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生》三灭相

9、婴儿 只是我的心

　　我就像个“第三者”一样插到了59和67之间。

　　王上给这两位王储起了名字，59叫“礼”，67叫“夺”。

　　我对这两个家伙会叫什么尊号并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对“大围脖女士”，也就是我的母亲更加在意。

　　我是这416个孩子里最状况之外的“早产儿”，和吸收了足够的养料，并且经历过厮杀的姐姐们不同，我格外的瘦小、羸弱，我没有发育出她们那样的尾角，我的爪牙软弱非常，我简直就是一个丑陋的残次品。

　　我一直怀念她在我出生之时，把我紧紧地拢进怀抱里的那种感觉。

　　我和她离得那样之近，她用厚重湿润的舌苔舔舐着我的全身，用口水给我洗礼。

　　可是她现在连搭理都不想搭理我。

　　姒礼和姒夺这两个正派储君在她的怀里翻腾，两个人咯咯地笑着，她拥着她俩叽叽咕咕小声说着什么，仿佛故意不想让我听清。

　　但是我就是知道，她在赞美她们，感谢广袤的大地给了她这么一对完美的储君。

　　说不上是失落，只是我的心有些空了，曾经放在我这里的某些东西，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拿走了。

　　刻在我骨血里的某种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一股狠劲，我现在想转头就走，我要离开她们。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没必要杵在这里当空气。

　　这时，站在旁边听候差遣的丞相大人走到我身边，把她那只粗糙的大手盖在了我的脑门上，她什么也没说，更没有搓我的脑袋安慰我，就是那么按着，像是洞穿了我想逃离的心思。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她是要我和我的姐姐们一起，我们是一起来的，所以也要一起走，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是这又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既然我不属于这里，那我去找别的去处不行吗？我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别人和我一起？

　　我不明白。

　　身为储君的第一课，就是要熟悉整个王国的各种事物，我们同事被派往了各个工作车间参与工作。

　　各位臣民对王储们很是爱戴。对于我这个滥竽充数的货色也是同样，让我很是感激。

　　在后厨，她们不厌其烦地教我怎么用牙齿咬下红色的根须，并通过身体的蠕动将白色的内茎咀嚼成恰当的食糜状。

　　在育婴室，她们教我怎么拥抱孤雌生殖出的小婴儿，它们的身躯比我还小，比我还脆弱，一不如意了就没脑子地吱哇乱叫，要用最最小心仔细的动作。

　　那些刚刚从王上的甬道产出的小婴儿们，每一只身上都裹着薄薄一层肉膜，一碰就化成了水，和王储出生时的有韧鞘的卵状很不一样。

　　育婴室迎接新生儿的工人们要负责把它们的小身体包括这些卵膜舔舐干净。

　　为了不让自己太过于扎眼，对于上面的安排，我总是听话照做，舔小婴儿这件事我就做的很好。

　　被我舔过的小婴儿没有一个爆发哭闹。

　　我的牙齿发育得太差，咀嚼食糜这件事我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好几次差点要被自己卡死过去，还是姒礼像甩拉面一样鞭打我，才帮我把卡在嗓子眼里的根块弄了出去。

　　“我说，”，每当这时，姒夺就会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你就别老管着她了，你就让她自生自灭了吧，她连争储大战都逃了，不是太有想法，就是脑子有问题，这种人活着，对于我们这个国家能有什么益处呢？你就随她去吧，到时候，老天会收她走的。”

　　姒夺每次说类似的话，姒礼就显得很悲伤，她一面让姒夺不要再说了，一面紧紧地搂住我，说她会保护我的。

　　我对比并无触动。

　　姒礼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见人遭遇危险就会挺身而出，不管是谁。她并不巨大的身躯里只长了一颗心，那就是毫无偏袒的“爱心”。

　　参加工作这段期间，她不知道帮了我多少次，她恨不得把我干不了的活都揽了过去。我没有同意。

　　我和姒礼之间的推推搡搡，让姒夺有了可乘之机。

　　“她既然不要你帮，那你就把我的活都干了好了，”姒夺把怀里的根块往地上一扔，要么就把叽叽歪歪到处乱翻马上就要哭喊的小婴儿往她那里一塞。

　　姒礼不情不愿地道：“你身强力壮的……”

　　姒夺：“哎呦，我也累啊姐姐……你不能光觉得姒诗累吧，我也累啊，我好累啊姐姐，你帮我把活干了吧……”

　　“可是……”姒礼还在犹豫：“这是你应该干的啊？你也是王上赐名的储君。”

