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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灯图重现 ...
她这一露面,人人均是心中有愧。
适才还在为她的事争论的轰轰烈烈,可是面对她本人一尘不染的目光时,他们都不禁想到自己言语背后的意图,其实远没有听起来那么无私。
当然,苍基永远是例外。做过天下第一高手的他,靠的不仅是天资与机遇,更多是狠决。也只有他最清楚-心中有愧是武学修为上的一大障碍,多少人就是卡在一个情字上被困一生一世。
至于说过的话,他也只是随意而言,虽然毫不在乎旁人感受,但也非刻意气人。
如今气氛是尴尬也好,紧张也罢,他更是不放在心上。
也正是因此,当柳闻感到袖子一紧,侧目发现是苍基连退数步后抓住自己,不禁大奇。初见她的人因惊艳而失态本是意料中事,可是后退还紧紧抓住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确实还是首次碰上。
苍基的手越收越紧,一片片新指甲将他肌肤刺得好不疼痛。他微运内力挣脱,只听苍基竭力咬紧牙关,过了半响又略带疑惑的问:“是她?”
这个家伙机灵无比,自是一眼便看出她身体状况,也能立即猜出他为何要找‘无心九魂丹,’于是他轻微的点了下头。
“好啊……”苍基抛下一句后转身便进炼丹房。
他二人在一边说话,旁人也未注意,只因陈慧若的眼神,实在让他们招架不住。她虽然不会当众大哭大闹,更不会破口大骂,可是她的眼神绝对会说话,并且说出来的话是直接来自她内心,让人更是无地自容。
成晋苍飞冀北,你们既然还知道我曾为先王守寡,为何要在他妻儿尸骨未寒时逼他另娶?
祺微,此时此刻你不想帮忙也罢了,为何还要不断添乱?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也理不顺,为何要抓住不放?
启凡,你虽不是中临人,可也是早在中临时便认识他的,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不会受任何人左右的?
这种事,普天之下的少女遇到都会生气的,因为谁都不会喜欢被人像街头摊子上的东西推来推去,用各种方式衡量价值。
可是,会有这种事发生,就是因为这东西没有名正言顺的归宿。
柳闻感到她的目光已渐渐朝自己身上靠近,然后收拢,凝聚,等待。
就连适才还在四下活蹦乱跳的苍猿,此时也重新爬上她肩头,一双黑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这件事来的太突然-自己处事从来没有随众抢先的习惯,更喜欢默默在一旁观察,等对方锋芒露出衰退迹象再出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句话里,自己似乎没几次选择过前者。
只是面对情字,这么慢的反应不是脑残迟钝,就是缺乏诚意。
而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误认为是脑残的。
从魔镜中脱困时,想的是无灯那句‘天下缘份,只给有诚意者。’
虽然仓促,虽然无备,虽然是当着许多不相干的人,他还是十分真挚的道出心中所想。
“真儿,嫁给我。”
如果陈慧若明亮的眸子是完美无瑕的玻璃,此刻只要不是瞎子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玻璃上生出一条细微的裂痕……
裂痕缓缓蔓延,又生出千万条小小裂痕。
她心里也同样的苦涩无比:虽然我有我的期盼,可你不情愿就不要说,反正从来都没说过,就这么过下去我也可以接受。
你不是刚跟他们斩钉截铁表明不娶我吗?就是怕我生气也没有这么快改口的……
我知道祺微做的太过份,可你就算要跟他怄气,要气他,也不至于这么说……
这里谁不知道我命不长久?可是我真的不需要怜悯……
可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能拒绝吗?
裂痕太多了,玻璃眼看也要碎了。
她不想情绪失控,当众崩溃,在这本来就一切未定的时候再生混乱,徒增烦恼。
伸手替自己擦掉已经流下的一滴眼泪,幽幽一叹后便带着几分绝望朝御花园而去。
她凄美的脸,在人人心中留下一道沉重的痕迹。
然而,她自来到走根本未说一句话。
祺微恨恨的瞅了柳闻一眼后拔步跟了出去。
柳闻微微苦笑-她没有当众拒绝,固然是留了情面,可自己这次开口也够失败的吧?其实,当别人都找上门来你才开口,真的已经晚了。
他目送追她出门的祺微,又是一阵失落-以前没有抢先发制人的习惯,如今就算后悔,就算想改,一时半刻间又怎能比得过其它有心人。
厅上的一片死沉沉的寂静,终于被孩子的哭声打断。
马奴本是随祺微进来的,当时一心想着要跟柳闻讨个公道,最不济也要做个证人揭开公主母子真相,当众让他颜面扫地,最好还要引起公愤,让他从此不得人心。可如今事情发展的完全不似祺微原先所料,众人除了有几分伤感也不像是对柳闻有什么敌意,不由得十分无趣,又见祺微已离去,当下抱着孩子就跟着他出去。
才跨出数步,全身已罩在掌风中,陡然感到手上一轻,孩子已到那可恶的白衣人手里……!
