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苡梦生花》迩边

12、chapter12 望江关，飞

　　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

　　从龚先生的私房菜馆出来，天色已然不早，几人不多招呼，就此相别。
　　龚先生也不多送，摆摆手示意她们自己自便离开，自顾地哼着辨不出的小调收拾起碗筷。小曦在摆弄沈苡送给她的金刚芭比，头也不抬地说下次再见。
　　颇为洒脱。

　　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没错开下班晚高峰，堵在了路上。
　　吃饱喝足，几人本无言，见车停下，又夸起今晚的饭菜确实可口。

　　乔时和楚少仪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感到颇为好奇，店面的位置，店内的装修，龚先生的打扮，无不昭示着这并不是一家寻常的饭店。

　　正不知如何开口，如心有灵犀相应一般，沈苡自然地介绍起龚先生。

　　龚先生龚元，是沈苡的同门师兄，沈苡读研时龚先生已经读博。
　　但由于沈苡的导师，某文学界泰斗，年岁已高，又本就不爱收徒，同门中没有几个师兄姐。再不论那些已经步入社会工作的，在其手下读书深造还就在身边的，当时也就沈苡和龚元两个学生。
　　故而虽然一个读研一个读博，但常在一起讨论课业，就此熟悉起来。

　　还在读书时，龚元还不会做饭，和沈苡两人常常被叫去老师家吃饭。
　　偶尔还会带上桑榆。不过几次下来，老师总嫌弃桑榆用词不当，桑榆总嘀咕老师为人古板，在他面前吃饭怎么都不自在，互不对眼，就去得少了。
　　师母和老师都会做饭，老师做得更好吃些。
　　师母倒是很喜欢桑榆，有时老师不在还单独喊她一起吃饭。

　　龚先生的好厨艺就是跟着老师练出来的，不过这是后话，他是在遇见云娣女士后，特地去求老师才学来的。

　　“云姐是个很好很有魅力的人，下次有机会带你们和她见一面，你们也会喜欢她的。”桑榆毫不吝啬地夸赞。

　　“嫂子业务能力很强，所以总是出差，不过总有机会见到的。以后会再带你们到龚先生那里吃饭。”沈苡给足了二人期待。

　　言至此处，楚少仪忽地想起了什么：“龚先生是沈老师的学长的话，那莫非他就是……”急切地发问，迟疑地猜测，犹豫地噤声，不敢猜测那个名字。
　　“师兄的笔名是缘起。”
　　沈苡轻点了下头，出声肯定了楚少仪不曾出口的答案，红灯闪烁转绿，她缓缓踩下油门驱动车辆向前。

　　此言一出，连对文学并不算精通的乔时都明白了为何楚少仪如此犹豫。

　　缘起是早个大概十年左右大火的新秀作家。
　　沈苡擅长写悬疑小说，因能在推理中残忍剖析出人性的幽暗而成名，读她的书，总让读者不寒而栗。
　　缘起则不同。
　　缘起什么题材都写，诗歌、小说、散文……，且都驾驭得很是不错。题材多变又质量稳定，且火遍多个年龄层，被人视作一颗文学界的新星，却在几年前停笔不作了，再无音讯。

　　有人说ta是江郎才尽，也有人说ta是去世了，皆无定论。

　　网上确有小道消息传出缘起是某泰斗——沈苡的老师，的学生，但老师从未出面承认过，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只被视作流言罢了。
　　因为这个传言，甚至有人猜过后来晚几年火起来的沈苡就是“缘起”，但由于两人风格相差实在太大，且有一段同时火爆出书的时间，若真是同一个人，那大概是得了精神分裂症才能写得出来。
　　所以人们大多不信这个言论。