　　姒夺磨动牙齿，不屑地道：“我知道啊，我知道这是身为储君应该做的啊，我又不是姒诗那样，脑残体弱的早产儿，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你应该做的，既然如此，你都一起做了又能怎样？如果能一个人把累受尽，为什么非要两个人一起？”

　　姒礼：“……”

　　嘴巴笨的姒礼说不过她，只能沉默。

　　我现在人微言轻，既没有手腕，也没有力量，也懒得和她争抢，只能凑到姒礼跟前，小声安抚她的情绪：“我和你一起做吧，礼。”

　　姒夺在一旁冷冷一笑，大摇大摆地溜走，玩去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按部就班，尽职尽责。

　　丞相大人让我们熟悉国家事务，虽说如此，也并没有给我们定一个目标，更没有标准，更别说安排人前脚后脚地管着我们了。

　　姒礼完全是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在工作，她被举国上下没日没夜工作的大家所感染，也跟着一起定点上下班，干同样的工作，操同样的心。

　　而我，仅仅是因为深知自己太弱了，实在不想纵容自己无所事事，就跟在姒礼身边捡点事情做。

　　“我教你们一个好方法。”听见我们哄不好遍地嘤嘤乱叫的小婴儿，一个阿姨挪了过来：“我刚来工作的时候也哄不好它们，搞不明白它们到底想要什么，怎么哄怎么叽歪，抱起来一个另一个哭，抱起来一个另一个又哭，……我摸索出来一个好法子。”

　　“做这件事，首先要把自己的腹足嘬干净，”说着，她躺在地上，翻出肚皮，两排腹足朝上：“我已经事先嘬过了就不给你们演示了哈，你们应该都会这个不用教，……然后呢。”

　　她用尾角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个小婴儿放在肚皮上，接着又挑起了几个一起放在肚皮上，几个小婴儿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在她的肚子上爬上爬下，各自抱住一只腹足嘬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被嘬得直痒，抱住那几个小婴儿像个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摇，不一会就把它们都哄睡了，低矮的育婴室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小鼾声。

　　“好厉害……”姒礼张大了嘴巴。

　　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诡异，像是在某个时刻经历过类似的景色。但又实在想不出来何时何地。

　　姒礼马上躺下照做。

　　姒礼的腹足肉感十足，非常有弹性，被很多阿姨姥姥夸奖，她对此很是自信。

　　姒礼摸了我一把：“你就别了，我怕几个小婴儿往你身上一压，把你压扁了可怎么办，诗，你帮我多抱几个婴儿放在怀里吧，我把用尾角没轻没重的，再划伤了它们。”

　　我说好，挑了几个本来就很温顺的婴儿，放进她怀里。

　　其实，对于那些本来就很恶劣的婴儿，我有一个更好的法子，是我自己实践得来的，就是把从食堂后厨带来的没咀嚼过的根块塞进它们的嘴巴里，这些根块剥去红色的外皮，里面的白芯会渗出很多黏液，稍不注意就会糊住人的嗓子眼儿。

　　没错，止住哭声最好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从声源处直接掐断。

　　至于这个方法值不值得推广，我还有待考量。

　　姒礼一下就学会了阿姨教的方法，好多婴儿们都被哄睡了。

　　本来吵吵嚷嚷拉警报的育婴室现在彻底安静了下来。

　　“储君大人，你可太厉害了。”阿姨称赞道。

　　姒礼嘿嘿一笑。

　　正好有大人在，我想要问一件事：“阿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选出两位储君呢？”

　　还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阿姨愣了一下。

　　“你可真是问住我了，自从这个国家出现，我们就是这样干的呀，就比如说，就比如说……”阿姨非常努力地转动脑筋，想要帮小辈们解答疑惑：“我们的王上和丞相大人，她们俩曾经就是一对姐妹呀。”

　　“姐妹两个人，一个负责给国家开枝散叶，一个负责料理国家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互相帮助，里外配合，我们伟大的国家才能发展到今天啊。”

　　阿姨摸了摸我们俩的头，笑道：“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又这么能干，以后我们的国家就靠你们带着我们披荆斩棘了。”

　　丞相大人竟然是王上的亲姐妹，这让我很是惊讶，她们俩无论在体态还是在做的事情上都迥然不同，简直都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一个雷厉风行，苦心操持着国家上下的各种安排，一个笨重肥厚，躺在那里诞下整个王国的子民。

　　心中一丝歹念油然而生。

　　如果可以，我想让姒礼成为前者。我想要她活得足够的自如，漂亮，潇洒。

　　她这么好，她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