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个无限流》黄粱酒

2、Chapter1

　　已经进入了传送空间。
　　黎致靠在一角，白大褂几乎与背后的纯白融为一体。
　　他直接就在这儿了。
　　不止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可能上一秒他们还在吃饭、走路，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
　　黎致在新闻上见过正被人簇拥着的的军装寸头，当时他已不再人世。新闻里播报着他的牺牲，名字在遗照的下方，黎致知道他叫韩礼。他明显不是第一次做主心骨，围着他的也明显不是新人。
　　最让黎致面熟的是穿碎花裙的姑娘，先天性心脏病。在被送往手术室的时候，她的呼吸就已停止。彼时医院由于附近的大型车祸伤员而混乱不堪。黎致还是少年模样，载着姑娘的病床从他面前推过，于是他在装着去世母亲的病房前见证了她的落幕，在一片喧嚣中。
　　黎致在某个前辈提问“什么样的契机让你选择成为医生”时毫不犹豫地说出母亲和姑娘的死，隔着一道门，却都走上死亡的路途。他说：“经历过，所以不忍。”
　　道貌岸然。但他想，这个回答会让人信服并大加赞扬。
　　*
　　等待的时间总归不会太漫长。
　　空白逐渐变得稀疏，就好像雨后雾气消散。罩子一样的空间透明起来，人们能将前方的建筑物一览无余。
　　黑森林里孤立的哥特式城堡。树木只剩躯干与枯枝，黑色的雾气在交织的枝桠间起伏流动，像是鬼影摇曳。
　　几个尖塔式建筑相连，白色的塔身顶着塔尖上的十字架。窗口镶嵌的彩色大玻璃反射出奇特的光，看不清什么样的故事在上面呈现。
　　云层压得很低，幽凉的阳光倾斜而下，昭示着白昼。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身后遍地荒草里慢慢显出泥黑的小径，尽头处有人骑马飞驰而来。那人的形象不怎么光鲜，靴子上满是泥泞。来人在靠近众人几步外勒绳下马，马蹄停止吵闹。
　　尖形拱门适时打开。
　　门后，中世纪装束的两列女佣弓着腰迎接。苍老的管家驱动苍老的身躯迟缓地朝牵马人弯腰行礼：“先生，欢迎回来。”
　　那人点点头，瞟了一眼众人：“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里斯。”
　　里斯管家仍保持行礼的姿势，说：“先生，的确是时候，但夫人早等急了。”
　　那人听到“夫人”，极其高兴的样子。黎致看得清楚，他背在身后的手上出现一朵红玫瑰——甚至是刚摘下带着露水的娇艳模样。
　　黎致可以肯定和他站在一起的人都能看见。他没忍住，不去想旁人此时如何地惊讶，无声地笑起来。
　　神的底线，到底在哪儿呢？
　　“您的佛罗伦萨之旅如何？”
　　那人告知管家侍从们还在后面就越过他走远，回答的声音也变小变闷：“我认为，非常棒。”
　　里斯管家直起身，眼角泛起褶皱，他的笑容好像训练过无数次，唇角一丝不苟，浑浊的眼球盯住众人：“请各位出示请柬，希望各位在月亮升起前进入公馆。”
　　黎致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摸出一份黑色请柬，花里胡哨描着金色的漂亮英文【查理公馆】。这大概是副本的道具。
　　请柬被白金色的火漆印封了口。
　　黎致用拇指慢慢抚过凹凸不平的印章。
　　上面也刻着英文。TAROT。
　　塔罗。
　　“塔罗牌！”女孩的惊呼在黎致的心声降下后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女孩，恶狼一样的目光。女孩有些瑟缩，后退半步，怯懦地解释：“我……就是比较关注……”有人嗤笑一声，是跟在韩礼身边的“老人”。
　　黎致打量女孩的碎花裙。林棠，九年前死于心脏病。
　　可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韩礼拧眉，走到林棠面前将她挡在身后：“这次有时间限制，进去了再说。”他是对着属下们说的。
　　原谅黎致这么称呼跟着韩礼的人，他们真的……很像狗啊。
　　韩礼没再说话，沉默地将请柬递给里斯查看。
　　果然是个聪明的。黎致在看见一个吵嚷着要求离开的人被扼住咽喉般挣扎着失去呼吸、身体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后想。
　　副本开启后真正的杀戮第一次上演——一个远高于他们的、或许此时正注视着他们的存在不付吹灰之力便将一个人抹去，冷漠地、高高在上地。
　　屠夫杀掉了一只不听话的鸡，而亲眼看到他死去的人是被警告的猴。黎致扶起一个腿软瘫倒的人，声音温和：“冷静。我们首先要活下去，你说对吧？”
　　韩礼在管家查看完毕后又伸出手，笑说：“管家先生，我是说，我可以留下一份吗？”里斯管家僵着脸笑，：“当然，夫人会很乐意……”后面的人有样学样，黎致听里斯卡bug一样“当然”“好的”“很荣幸”，他这回是真的想笑。
　　黎致又看了眼即将进入的古堡。塔罗牌中，无论正逆位都意味着不幸的塔被具象化为富丽堂皇的建筑，多少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