　　至于为何楚少仪犹豫不敢认龚先生是“缘起”，是因为虽然“缘起”的写作题材不定，但风格整体稳定，一片温馨美好的气质，总能发现生活中的各种美，且词作婉约浪漫，甚至能读出羞涩的情怀。
　　就连乔时知道她，都是因为她初高中有一段时期，“缘起”写的诗歌主打描述爱情，那是一段ta的创作高峰期，其诗集在少女们手中传阅摘录,誉为“少女心事的诉说者”。
　　所以虽不知“缘起”的身份信息，但网上大多认可ta为女性。
　　却原来是龚先生。
　　这么算算，再看看小曦的年纪，那段“少女怀春”的时期，大概是龚先生遇到云娣女士了……

　　车内三人一时间沉默了，只有桑榆憋不住，笑的一点不留情：“是不是和他的风格看起来很不匹配。”

　　桑榆的笑声很有感染力，飘到后座，牵动了两个女孩儿的嘴角，忍不住一起笑，车内一片很和谐的范围。

　　“小楚同学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嘛，应该多笑一笑。”眼角还弯弯地吊着笑意，桑榆借后视镜看着楚少仪轻褶的眉眼。
　　猝不及防听到一句夸赞，本就笑的腼腆矜持的嘴角下意识向下抿了一下，说不出是紧张还是不满，转而又不知因脑子里闪过的什么念头，努力又挤了个笑出来。

　　桑榆随口一说，话题转的很快，大约都不曾看见过那下抿又上扬的小月牙嘴角，楚少仪慢慢的放松了脸部肌肉，几不可见地缩瑟了一下肩膀，失落和庆幸，雾雾地笼在心头。
　　乔时摆了摆腿，膝盖轻触了她一下，用夸张的嘴型，轻声说：“我也觉得。”

　　楚少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附和的是桑榆刚刚提到的认为她笑起来好看的那句，放松地露出贝齿，无声笑了笑。

　　先后把桑榆和楚少仪送到办公室前的停车场和东区宿舍楼，车上剩二人默不作言，气息缓缓地流动着，拨动心弦的香气不知是来自窗外未开全的桂花、车内的的车载香氛、还是前座从容轻转方向盘的皓腕。

　　乔时觉得是后者。

　　因为晚上回到宿舍后，似在那本漫画书上也寻到了残留的桂馥兰香。那瓷玉肌肤留不住的香气，顺溜下来，攀在不知那一页书页上，惹得她忍不住去细闻，也寻不到踪迹。

　　九月慢慢接近尾声，军训都鲜少出现的酷暑，搭上了这个末班车，燃尽最后的热情。但换季终究是换季，夜间转凉的风也算是不失“人设”。

　　于是，太阳落下后那短暂的蓝调时刻就成了一天中最适宜的时刻，风徐徐而过送来凉意，但温度也算不上低，惬意的小人们在这一刻纷纷拥拥出现在大地上，三两或成群，细细碎碎地交流享受。
　　乔时和楚少仪喜欢相约在这一刻散步，说不说什么都不重要。

　　某个周五，火烧云环绕着吃掉天际，蓝调时刻变成一个吞入腹中的热烈拥抱，流出浪漫的缱绻。
　　两人正商量着周末要做什么，楚少仪收到消息，提示音响起。两人站定，楚少仪解锁手机，回了两句消息后从包里取出蓝牙耳机，手机也随动作响起铃声。
　　沈苡打来的微信通话。
　　楚少仪戴上蓝牙耳机接听了，乔时不做声在旁边静静地等待他们通完话，思绪又漫游到那本漫画书，漫游到那股久绕不散的香气。

　　距离那次吃饭也过了大约有一周了，回去后，她认认真真地看完了那本漫画书。原来是细思极恐的成人漫画故事，大约是讲述了人性的。
　　难怪当时她说“温馨”，沈老师一下就看出她没认真看。
　　想到这里，懊悔了数次的乔小时的脸颊似也被火烧云染上了一丝绯色。

　　“好的，那我这几天送去您办公室行吗？”
　　“……”
　　“啊，好的，那我发您邮箱。”
　　“……”
　　“好，我知道了。您辛苦了。……好的。”

