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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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云彩被落日染上璀璨的金黄色，浅淡的雾气开始笼罩塞勒村，这是夜晚将至的序曲。
略显昏暗的教堂走廊里，纱弥神甫推开祈祷密室的门，缓缓走了出来。
黑色的圣女长袍下，她的走路姿势有些难以辨认的僵硬。如果苏娜在这里，就能立刻判断出，这是腿部关节长时间弯曲造成的。
神甫女士的五官藏在头巾的阴影下，不过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她的眼中有不易察觉的轻松之色。
守在旁边的年轻修女向她屈身行礼。
纱弥神甫点头还礼，问道：
“玛利亚在哪里？”
她曾嘱咐过玛利亚，一定要时刻守在圣女身边。
修女听懂了纱弥神甫的言下之意，不过，这名年轻修女的回答却有些犹豫：
“纱弥嬷嬷，玛利亚跟着圣女阁下去了河边。”
纱弥神甫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修女回答：“午后三点左右，塔克一家人来到教堂求助，说河里出现了魔鬼鱼，请圣女阁下帮忙驱逐，圣女阁下就带着玛利亚去了。”
纱弥神甫的眼中露出一丝讥讽：“魔鬼鱼……呵。然后呢？”
年轻修女的表情有些微妙：
“然后，魔鬼鱼被圣女阁下杀了。
“现在可能……已经煮熟了。”
片刻沉默。
纱弥神甫那向来端庄严肃的面容上，终于缓缓出现了一丝裂缝：“……啊？”
*
苏娜站在河边，晚风吹着她的白色长袍轻轻鼓动。
在她身后，是村民们围着熊熊燃烧的柴火，和架在火上的一口硕大铁锅。锅盖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浓郁的鱼香气。
起初的村民们，还对这“魔鬼鱼”究竟能不能吃抱着疑虑。但是，当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村民们立刻双手合十，大声欢呼：“赞美主神！”
真香！
几个村民凑了过来，依旧以大胆的纳卡尔为首，小心地问：“圣女阁下，请问您使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难吃的魔鬼鱼散发出这样迷人的香气？”
老强尼说了，他当年尝过魔鬼鱼的味道，并不比一坨淤泥好吃到哪里去！
纳卡尔想了想，觉得这样贸然发问不太礼貌，赶紧补上一句：“如果涉及到不能外传的神秘术法，我们就不问了！”
圣女阁下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一顿丰足的晚餐，做人怎么能不知足呢？
村民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但，他们眼中的渴望出卖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也跟在这些人后头，想学点烹饪技巧。
他已经很老了，妻子在几年前离世，身边也没有孩子，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高强度地狩猎了，连种地都只能勉强糊口。
如果能从圣女这里学到些做鱼的方法，那么，他的晚年会好过很多。
抱有这样企盼的村民，并不在少数。
苏娜转过身，看着这些村民希冀的面孔，心中一动。
中世纪的欧洲，平民过得很苦，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食物的匮乏。
种类匮乏，烹饪方法也很匮乏，清蒸与炖煮几乎就是全部了，上层贵族们追逐更昂贵的东南亚香料，比如丁香、肉桂、胡椒之类，流行菜品的调味也随之往复杂华丽的方向靠拢。
这就苦了消费不起昂贵香料的平民。
没人关心那些便宜的香料，所以平门很少用香料来烹饪，他们单纯的认为吃生姜能保养皮肤，又把辣椒当成酿酒的原材料，大蒜直接被划分成了药材……在塞勒村，家家户户都能拿出些干瘪的生姜和辣椒来。
暴殄天物啊……苏娜轻轻咋舌。
虽然她没什么做菜的天分，但高强度冲浪教给了她很多碎片常识，比如：盐、生姜和料酒可以用来给鱼肉去腥——而这糟糕的腥味，正是鱼肉端上平民餐桌的最大阻碍！
嗯……没有料酒，加了香料的啤酒也勉强能用。
至于其他的大部分材料，塞勒村都是不缺的。
这点认知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但是在中世纪，或许可以拯救一大批因食材短缺而受苦的平民。
至少，苏娜不希望看到塞勒村的村民们受困于饥饿，既然他们敬自己是圣女，那就做点圣女该做的事吧！
拿定了主意，她迎着村民们期许的目光，温和地微笑着，轻声开口：
“不需要守秘，这将成为抵御饥饿的铁盾。”
村民中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接着便互相提醒身边人安静下来，他们要认真聆听圣女带来的福音。
——那是真正的、看得见、摸得到的福音！
苏娜让玛利亚端来了装着食材的篮子。
她不确定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具体名称，只能拿着实物，向村民们一一讲述它们的口感与作用。
一群穿着朴素的村民围在一起，前来旁听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夕阳将明朗的金黄色光芒铺陈下来，塞勒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温馨与融洽之中。
*
不远处的砂石路上，纱弥神甫的黑色长袍在身侧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被雾气笼罩的遥远雪山，即将收获的金色麦田，泛着粼粼波光奔向远方的河水，空气中漂浮着几乎实质的浓郁香气；
小半条浸泡在桶里的巨大鲶鱼，分不清是从谁家抱来的木柴，往火堆里丢木棍的小孩子，熊熊燃烧的明亮火苗，嗤嗤冒着白汽的大锅；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面色严肃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截干瘪香料尝味道的中年女人，满眼都是纯粹崇拜的小修女玛利亚，和被这些人围在正中、披着灿烂晚霞温声讲述的圣女：
