老李家的女儿。她的父母是难得的开明之人,哪怕后来又有了一个儿子,对于李诗钦这个女儿也是不曾亏待过。
自然了,李诗钦不必如有些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儿一样,小时候在家里当牛做马,等年龄到了便被父母收了一笔钱“嫁”出去,下半生继续浑浑噩噩。
只一眼,便可望到死。
李诗钦算是很幸福的了,她不必走那条见不到光的路,而是可以安心的在学堂读书识字,知人明理。
可她依旧会感到不安,会迷茫甚至是怀疑。
读书真的有用吗?她为什么要读书呢?那为什么她们不能读书呢?为什么女子天生不如男子呢?
她好像总是有很多问题。可她无法解答。她只能一次次面无表情的经过妻子被丈夫殴打的场景,一次次看着女孩喝着米都没有几粒的稀饭而男孩的碗中堆满了父母夹的菜,手中还拿着一个鸡蛋……
她读的书告诉她,这是错的,这些都是不对的。可书中没有告诉她,那到底什么是对的。
周围环境都是如此,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
人人都这么说。
渐渐的,李诗钦不问了。
她告诉自己,书中所说的是错的,不要信了。听大家的声音,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大家说的才是对的,你要信,李诗钦。
她终于学会了“从众”。
其实她心底无比清楚,错的不是书,而是这个畸形的社会。
李诗钦很少看书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才能活得快乐些,直到,她遇见了“青娘”。
青娘说:“所有不安,都源于对自己的放纵。”
“你清楚的知道这一切是错误的,却又无力改变,于是选择装聋作哑,对所有悲剧置若罔闻。”
“你放纵自己不再看书,以为这样就能减少痛苦,”女子眸光灼灼,“却不知,你放下的是你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一次,李诗钦如此清晰明了的意识到,她到底应该做什么。
从此以后,李诗钦重新捡起了书本,也犹爱来这老巷寻青娘。
青娘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无关乎容颜,而是那通身清雅的气质,无可挑剔的举止,就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这便是大家闺秀吧。
青娘从不曾说起过她的身世,但我想她曾经大抵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民国世道艰难,她才不得已沦落到这个老旧的街巷,开上一家不温不火的药店度日。
青娘性子极好,温温柔柔从来不曾与人红过脸,我本以为她是有些绵软的。
可偏偏这三个月来她出乎了我的意料,看似没有脾气的青娘,却坚定的拒绝了众人眼中身为金龟婿的司少爷数次。
我问她,她也只是笑笑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我不明白,还能有什么比婚姻更重要的事呢?
嫁个良人,不就是大多数女子一生的追求么?
我猜测着,大抵青娘是有喜欢的人了,才会一次次拒绝司少爷吧。
因为我偶尔也会看见青娘写信,眉目间流露出缱绻之色。
“青娘,”没有等到女子的回答,李诗钦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开药店呢?”
我轻轻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不过是想开,便开了。”
……
梨园。
入夜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青娘,”来者是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听说这是你最后一场戏了?”
“是,”我慢慢地卸着妆,如同洗尽铅华的
芍药,“以后,便不来了。”
“这样啊,”黎南絮坐在梳妆台旁边,眸光
有些飘忽,“如此,也好罢。”
“青娘怎的今日想起唱了《桃花扇》来?”女子笑盈盈的,“我记着之前青娘都是喜欢唱写情爱一类的曲儿,那《大唐贵妃》我可是至今难忘”
“许是,最后一次想唱些不同的罢。”我也微微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青娘。”不等黎南絮再次开口,门口又来了一位拿着烟枪,摇曳生姿的女郎。
女郎的容貌艳而不俗,湘妃色旗袍完美勾勒了她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像极了盛放的牡丹。
“青娘,”吴雨馨略有些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红唇轻启,“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吴娘子认为,我想做什么呢?”青娘已经卸完了妆,出水芙蓉般的面上一派温雅,“青娘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蒲柳之姿,又能做什么呢?”
“青娘,你是个聪明人。”吴雨馨定定的瞧着这位看似温柔如水一般的女子,半响,苦笑着摇了摇头撇开眼去。
“我若是你,现在便会接受司少爷的追求,早日成婚做个闲散富贵少奶奶,半生无忧。”
而不是,引火烧身。
“多谢吴娘子提点,”我的笑容真切了几
分,但语气中却是不容忽视的坚持,“但青
娘,志不在此。”
女子起身,走向门口的步子没有一丝迟疑,笑容依旧温婉。
“青娘,”吴雨馨终是开口,“若是……梨园
的大门,永远为你散开。”
且不说黎南絮听见这话的震惊,便是我,也有一瞬间的愣怔。
吴雨馨是吴家大小姐,这梨园是吴家名下的产业,她这话其中的份量,不可谓不重。
“那青娘,便先谢过吴娘子了。”
女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吴雨馨的眸光闪烁不定,只化为一声长叹。
“吴娘子,你说青娘还会回梨园么?”从刚才就一直保持缄默的黎南絮突然开口了,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她莫名觉得有些惶然。
像是预知到即将失去什么的无措。
“我不知道。”在外素有威名的吴家大小姐轻抿着下红唇,却回答不了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那,青娘会接受司少爷的追求么?”女子有些不安地捏紧了衣袖,“我方才在前院撞见司少爷了……”
“或许。”吴雨馨说罢,也不再看黎南絮的神情,径直离开了。
她向来是对这些儿女情长不感兴趣的。
“或许么……”
黎南絮低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青娘和司少爷,都是很好的人啊。
若是他们在一起了,自己也应该祝福吧。
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就随着这场戏的落幕一起烟消云散罢。
“青娘!”方才走出梨园,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便迎了上来,正是司家二少爷司长渊。
“司少爷,”我难得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以后青娘便不会来梨园了。”
“承蒙司少爷抬爱,青娘感激不尽。”
“为,为什么?”司长渊心中方才因女子笑容而腾升起的欣喜消失殆尽,嘴里似乎含着苦意,“青娘的戏分明是极好的,难道是因为我让青娘不堪其扰?”