　　正想着，楚少仪那边的电话好似也接近尾声。
　　几秒的无言，乔时误以为电话已经挂断，回忆起刚才的话语，随意问道：“沈老师最近不在学校吗？”
　　电话那头的沈苡正交代着最后的事项，隔着蓝牙耳机含糊地听到了这句疑问，隐约辨别出是乔时。误以为电话是外放的，便眉眼弯弯顺势拐了个话题
　　“这两天出差在外地，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吗。”

　　楚少仪愣了一下，意识到导师是听到了乔时的问句，老老实实地转述给乔时。
　　“沈老师说回来以后给我们带好吃的。”

　　乔时恍然，原来电话还没挂断，干脆笑意盈盈地示意楚少仪开免提：
　　“那就提前谢谢沈老师啦~”
　　“谢谢老师”
　　楚少仪也跟着回答。

　　寒暄几句后，两方挂断了电话。
　　沈苡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从耳边挪到颌角抵着，思绪没有随电话截断。
　　将近一周没见，自己都不曾察觉，竟有几缕思念暗生于心中，被这寥寥几句问候勾了出来。

　　自从开学见面，认出对方的身份，一月有余的相处下来，再怎么说不照顾、不特殊对待，也有几分偏心和在意了。
　　不知是该说是缘分还是巧合。
　　她对于乔时，本打算轻轻揭过往事，稍微照顾些的态度，有着乔时和桑榆的师生关系、楚少仪的好友关系，以及自己和楚少仪的师生关系，这一堆复杂的关系牵着，云云绕绕反而越系越深了。

　　几次相处下来，不知不觉间，越发在意起对方来。

　　沈苡对于人的品性和态度有几分颇可信的“第六感”察觉能力在，谁真诚，谁虚伪，谁奉承，谁惧怕，不必多做多言，眼神几下对视和闪躲就都能表达出来。
　　两年前和乔时初识，就是被她一双明亮讨巧的双眸吸引。
　　雾棕色，在阳光下似乎还会泛着闪烁的浅金色。弯着两眼冲她笑的时候，金棕色里盛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但不是那种刻意地想要交换什么利益的讨好，更像是……

　　指尖捏在硅胶手机壳的边缘，无意识扣弄拨动了几下。
　　像是一只金毛小狗，知道自己做的不错，眸光闪闪，讨要一个摸摸奖励…

　　沈苡被自己的联想尴尬到，耳朵尖红了一瞬，转身迈步，打算回到会场。

　　跨进会场大门，从瓷砖地板走廊走到铺着绒地毯的会场，乐福鞋叩地的节奏声音被毛绒地毯藏纳。
　　只不过…
　　沈苡望着地面，脚步不停，忽的思绪也一回转。
　　只不过，从这次见面到现在，总觉得那双眼眸里的轻快和讨巧少了一点，多了几分无端的沉重。

　　她原以为，和乔时见面后感受到的几分陌生感，是两年的时差带来的。再加上对方不曾认出自己的身份，面对老师，肯定不如当时那个“姐姐”的身份来的自然亲切。
　　但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还是察觉出几分端倪。
　　上次乔时跟着楚少仪来她办公室的时候，进门探头那一下，曾经熟悉的伶俐感短暂地又从她身上涌现。
　　只不过，也就那一下。很迅速的，拘谨和羞涩就又回到她身上束缚住她。

　　面对“教授”的这个身份来说，乔时和她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又有着天然的层级差距，感受到紧张和拘谨也是很合理的。
　　但是沈苡总觉得，合理归合理，可这种感受，好像就不应该出现在乔时身上。
　　两年前，她多活泼，多天真，沈苡是感受过的。
　　而现在，不管是和她，还是和桑榆，甚至是和楚少仪相处，都好像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凝涩感。

　　那样轻巧活跃的双眸，怎么扑朔间就蒙上了一层灰呢？
　　那偶尔闪烁的金棕色蝴蝶，是止步在时间里了吗，还是被什么事折断翅膀，亦或者，被短暂地被囚固在高阁了吗？

　　沈苡思忖着，指尖又无意识地去拨弄手机壳的音响控制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