这下变故突生,众人都诧异无比-不是因为柳闻抢了这个孩子,而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哄起孩子来居然熟门熟路,不到片刻孩子不但没有继续哭,还手舞足蹈的在他怀里咧嘴大笑。
在场之人不是一国之君就是朝中重臣,战场上运筹帷幄,以一敌百,都堪称一代豪杰。可正因为他们身份高高在上,便是家中有儿女的人也从未真正哄过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是留给奶娘,丫环,甚至管家的。
马奴望着他逗孩子有说有笑,心下又是愤怒又是凄凉-当日他弃公主不顾,明明是自己冒着被墨弃处死的危险将这孩子藏起来,才让这无辜的孩子躲过他母亲那般下场。可如今此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孩子抢过去,又故作亲切之态,只怕是谁都不会再站在自己一边了。
“你不是要自由吗?不是不想随我去秋国吗?现在你可以走了。”柳闻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由?是啊,做过奴隶的谁不是日思夜想的求自由?
可当获得自由后,他们往往会发现,那是无形的……而有形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没有。
马奴只感到自己心在滴血: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可自问对他的爱和照顾远远超过世上任何人,包括孩子的亲生父母!
空虚的自由和实实在在的亲情相比,孰轻孰重?
想到这里不由得冲柳闻厉声怒斥:“你这个贪婪的小人!现在要江山有江山,要美人有美人,为何还不肯放过一个小孩子?你害了他娘还不够吗?她们落难的时候你在哪里?墨弃要赶尽杀绝时你在哪里?现在凭什么来要孩子?你不配!”
柳闻微微一笑:“你又是他什么人?”
虽只是一个简单问题,马奴还是微微变色,半响答不上来。
“我要带他回秋国,你想不想去?”
马奴一咬牙:“去!”
“是吗?那好,你告诉这里的人:他父亲是谁?”柳闻头不抬身不动,潇洒的靠在椅子上,任由孩子在自己腿上蹦蹦跳跳。
这下众人又是一奇:公主的儿子难道不是他的?
马奴又是一阵慌张-这件事他原本不大清楚,只是长期与纱兰伊相处,她又十分信任自己,时间长了总是能瞧出些蛛丝马迹。
“你怕什么?”柳闻静静的问他,“你说是我也无妨,只是事关这孩子的一生,每个人都要为说过的话负责,倘若你无凭无据便诬陷人,以后不配见他的人可是你。”
马奴迟疑再三,终是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不过反正不是你!”
本该是别人问的,柳闻还是自己开口:“何以见得?”
“生孩子的时候你不在,她在整个过程中没提到你,当时我就……就有点怀疑。后来皇帝皇后来看孩子,她又无比紧张,只差没昏过去,皇后夸了一句‘长得像他母亲,’她才如获重释。自……自那后我就留心,你被皇帝抓走,她又哭说腹中孩子保不住了,却绝口不提这孩子,也不是很担心,那时我就有七八成把握不是你的……她被墨弃杀了后,我去翻她东西,又发现了……这个”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柳闻。
柳闻不接,反让他走一圈给众人看过,方淡淡道:“不满各位,此玉石来自秋国西萨州,而能佩戴它的人,也只有秋朝世家子弟。我要带这孩子回秋国,因为他父亲家中还有人,并且那家人与我师父有深厚情谊,我想真儿也会赞同的。”
冀北吃惊之余,结结巴巴道:“原来你……你一直知道你老婆跟……跟别人私通生子?”
他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没有娶她,怎能说是私通?”
“可……可是,孩子终究是你老婆跟别人生的……你不在乎,还养了这么久?”