“若是如此,我真的深感抱歉,青娘。”
“不是的司少爷,”娉婷的女子截过话头,嗓音轻柔,“是青娘快要成婚了。”
“青娘的未婚夫不日便要从北平回来了,若是司少爷有空,也可来一观。”
司长渊脸色发白,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只觉心痛难忍。
可他毕竟是司家二少爷,有名的温润君子,教养刻在了骨子里:“如此…便先恭喜青娘子了。若是有空,在下一定前往。”
“前些日子,叨扰青娘子了。”
诚然,司长渊风度翩翩又家世显赫,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极好的如意郎君。
只可惜,襄王有情神女无意,终归难成眷侣。
我一回到家,便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先生,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伫立于梨树下。
清晖皎洁,风月无边。
“阿容,我回来了。”
先生通身温雅,一如初见。
之后的五日,我关了药店,待在院子里闭门谢客,只与先生享受一方静谧。
“我想荡秋千,先生推我可好?”
“依你。”
“先生,明年我们再种些芍药可好?”
“依你。”
“先生,我们为彼此写一封信可好?”
“依你。”
男子未曾询问原因,只是温柔的笑笑,认真允下。
于是两人便在书房分别落座,执笔书写自己的心绪。我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瞧着窗外宁静美好的春景,缓缓写下字句。
先生:
见信如晤,展信安。
北平的事情,您未曾同我说起。我本是有些恼的,可此刻看着烂漫春光乍醒,您也已平安归来,心中便只余下欢喜。
您总是喜欢栀子花的,喜她的形,她的色,她的味。
您闻到她的花香了吗?
想必,是闻到了罢。
我身上也总是沾着栀子香,可先生,
我最喜的,是芍药。
先生,
我不是您雨落沾湿的栀子香,
我名余容,是芍药。
谨付寸心,希垂尺素。
搁笔后,余容没有将信给予先生一览,也没有看先生所写的信,而是将两封信一起收好放进了木盒里。
“先生,我有些想吃城北福记那家芙蓉酥了,先生为我买来可好?”
“依你。”
支走先生,我换了身戏服,座于铜镜前给自己上妆。
“十二岁,先生来到余府。教我诗书礼仪,授我琴棋书画,多般技艺无一不精。那年,先生不过及冠而已。”
我为自己化好了底色,
“十五岁,我情愫懵懂,一腔少女心事未等诉诸于口,便破灭在余府出事之时。是先生救我护我,才免于我丢掉一条性命。”
我慢慢拍着腮红,
“十七岁,我与先生两年漂泊终于结束。我不再是琳琅珍馐任选的余家大小姐,而是有一方小院便足够欢喜的青娘。”
我轻轻擦着胭脂,
“十九岁,先生在院中种下了栀子花。先生已二十有七,却依旧不曾娶妻生子。我心中暗自欢喜,故作不经意,询问先生为何不娶妻。”
我画着眉眼,手未有一丝颤抖,
“先生答,国之不国,何以为家。七尺之躯
已许国,何苦耽误人家。”
“我说,余容心悦先生,甘作人家。可先生
不答,只道是喜欢栀子花。”
我细细描着眉,
“二十一岁,先生执意奔赴北平。人人皆知北平炮火纷飞,我也知先生一介文人去了定是九死一生。”
“我问先生,哪怕无人知晓自己的付出,哪怕失去性命,哪怕只是星星之火,先生也依然要去?”
我涂着唇进行最后一步,
“先生答,国可忘我,我不负国。”
“我死国生,死亦犹荣。”
妆成。
“先生,现在,我二十三岁了。”
客人到了。
日国少佐吉田小次郎,
喜听戏曲,好清雅美人。
但是个以折磨幼童为乐的人渣。
与余容相识于梨园,被一曲《大唐贵妃》所惊艳,又在后台“偶遇”佳人,心下本就意动。
只是前段时间碍于吴家和司家这才没能下断了联系,当然就不请自来了。
屋子里燃起了浓郁的香。
美人粉墨登场要为自己唱上一曲,又如何不应?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
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增能属他人……”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
熊熊烈火,
伴随着女子的戏腔,
将一切焚烧殆尽。
先生,
阿容来寻你了。
*
青娘爱芍药
可芍药等不到她的花期,余容别名将离。
她的先生,
则被永远的困于二十九岁的北平。
*
梨园来了个新角儿名宣笙,一曲《穆桂英挂帅》唱得犹好,很得吴娘子青睐。吴娘子曾对宣笙这样评价过一个人,
“蒲柳之姿,却心若磐石。”
*
黎南絮最后还是没有向司长渊表露心迹,因为她突然明白,在民国最浪漫的不是爱情,而是走出黑暗的并肩前行。
*
李诗钦终于懂了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雾尽天蓝,国泰民安。
*
药店里有一个落了锁木盒,李诗钦猜那大抵是青娘的书信,唯有两封信被搁在了外面。
一封烧得只余一句“谨付寸心,希垂尺素”,另一封则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