“……香料可以让食物变得格外迷人，但也不要轻易品尝陌生的草叶，它们或许有危险的毒素。”圣女放下手中的红色香料，轻轻拍了拍手掌：“对了，还有一件事。”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急切地问道：
“什么事，圣女阁下？”
圣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容：
“那就是……鱼肉已经煮熟，可以吃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夹杂着毫无章法的“赞美主神”“赞美圣女”“赞美啤酒”，很快被家人或朋友按着向主神谢罪；村民们从家里拿来了餐盘和餐叉，又喊来没出门的邻居，所有人和乐融融地分食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鱼肉。
食物会带来最质朴的幸福。
这一刻，塞勒村被和谐的气氛融化。
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人与人之间的所有隔阂与矛盾都不复存在。
纱弥神甫垂下眼，微笑着合十双手，将腕骨贴在额头上：
“赞美主神。”
然后，她就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整个塞勒村，只有博克斯牧师一家没有参与这场欢乐的聚餐。
瘦到骨骼伶仃的索菲刚从抽搐的痛苦中缓解过来，低着头、绞着手指站在博克斯牧师面前，身体偶尔会不自主地抽动一下，她不敢看父亲，只能一直盯着地面。
博克斯牧师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面色黑沉，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
“索菲，我想你应该诚实地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魔鬼如此严重的诅咒？”
索菲的身体发出了一阵颤抖，她小声回答：“我不知道，父亲。”
“你让我很失望，我的孩子，我想你应该仔细回想，你究竟接触了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事情？”博克斯牧师的眉眼都在阴影之中，藏着迫人的威压：“你的诅咒比你的姐姐更加严重，我想，或许是完全不同的恶魔带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我从来没有私自出门。”
博克斯牧师冰冷地审视了一会他的女儿，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的妻子：“那么，女士，我想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里，什么人曾踏进我们的房子？”
博克斯太太在牧师先生的审视下也有些心惊胆颤：“除了常年为我们工作的女佣乔安小姐和纺织女工兰妮小姐……就只有圣女阁下在昨天下午拜访，没有任何别人曾经来过。”
“呵，圣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已经明白了。”博克斯牧师冷笑一声：“她将灾厄引进了我圣洁的家，又把魔鬼的诅咒加在我的女儿身上，圣女的皮囊下，竟然藏着恶魔的灵魂！”
“可是，圣女阁下是受邀来为索菲驱除诅咒的……”
博克斯牧师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桃乐丝，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天真的毛病？”
“我……”博克斯太太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是道歉：“抱歉。”
“我问你，这位‘圣女’来驱除诅咒后，索菲身上的诅咒有好转吗？”博克斯牧师没等妻子的回答，冷笑着继续说：“很显然，没有。甚至发作得更加厉害，索菲险些掐死她自己！而你还在愚蠢地认为，她是来驱除诅咒的！”
博克斯太太的眼中流下了眼泪，她小声地对索菲道歉：“对不起……我的孩子，我不是有意的……”
“所有人都被蒙蔽了，她是一个玷污了主神预言的恶魔！”
博克斯牧师严厉的断言让整个房间都一片死寂，博克斯太太抽泣的声音都放轻了。
这时，门轴的响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两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孩边聊天边走了进来，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最迷人的铃铛在摇晃。
她们是参加了魔鬼鱼聚餐的纺织女工兰妮，和博克斯牧师家的女佣乔安。
乔安率先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拉了拉兰妮的袖子，示意她安静。
两人在门口站住，垂下头，向男主人问好：“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的脸色黑沉的快要滴下水来，冰冷地问：“两位女士，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兰妮微微提了提手中的小竹篮，小心地回答：
“是圣女阁下腌制好的魔鬼鱼，先生，这是给您和女士们的部分……”
“哈，圣女！魔鬼鱼！”博克斯牧师冷笑着重复，然后厉声说：“滚出去！带上那魔鬼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两个年轻女孩惊愕地站在原地。
博克斯牧师站起身，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滚出去！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从现在起，你们两个被解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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