他忍不住问了这两个问题,已看到成晋苍飞启凡都在连连使眼色,要他速速住嘴,不要再过问他人私事,尤其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冀北猛然醒悟,脸一红低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柳闻却未对他的直白有任何不快,起身抱着孩子来到马奴身前:“你舍不得他,就跟我回秋国。我师父知道你救了忠良之后,为他们家留下血脉,必然会替你开口,以后你就可以留在他家,继续抚养孩子。”
看到马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也不禁苦笑-我真的做过那么多坏事吗?为何如今只不过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别人都不肯相信我是真心?
孩子交还后,他又转向众人,缓慢又认真地道:“这世上谁是完美?我做过什么,从不会赖帐,可也绝不允旁人任意诬陷!冀北,你问我不在乎养老婆跟以前情人的儿子?是,我不在乎,因为这世上没有过去的人太少了!我和公主在认识彼此前,都各自心有所属。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混入秋国做奸细。后来,我又混入明斯做奸细。无论在公在私,我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我什么。那日墨弃想用她诱我出来……我若出去,不但救不了她,还会赔上一条命……既然彼此不欠对方什么,我问心无愧!”顿了顿后又一字字道:“现在有关此事我该说的都说了,以后谁还再拿它出来兴风作浪,休怪我对他翻脸无情!”
众人心下感慨,又都纷纷点头 - 比起祺微在未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兴师问罪,他这番话敢做敢当,既大方又有气魄,让人由衷的心服口服。
至于祺微和陈慧若未能听到他这番话,他也没有遗憾:这两人一个就是自己说烂了舌头也不会信,另一个则无需自己说什么也能用心去体会而相信的。
马奴呆呆的望着他,既没有道谢,也没有露出感激。
只是若干年后,当孩子已经长大些,并开始问他有关自己父母的事时,他会带着酒壶酒杯,来到大树下向西遥敬,然后先讲另一个人传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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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
陈慧若从树丛中穿过,竟是到了山腰才发现这个明斯皇宫的御花园没有一朵花!
看着四周都不是比自己高出三四倍的大树,就是奇形百怪的弯弯曲曲藤子,她陷入沉思:这的确是律祈的风格,也是明斯人的风格。
无力的靠在一棵树上,只见仅是露在地面的树根都比自己腿长,不由又是一叹。
生命有时是那么脆弱,有时又是那么坚强。
祺微的病一直未愈,连日又未曾静心休养,此刻才气喘喘的找到她。
看到他脸色比唱戏的花旦还要惨白可怜,弯下腰扶着树时候还全身不停颤抖,她也不忍相责,好言道:“来,陪我坐坐。”
祺微挨着她坐下,两人才安静的坐了一会儿,他见她脸上泪痕尚在,立即心头火又起,双手伸出握住她双肩狠狠摇了几下。
“陈-慧-若…… 你醒醒!那个人无论对你是什么,反正不是爱!他混进明斯来找什么神丹,是出自一半内疚一半感激,因为本来就是他将你害成这样!他这么做为了赎罪,你为何就看不出来?现在他认为该做的已经做了,谁也不欠谁了,本色也就露出来了!你一个姑娘,不惜当众说‘身心皆有所属,’他不但从未说过同样的话,还当众说不娶你!接着怕别人见你难过怪他薄情,又立即改口!反复无常,毫无诚意!明斯公主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前车之鉴啊!他这个人,除了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试问他若稍微将你放在心上,为何一入汗峰城就琢磨着回秋国?你是中临国的王后啊,他为何就不愿陪你在那里过神仙日子?”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轰过来,可惜她还是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永远只爱他自己!”
她静心的听完,方才用不带半点情绪的口气道:“你说的这些,就算全是真的。可是祺微,也许我以前没说过:那些事最多能让我伤心,却永远不能让我变心。”
然后她也问了他一句话:“如今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不断让我伤心?”
