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夜余温》阿nyaa

21、第 21 章 夜宵

　　余温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心里已有了肯定的答案，但是面对一个看不到的人，语言的表达似乎更加重要也更加困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越来越安静。突然，余温听到了来自林业身体内的声音——他饿了。

　　余温：“正好我也饿了，要吃点东西吗？”

　　林业：“嗯。”

　　余温：“厨房在哪里？”

　　林业：“我带你去，哦不对，应该是你带我去。”林业伸出手。

　　余温接住他的左手手臂，林业顺势伸出右手，盖在余温的手上，余温愣了一下，看看两个人的手，林业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了他的手，林业的手跟十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那么修长，依然骨节分明。很好看。

　　余温：“我们一起去厨房。”

　　林业很想再摸一摸余温的手，但是他不知道余温当下的反应，仅仅盖住它，已经是很冒犯的行为了，他几乎都没怎么思考就莽撞地伸手了，等触摸到余温的时候，他有点后悔，他怕余温推开。

　　然而，余温没有。

　　他有一点点安心，随后又有一点点开心。

　　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余温牵拉着林业，林业攀扯着余温。

　　余温根据林业的描述，带林业走出卧室，转向左边的走廊，穿过一条曲水流觞的桥，走到了前院厨房。

　　古朴的庭院，厨房也有单独的绿化圈起来，好在，都有走廊过渡，林业作为一个视障人士，不用频繁上下台阶。

　　这个住所虽然看起来复杂，但对盲人来说，生活上竟然有得天独厚的方便之处，林业可能记不清园林、台阶或花木雕塑这些“障碍物”，但只要他记得走廊，就总能安全地到达目的地。

　　余温第二次来，每次都只是目标明确地直线到达主屋，其实还并不了解其他房间的位置和功能。

　　作为一个守夜人，他以为自己用不到这个院子里复杂的功能。

　　看来，要调整思想了。

　　厨房很大，余温把林业安置在餐桌边，看着他坐好，余温开始探索厨房。

　　白班阿姨会使用厨房，每天林业的饮食也都在这里准备，所以厨房看上去烟火气十足，跟林业冷冰冰的卧室完全不一样。

　　拉开林业家双开门大冰箱的豪华大门，发现里面的食材满满当当，他有点无从下手，便问林业：“打算吃点什么？”

　　“我要跟你吃一样的。”

　　这句话对于余温来说莫名熟悉。高考结束以后，他们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林业那时候不太会做饭，余温便接手了主要的烹饪工作。温好嘉做饭太好吃，手艺也太好，余温从小耳濡目染，做饭的水平也不错。但那个时候，余温的心思根本不在做饭上。有时就在家里面待一天，不出去买菜，都是家里有什么就随便煮点什么，最常做的就是阳春面。

　　余温在出租屋根本没有做饭的地方，这些年有饭的时候吃一口，没饭的时候饿一饿。吃饭不再是他生命中的主要事件，坚持吃饭无非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不过那只是对余温自己来说，现在他身边的林业不一样，他是大老板，吃过多少山珍海味，见过多少美味珍馐？如果真按照大老板的标准来要求余温的厨艺，余温是不会接这个茬的。

　　如果卑躬屈膝地适应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会对你很差，这是余温这些年来总结的一点人生感悟。所以即使面对着林业琳琅满目的冰箱，余温还是决定煮一碗简单的面条。不过，既然自己也要吃，那就加点什么吧。他翻了翻，找到了一块品相很好的卤牛肉，切成片，找了个好看的盘子把它装起来，端到林业面前，还在盘子旁边放了两双筷子。

　　余温夹起一片牛肉，很美味。他把筷子放在一边：“你先吃点牛肉吧，我去煮面条。”

　　热锅冷油，煎了两个很美的溏心蛋，然后余温把鸡蛋捞出来，放在一边，往锅里倒上水。等水煮开后再下面条。

　　以前的林业喜欢吃硬一点的面条，余温数着时间，数到100的时候，便把面条捞入了碗中，平均地分成两份，再倒一点面汤、酱油，撒一些葱花，简单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最后余温把鸡蛋分别放入碗里，把两碗面端上桌。

　　林业是真的饿了，已经吃了好几片牛肉。

　　余温把面碗放在林业面前，准备给他递筷子的时候才发现，刚刚林业吃牛肉时使用的筷子是自己吃过的那双。

　　糟糕，忘记了这个人看不见，无法分辨哪双筷子是为他准备的。

　　也还好，这个人看不见，不会发现自己那一瞬间慌乱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林业感觉到余温在自己的面前乱动，便伸出了手，正好摸到了余温递上来的另一双筷子。