　　这里的夜晚降临得很早。和很多恐怖电影中总有人落单的烂俗情节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月亮升起前进入公馆。守信常是一种美德，但在这种情况下，大门的准时关闭怎样都不美好。黎致想，外面的人应当也在享受着窒息与消褪，甚至比这更痛苦的惩罚。
　　黎致穿过花园，打开厅门。不得不说，这座城堡里十足地堂皇。大厅顶上垂挂着的吊灯燃着蜡烛，不知道有几个这样的吊灯，整个大厅明亮如昼。
　　墙上挂着一个钟表，大概两人高。黎致稍站远些仰头，表盘上半部分，三位命运女神慈爱悲悯，她们是否为着不定的命运担忧。天使尽情地依偎，魔鬼贪婪地注视。下半部分的水面一样映着他们的倒影，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神情。
　　祂想通过钟表告诉人们什么呢？钟表，圆形的，塔罗牌的，不停转着的，变化着的，命运之轮。正或倒，是周而复始永不停歇，还是如出一辙毫无差别？
　　不得而知。
　　24小时制的钟表，秒针一格格走过，滴滴答答，仿佛定时炸弹将一切炸为灰烬前的倒计。几个小时后，三根针会回到原点，再次沿着命定的轨迹前进。
　　黎致想起一个顽劣的病人，那是个不过十岁的小男生，他对蚂蚁充满兴趣，他懂得如何切断蚂蚁间的联系，让它们失去方向疯狂逃窜，但他会在看够它们的丑态后划出一口破绽，使聪明的蚂蚁找到这破绽而不致于在无边的迷茫中溺死。
　　如果公馆里的人无一例外走向无知的死亡，神一定不会感到愉悦。千篇一律的结局永远让人腻味。黎致觉得，他，他们，正扮演着蚂蚁，而神就如那个顽劣的孩童，故意留下某些提示，比如塔，比如钟表，再比如……他手上的请柬。
　　黎致一边研究请柬如何打开，一边观察。
　　惊惶的人们挤在韩礼周围，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如今像光源一样吸引着无数飞蛾。林棠过早说出塔罗牌的选择不怎么明智，她显然遭到了孤立。对于这种人，尤其在这种时候，人们总是保持忌惮，尽管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所说是否正确。
　　请柬有些厚度，火漆印章的蜡仍完整。问题就出在，如果完好，“他们”是怎么打开并接到邀请的，总不能看见写查理公馆的封面就知道自己该来了吧。黎致按了按侧边，请柬真正的内容被印在莎草纸上展现出来。
　　“啧”黎致有些遗憾，“还以为是bug。”
　　真正让黎致疑虑的是落款——查理·恩伯纳，而并非管家种种表现指向的夫人。他又把请柬塞回兜里。
　　“欢迎各位光临，查理公馆！”顺着旋转扶梯向二楼看，门口遇见的那人已经换了一身中世纪装束，是四十多岁但风度尤存的老绅士。他胸口口袋里插了一朵玫瑰，可能那位夫人把送给自己的玫瑰又重新送给了他？
　　“六天后是夫人的生日——我身边这位迷人的女士。”
　　夫人的手虚挎在绅士的臂弯，看不出年龄，笑容得体。
　　“此后您在公馆的今天，每晚都会举办舞会，舞会在月亮升起的一刻开始，太阳生气的一刻结束，请务必按时到场——啊，今日舟车劳顿，各位好好休息。当然，舞会之外的时间，请您注意安全……”
　　他被挎着的臂弯处的衣料被抓出了褶皱，夫人笑容不变，轻轻出声：“恩伯纳。”恩伯纳另一只手覆在夫人抓着自己的手上拍了拍。
　　夫人停顿几秒，交代管家：“里斯，安置好客人们。”里斯管家俯身：“好的，夫人。”
　　恩伯纳揽着夫人的腰离开。
　　“哦，里斯多能干！”还能听到夫人压低声音的赞美。
　　里斯在两人走远后站直，转身对着玩家：“先生和夫人相爱这么久，还是这么甜蜜……奥，各位，请跟过来。”
　　女佣们鱼贯而出，恭敬地垂着头带路。
　　客人的房间都在三楼，楼道里，挂壁蜡烛的火苗舔舐着墙面，但远没有大厅明亮。
　　里斯管家为黎致安排的双人房。佣人们将客人送到房间门口，又像出现时那样鱼贯离开。
　　楼道这时候显得很长。所有人站在对应门外，烛光跳跃着忽明忽暗，黎致按下房门把手，听见韩礼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他的属下们说：“NPC说舞会其他时间注意安全，所以舞会是安全的。又让我们今晚好好休息，说明今晚安全，安心睡一觉，养足精力。”
　　“那今晚过后呢？”有人问。
　　韩礼默了默，干涩地开口：“线索太少，走一步看一步。”
　　“啪嗒”黎致关上房门，楼道的声音消失。同房的人无声无息地跟进来。
　　房间里的蜡烛没有点燃，门缝里透过的楼道里的光让房间里的人能勉强看清彼此轮廓。
　　旁边的人揉揉脖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惨白的月光狡猾地钻过枯树的枝桠落在他起伏的皮肤上。
　　黎致得以看清他的长相。很普通。
　　黎致曾十分热衷于谍战小说，作者常以“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到”来形容间谍。
　　“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到”，意味着不容易被注意，容易被忘记。
　　面前这人似乎完美地套进了这一人设。
　　黎致扬起温良的笑，对那人说：“你好，我是黎致。”
　　可他自信于自己的记忆。
　　那人猛地回过头，长舒一口气。
　　“谢江”，他也笑，“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