两人就这样无语的互相望着对方,直到一阵风吹过,将她头发吹乱,几缕飘过脸前,遮住她眼睛,遮住她鼻子,遮住她嘴唇。
可是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坚持望着他。
祺微心一动,忽然想到一句话:树若牢,何惧风吹雨打。情若坚,何惧流言蜚语。
然后他哭了,抱着她哭了。
那是一种意识到即将失去心上人而哀伤的哭。
无论抱的多紧,终究是不属于你的。
无论占多少理,终究挽留不了那颗心。
本该是祺微安慰她的,现在反变成她安慰他。其实也不是安慰,而是解释。看似是跟他解释,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
“祺微,你误会他了。不要看他似乎事事为所欲为,不受拘束,其实越是表面这样,心结就越深。你一定奇怪我怎会知道-因为我娘也是他师母。小时候我不大明白,可现在回想,我知道我娘是用心将我培养去继承她的某种抱负,而她也料到我未必能活过二十岁,所以她提前预备了那颗‘无心九魂丹。’可是当年我又怎会知道这些,救人心切的我偷偷让他服下那颗丹。结果就是,我娘放弃了我,全心去培养他。所以我救过他固然是事实,可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从此他背负上了很沉重的包袱。而背着这种包袱的人,爱不爱别人很难说,可绝对不会只爱自己的。”
说到此,她又暗叹-人人皆道我与他无任何相同之处,可是他们又怎知我们本是一路人?
祺微似懂非懂:“什么抱负?什么包袱?”
她想了好久方才道:“那是从前朝延续下来的遗憾,希望今朝能得到弥补与纠正。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家的人会有这种感受,可是……当我遇到尚凝,我发现他也是……为他家在前朝做过的事纠结,天天想着怎样去赎罪。”
他们自然无法知晓-在离此不远,同一时刻,柳闻那句‘因为这世上没有过去的人太少了!’正好印证了她的解释。
尚凝的心事,祺微自是深知,只是还是首次听人用如此微妙的方式来解释,不禁陷入沉思,也渐渐止住哭泣。
就在他的哭声停止,他们隐约听到另一道哭声传来。
两人找了一圈,发现被乱藤缠住双足动弹不了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过八九岁,哭声中流露出的绝望,绝非因被困所至。
祺微陈慧若皆是手上无甚力气的人,好不容易将乱藤解开将她救出来,已是精疲力尽,委顿在地。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眸中苦甜交杂。
适才还在谈什么抱负,如今连几根藤都奈何不了。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祺微用明斯话问她。陈慧若虽能听懂明斯话,但毕竟说起来还是不大流利。
小女孩饿了两天,此刻依旧哭哭啼啼道:“我家出事……我就跑……跑来了。”
汗峰城经历几番易主,混乱间人人皆是到处乱串,皇宫里出现各种各样的人已非奇事。
“你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人?”陈慧若搂住她柔声道,祺微又怕她听不懂,再重复一遍。
“还有奶奶,妈妈,姑姑,姐姐。”
陈慧若心底涌起凄凉-不用问,她家里的男人不是在外从军杀人,就是已经被杀了,多半两者皆有。
“祺微,我们送她回家。”
祺微点头,情知她有意出城散散心,也趁机探查城外情形。两人不欲惊动众人,仅叫上烨再带了三十人,一路乘车出了汗峰城。
女孩家在城外二十里不到的一个村庄。
一行人来到她家门口,陈慧若亲自牵着她手走上去叩门,却是无人来开。祺微也过来叫了两次,仍是无人答应。陈慧若吃了一惊,正欲问她是否撞痛,却见她头也不回的便往后院狂跑。
“妈妈!妈妈!姐姐!姐姐!我回来啦!你们在哪儿?”她稚嫩的声音在人人耳边来回徘徊。
原来自从得知盟军即将到来,汗峰城外明斯人都拖家带口的涌入汗峰城。后来汗峰数度易主,昔日的奴隶又肆意杀害明斯人,那些百姓又纷纷往外逃。那女孩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此时却满心希望家人已回到村里。
陈慧若跟上见她还在竭力的叫,只是嗓子已渐渐沙哑,眼神已渐渐绝望,心下也替她难过道:“慢慢找总有机会找到,天色已晚,先跟姐姐回去吧。”
女孩失神片刻后又摇摇头,继续找,继续叫。
众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又听到女孩一声尖锐无比的大叫,充满了惊惧与痛苦,恐怖与悲伤。
陈慧若连忙随着她声音来处迅速跨入牛圈,只见本是用来关牲口的窄小黑屋里面依稀有数道人影,当下不及细想便推门进去……
虽然黑,她还是能看到那满地的血,那被绑起来的几个女子。她们全身赤-裸,伤痕累累,有的已经昏厥,有的尚在挣扎,只是嘴被死死封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每个女子身上扒着至少三个男人,有的甚至有五六个之多!
那个昏倒的女子满头白发,显然已年过六旬,而那个在挣扎的少女却不过十二岁。
屋内角落里尚有七八个男人,原来他们这次抓来的女人人数不够,只能轮着上去蹂躏。此刻他们一见又来了两个女人,哪里在乎是谁,野兽一般的眼光射来,恨不得将她们立即吞噬!
