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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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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已习惯的死亡感受,疼痛只会紧紧抓着现在,迫使我全神贯注地对抗它。
但只因看见一盏亮在自己眼前的无影灯而察觉到的死亡,犹如轻易地、再度头昏目眩地坠落进地狱里——那是一种对下场的恐惧。
也许是为了惩罚我,龙舌兰甚至没有给我用麻药,我清醒地体验了整台手术。对疼痛的知觉已然麻木,志保此刻一定吃不好睡不好。
他们说我手术时嘴里一直在念龙舌兰的名字,他们的阿谀奉承和龙舌兰的笑,全都使我倍感恶心。
他坐在病床旁边,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救醒坠楼的我时那样,心率仪的跳动,输液的声音,明明很安静我却觉得吵闹。
“龙舌兰…”
也许手术时我确实在念他的名字,因为每一分每一秒我不曾停止过杀了他的念头。
他像听从了我的召唤,用耳朵贴近我的嘴巴试图听清我在说什么,以此来显摆他可笑的父爱。
我强忍着一口把他耳朵咬掉的冲动。
“敢动雪莉、我就自杀。”
他费尽千辛万苦把我折腾成这副模样又把我救活,对他来说我到底还有什么价值。但无论如何,我可以利用自己的价值。
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我嘴里一口血腥,歪着头任由它们淌在洁白的枕头上。
然后又好像为自己的行动忏悔似的,万分爱惜地抚摸我的头顶。
“快好起来吧、我的好Nashi。”
恶心至极。
我像具一动不动的空壳,无论龙舌兰对我说什么我都沉默,也没有再警告他。
我尽可能成为他理想中的傀儡、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害怕激怒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志保。
一周后我被允许下床,但也只能坐在轮椅上供人观赏。
他带我见了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同情地注视我空荡荡的左半边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眼神。
又一周后我被允许离开轮椅,但也只能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一旦我做出违反他命令的行动,他就会像以前一样惩罚我,用志保的命威胁我。
他用一根大头针在我耳垂上穿了个孔,然后对着我打开一个小盒,里面躺着一颗红色的宝石耳坠,亲手为我戴上。
这是继潘多拉后他最珍贵的收藏品,也是继一条腿后送我的第二件礼物。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允许和他一起执行任务,但始终不允许我单独行动。我为他点烟、为他杀人。他在面对那些油头滑脑的人时总会露出一种驯服了野兽的沾沾自喜。
我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每天在贫瘠僵硬的环境下生活,着魔似地追随志保那被内在的光芒所照亮的身影。一切生命的痛苦所能在人类面孔上产生的情绪,在我眼前是他们内在最深刻、最伤痕累累、最庄严却脆弱的小部分。
这是种一成不变的秩序。
直到他带我见了那个男人——乌丸莲耶。
我对他的语调再熟悉不过,在那四天里,每天都能听见他宣布死了多少人。
我受命在乌丸莲耶金碧辉煌的府邸里服侍一周,我本以为自己那虚无缥缈的价值体现在最终会作为礼物献身给组织的最高领导者,但龙舌兰却对我说——
“Nashi,不要令我失望。”
研发APTX是乌丸莲耶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
它的完整体能够治愈一切病痛,但副作用大大提升了患癌几率。他早已得了不知多少次癌症又不知多少次奇迹般地痊愈。直到对此产生抗性,他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在这一周里他对我毫无戒备,他没有碰我一下,不止一次问我工藤新一是如何做到解除药效。
他看上去只有30岁,但至少活了200年,内里已经被药物掏空,他想要解除这个永生的诅咒,事到如今解药对他来说才是致命的毒药。
我问他为何不自杀,他回答我不想体验任何痛苦。
痛苦,这个词在我的人生中因为出现过太多次而使我已然麻木,此刻我觉得他的人生竟比我的更加可笑。
我举枪对准他时,他空洞的眼神里是否有一丝感谢。我让他张开嘴巴,这样射击头部时可以缓解疼痛。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坐在轮椅上按我说的照做。
他让我离他近点,因为不想死得太孤独。
除了对准志保时,这是我此生中开过最慎重的一枪,我帮他的尸体闭上眼、合上嘴。直到死他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得知此事后龙舌兰说我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他抚摸我耳垂上的宝石,夸我做得好。
同样是因为我让他张开了嘴,他的尸身面容很干净。
龙舌兰道貌岸然地为乌丸莲耶举行了葬礼,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策划了这场谋杀。没有人为他报仇,更没有人为他哀悼,但葬礼依旧肃穆而庄严。
龙舌兰自然而然地继承了领导者的地位,他站在葬礼的正中央,我跟在他旁边,像条看门狗。
当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乌丸莲耶是个该死的老妖怪,我会不由自主地揍他们,我对这种麻木而可笑的生命抱有最低程度的同情。
我的行为显然扰乱了葬礼的秩序,但龙舌兰也只是笑着让我回到他身边。
当我身心俱疲的思念化作无声的雨水时,她出现在雨里,静静地看着我。
琴酒站在她身边为她撑伞,两人皆穿着一身漆黑的服装,只有这样才能参加葬礼,才能见到我。
我不敢想象握着她的手、拥抱她或是亲吻她,否则会令自己堕入无边的绝望。
我觉得自己所有的胆怯和懦弱都哽在喉头,其中包括我的爱与思念。我们记忆中真实而炙热的爱,这一切再加上我的疲惫和激动,让我的泪水差点溃堤。
然后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中,一切悄然。我向她摇了摇头,她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龙舌兰循着我的视线发现了她的存在,我立刻转头不看她,尽力保持着一副听话的模样。
“Nashi,五分钟后必须回来。”
他眼神像在看自己那早恋的孩子,无奈又溺爱,我明知他对此事的态度极为荒谬,但我的内心里却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谢。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我像支离弓的箭般向她奔跑,她看着我的目光从茫然到慌张,然后在我拥抱她时变成无穷无尽的悲壮。
我几乎是无法等待一秒地吻了她,扑向她的双唇,泪珠都让两人的脸庞挤碎了,流进嘴里。我咬着这两片咸咸的嘴唇,像在咀嚼爱情里的苦涩。造物者那无情的心。
没有时间怀想那些遭受的苦难,我一遍一遍地亲吻她,害怕别人将她从我手里夺走。
她抚摸我双颊的手指触碰到摇曳的耳坠,我像巴甫洛夫的狗浑身打颤,在过去的时日里它不曾起过半点作用,但此刻它提醒了我。
我离开她的唇问她过得如何,是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说自己已经习惯了我不在身边,说时眼里满含泪水。
我的内心如同被揉碎般抽痛,这疼痛不是来源于她对我的遗忘,而是她对我的理解和安慰。
也许我该说,那太好了。但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紧握着她的手,亲吻。亲吻她皱在一起的眉头、眼泪、潮湿的双颊和冰冷的手指。
祈求她。
“请你不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