　　他接过来，摸到碗的边缘，用筷子尖试探了一下碗里的内容，跟10年前吃过的鸡蛋酱油面一模一样。林业有些欣喜，止不住嘴角上扬：“感觉很好吃的样子，余温谢谢你陪我一起吃饭。”

　　林业拿着那双干净的筷子吃面，留给余温的只有牛肉旁边那双他已经用过的筷子。此情此景，余温想，我到底该不该走到筷子篓那边，再去拿一双筷子呢？

　　林业发觉余温没有开始吃面，摸了摸桌上。余温就在自己的左手边，他的碗也在：“怎么不吃呢？”

　　“啊，没有，我刚才忘记放盐了。”余温慌乱地站起来。

　　多亏了盐，终于找到离开这个桌子、去重新拿一双筷子的理由。林业看不见，他可以拿错筷子，可是他看得见，总不能明知林业用过那双筷子，还继续用吧。

　　他对林业，没有那种企图。

　　“不用加太多，已经很美味。”林业听见余温回来。

　　余温知道味道已经尽善尽美了，加盐不过是托词，他拿着空勺子在林业和自己碗上面晃了两下，假装加盐。一瞬间余温有种糊弄盲人的心虚。

　　果然人不能说谎，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内心好飘摇。

　　“好厨子一把盐。”余温用一句老话给自己找补，刚说完林业就笑了。

　　“怎么了吗？”余温问。

　　“上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从你妈妈口里。”林业说。

　　除了余温炒的菜，他还吃到过余温妈妈温好嘉做的菜。她们的做饭方式看似差不多，选用的食材也是一模一样，但味道却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余温做的饭很好吃，温好嘉做的饭却更有烟火气。林业基本上尝一尝，就能分辨这个菜是余温做的，还是温好嘉做的。那时候温好嘉好像和蔼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向林业解释这里面的玄机：“好厨子一把盐。”

　　这句话里可以品味的内容太多了，当时林业就记住了，没想到多年以后，又能在余温嘴里听到这句话。

　　“阿姨现在还好吗？”林业试探着问。

　　有很多问题不敢问出口，怕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刺痛人心。十年间，他错过的余温太多了。

　　“好得很。”

　　林业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余温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通过这个动作，林业是真的相信温好嘉女士过得不错，因为余温现在的表现，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余温说起妈妈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恃宠而骄的感觉。

　　也许，余温一直以来，都有个温暖的家庭，温暖而美好的妈妈。

　　面吃到一半，余温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冰水。一罐放在林业面前，放的时候，声音很重，确保林业能通过声音判断位置。另一罐他留在手里。

　　林业突然一怔，余温还记得自己吃饭的时候喜欢配冰水的习惯。他没有说话，听余温开了瓶，喝下一口。

　　林业拿起面前的罐子，打开，喝了一口，很舒服。再去吃面，面都更香了，很快，面就吃得干干净净。

　　余温收了碗碟，在水池旁洗好，然后回过头来准备送林业回卧室。

　　林业：“也许，我也可以学习洗碗。”

　　余温：“早说刚才就教你了。”

　　林业：“下次。”

　　有了约定，人生好像就有了盼头，林业走出餐厅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很多，当然也可能是吃饱了。

　　院子真挺大的，回去的路上，余温仔细地看了看房间。

　　一边看，一边说给林业听：“现在我们回卧室。从厨房出来如果走大门有台阶，刚才我们走的偏门，直接连的走廊，就没高低差。”

　　“然后这里有一座小桥，绿化做得不错，种了很多木绣球，有假山有流水，桥有点坡度，你可以扶旁边扶手。”

　　林业用另一只手感受桥边扶手的距离，但余温牵着的那只手不肯动。

　　“然后又是一个房间，轩窗配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是……”

　　余温身体前倾，靠近玻璃，黑暗中这样才能看清屋内。

　　“是健身房。你平时在这里健身？”

　　“器械都是来了以后新买的，还没用过几次，现在……暂时也用不了了，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

　　“不了，我不健身。”余温直接拒绝，他是守夜人，睡觉上班，谁这个时候来健身，何况，余温很少健身，他不缺体力劳动。

　　“然后又是绿化，这里好像种的是樱花，春天应该很美吧，可惜花城的春天很短。”

　　余温还是那个很文艺的余温。

　　“这个房间……没有锁门，看起来里面有很多发光的东西，连廊可以进右边侧门，跟厨房一样，要进大门有三级台阶，不过台阶是往下的。”

　　余温说完就继续拉着林业走，似乎并不好奇房间的作用。

　　林业听他的描述，才意识到他不记得这个房间了，也不记得这个房间也有侧门。

　　“这是酒窖，里面还有吧台，要不要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