女孩只是盯着姐姐的脸,陈慧若只是盯着墙角那堆男人服饰上的盟军记号,两人竟然谁都没想到该逃……
耳边吆喝声起时,陈慧若已抢上抱着女孩,两人皆被狠狠推倒。陈慧若立足不稳,整个人摔在一片破碎陶瓷块上,登时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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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时,来迎接的只有柳闻无限温柔的眼波。
略一环顾,只见身在皇宫,睡的是明斯皇后的凤床,而四下除了他,更无第二人。
想到昏过去前的情形,她颤声道:“她们……怎样了?”
柳闻无声一叹–她都这样了,醒来还是先关心旁人。
“除了那个奶奶抢救不了,余下人皆无恙。”
原来先前她负气出走,他虽未追出,却吩咐子乙暗中跟随保护。冥客对她也十分敬重,也晓得保持距离,因此虽见到祺微抱她痛哭,又见他们携带女孩出城,始终默默在后尾随。直到发现她遇险,这才挺身而出,与烨将她救起。
事后柳闻听子乙说那屋中-共有十六名士兵,被烨一出手就杀了五个,他也杀了四个,余下七人皆是一人给了一脚,让他们断子绝孙,还一并押了回来。
他沉默,只是担忧的望着昏迷的陈慧若。当日在渡城,她连妓-院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却目睹此景,那无疑是天大的打击。果然,那一晚她虽然神志不清,可每过一会儿便会失声哭喊,数次欲从床上翻下,都是他按住的。
身上那些伤,也是他亲手洗干净包扎的。只是心中的伤,又该如何去治?
殿外争吵之声愈来愈烈,陈慧若仿佛又回到噩梦里,双手死死抱住一个枕头只是发抖。
柳闻忽从身旁取出‘王者之剑’伸到她面前,平平淡淡道:“真儿,你选择做王后,就要坚强!凡事害怕和躲避是没用的,只能去面对!”随即又柔声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做更适合你年龄的天真小姑娘……反正无论你是怎么选择,对我都一样的。”
她身子一震,似乎被他的话从梦中生生唤醒!
然后她放开天真小姑娘爱抱的枕头,毅然接过中临先王留下的‘王者之剑。’就在那一刻,她看到柳闻眼中除了宠爱与关怀,又多了敬重与骄傲。
“外面是谁?”
“仑滕和张协,都是来找你的。”
此时来找,哪里会有什么好事?可是他说的太对了,无论是什么事,都只能勇敢的去面对。从中临到明斯,不都是如此吗?
她匆匆穿好外衫,握着剑就往外去,却又被他拉住。
“这么急?不等等我?”他微笑着也披上一件外衣,顺势又将她遮在脸前的一缕秀发往耳后拨去,还轻轻在她耳边道:“不要冲动,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天塌下来还有我跟你一起承担!”
果然,仑滕和张协都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只是这两人不知怎的却在殿外先吵起来了。柳闻心细,听了几句后便猜到是仑滕想拉张协助阵,张协却以十分鄙夷的态度拒绝,还冷嘲热讽,让仑滕恼羞成怒。
陈慧若一见到仑滕,忽然想到先前强-奸那家女子的士兵……不用问,肯定是他部下!只是自己还未找他,他居然先找上门了。
她虽极少动怒,此时忍耐限也在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仑滕也不啰嗦,开门见山便道:“殿下,你为何杀了俺的人?还有几个被你扣押,俺是来跟你要的。”
听出他毫无做作的口气,她只感到阵阵恶心,但还是耐心回答:“他们欺负良家妇女,死有余辜。扣押之人可以交还,但我想先问殿下准备怎样处罚他们?”
“处罚?”仑滕哈哈大笑,“殿下少跟俺开这种玩笑!弟兄们闲着无聊找点乐子,又没在汗峰城殿下眼皮下闹事,殿下也未免太多事了吧?”
“军师早定下军规,殿下莫非不知?”
仑滕脸一沉,索性耍起无赖,恶狠狠道:“军规又怎样?这一路打战过来谁出力最多?死的人最多?就连俺王兄都把一条命赔给你们,你们选了新的主帅就想仗势欺人吗?俺告诉你:若是王兄在此,他不但不会管,还会随弟兄们一起去!”
接着又大声喝道:“明斯狗杀了俺们多少人,当日毒皇霍山难道没欺负过俺王嫂?今日俺不过让弟兄们替大伙儿出口恶气,也让明斯狗尝尝生不如死,被人骑在身上的滋味!”
陈慧若还未及回答,他又发出威胁:“殿下,你莫以为俺不知道明斯还有大军在外,即将到此。以后谁还敢再管俺弟兄们的事,俺就来个撒手不管,让你们自生自灭!真惹怒了俺,哪天俺就帮明斯来收拾你们!”
面对这种人,她也十分头痛-自己从小凭着天性温和善良,真心待人,所到之处也几乎总是受欢迎,被敬仰,甚至人人都争先恐后的来讨好,呵护……又几时应付过这种人?
可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仑滕这个人,也不是他的部下,而是那传说中的‘因果报应’四字。仑滕所言亦非完全无理-其实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有仇必报的那种。那个女孩的奶奶,妈妈,姐姐的确是无辜的,可她的父兄又何尝没有欺负过他们征服的那些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这就是天意?难道自己就该向命运屈服?
仑滕见她不言不语,心想女人果然都是纸糊的,经不起半点惊吓威胁,不禁得意非凡,口中更是毫无忌惮道:“殿下不用愁,你想管教俺那些儿郎其实也容易得很,只需陪俺睡两晚,他们肯定看在俺面子上老老实实,从此不再欺负你喜欢的那些大姑娘,小姑娘,哈哈!”
此人看似莽夫一个,可说起话来恩威并施,加上他手中的兵权,确实不容小觑。
陈慧若气结-就连苍基都未曾点名道姓的侮辱自己,此人却说得那么自然。那自己到底该忍下还是跟他翻脸?
柳闻从仑滕身后出缓步而出,来到她身旁向她温柔一笑以示鼓励,随即转向仑滕,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殿下,别来无恙?”
仑滕一见是他,情知他武功了得,气势登时弱了两成,但心中终是不服,恨声道:“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本王的事?”
“嗯,是我先管你的事,还是你先管我的事?”
仑滕头一昂:“本王何时管过你的事?”
柳闻凤目瞬间凝冰,冷冷道:“你要我夫人陪你睡,还说不是我的事?”
事到如今,仑滕也豁出去了,瞪着他毫不退让道:“是又怎样?你有种就杀了俺,不过俺可以保证俺那些弟兄们会替俺报仇,那时明斯人还没来杀你们,你们就已经撑不下去了!”
柳闻上下扫了他一眼,懒懒道:“我也不想杀你,可你若再不将国库里的东西分给你那些弟兄们点,只怕他们不但不会替你报仇,还会倒戈相向,亲手杀了你!”
这下终于戳中仑滕死穴,原来他虽然生性贪婪,还不至于小气若斯,不肯分赃。只是那日来到明斯国库外,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差点没气死,这段日子里更是为了此事暴躁难安。几初以为被其它人先扫光了,可是连日打探下,发现它国国王手中也同样没有得到任何明斯国库中的东西。
这时一听柳闻提到国库,他总算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道:“是……是你!你……你敢私吞国库,就不怕大伙儿先将你宰了!”
“你只猜对一半,”柳闻笑得云谈风轻,“国库是在我手里,可我手下也就两个随从,怎能私吞?单是靠他俩,能替我将那么多东西运出汗峰城?”
此言一出,陈慧若眼中也流露出钦佩之色。原来那日众人忙着攻城,他却带自己去森林里找那苍猿,便早已料到会有今日的纠纷。苍猿是林中数万猴子的老祖宗,在他指挥下带着小猴子们从皇城密道潜入国库,接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里面东西一扫而空。
以前听说书的讲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招却是挟国库以令诸侯。
当然,启凡成晋他们几人是知道此事的,只是他们素来信得过他,如今将国库交给他暂时保管,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仑滕终于被对方的手段唬到了,只听柳闻又道:“从此刻起,我说一你若敢做二,我就用国库里金银贿赂你手下……看谁能最快将你脑袋献给我。”
对付这种莽夫,本就不能靠讲理,只能用更强硬的手段逼他屈服。
张协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后见他一上来就将仑滕制服的像个孩子似的,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也开始重新斟酌自己准备的措词。
陈慧若对他素有好感,也不希望看到柳闻让他难堪,这时便主动问他:“张将军,你是为了张雯栖来找我?”
张协神情淡漠,口气却也不软:“托殿下的福,她还没死。不过张某此番前来,只是想问殿下一句:我那孩儿当真是张雯栖出卖的吗?”
“不是。”柳闻陈慧若两人抢着回应,几乎是同时出口,待发觉另一人也是抱着承担责任之心开口的,不由相视一笑,心下暖意展露无遗。
目睹他人甜蜜,张协更是黯然神伤,险些就说不下去。自从他将张雯栖从牢中救出质问,心中已逐渐意识到当日是中了离间计,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自己被美色所惑。为了此事,气也气过了,伤也伤过了,反正律祈已死,也不是自己害死的,而张雯栖的下场亦是她自找的,盟军又待自己不薄,实在谈不上该有何不满。
只是每每对着张雯栖的惨状,再与陈慧若‘春风得意’相比,总是心有不甘:她的快乐是建立在同门师姐的痛苦上,难道一点惭愧都没有?
“真儿已脱离师门,张雯栖的师弟是在下。”柳闻提醒他。
张协冷眼睨他:“阁下果然好手段,好心计!”
柳闻眸中笑意不减:“好说!其实你初到暇城上任时我便见过你,若非为形势所迫,我何尝不想与你在战场上一决胜负?自古兵不厌诈,更何况你虽然输了一次,如今却安然无恙,而若换成是我计谋败露,此刻早已尸骨无存!试想当日我与张雯栖同在牢中,若我怕留后患被揭穿,杀了她也不过举手之劳,又岂会将她下落告与你知?而以你对她的认识,你该知道若我与她处境易位,她是绝对不会对我手下留情的。念在你是个君子也曾有助于盟军,我也不想为难你……奉劝一句‘见好就收。’”
在明斯两年,会过无数敌人,却只有两个堪称对手。而与他们交手后再来应付旁人,简直就是收放自如,毫不费力。
张协兴师问罪之心已被他说的荡然无存,可心中仍有放不下之事,这时便朝陈慧若行个礼道:“殿下当日答允帮张某完成心愿,不知还算不算?”
陈慧若郑重点头 -他的心愿是永久废除奴隶制度,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自然是要做的。
张协微笑:“可是殿下,十夷诸国本无奴隶制度,何谈废除?你以为现在释放汗峰城内以及周围各地的奴隶,便算永久废除?你们也不过暂居汗峰,可以趁机瓜分国库,却不能长期瓜分明斯国土,因为它还有数十万精锐在外。既然如此,你拿什么来保证能让这片土地上永久不会再出现奴隶制度?”
他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不但经过深思熟虑,还颇含玄机,连柳闻听后也微微动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张协只感说完后心中空空荡荡,再无它念,更无心逗留,临走前只是十分诚恳地嘱咐他们:“要尽快找到笛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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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笙这娃儿的下落,的确是个谜。
进汗峰城后柳闻并未忘记此事,当时找上四十七询问,也得到与墨弃同样的答案:只有已故皇帝和明先生知道。
律祈死的太突然,不可能留下任何线索。而苍基则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那日随口问了他一句,只惹得他翻眼道:“我怎么知道?就算我知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而当时并未太在意此事,对苍基的抢白也只是一笑了之。
可是现在又为此事揪心,又清楚逼那个无论心机城府都不比律祈逊色的家伙只是枉费时间精力,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搜皇城。
搜皇城,还因为心中的另一个疑团未解:律祈死前与自己交手,虽然招数平庸的可笑,但内力却强大的惊人,又是为何?
说来也巧,盟军自入城来既然抢不到国库,便在皇城内肆无忌惮的搜刮,两日下凡是稍微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扫空,如今也只剩御花园内未曾遭到彻底的清扫。
对那些盘大植物,盟军将士们是没有兴趣的,可园内还有不下百个石雕,而这夜也不知谁先看到巨狮雕像的眼睛竟是颗夜明珠,登时引发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人人又激动起来,纷纷来到园内找石雕,希望能碰到宝物。
柳闻与陈慧若皆对御花园情有独钟,不愿见他们破坏园内自然风景,当下也跟着过来,只见最早发现有夜明珠的石狮雕像已被砸得稀烂,地面也仅剩狮脚所踏的石台。
陈慧若走近石台,弯腰下去拾起一块石头,忽道:“寻常石台或方或圆,为何此台却是五角形,且五角大小不均匀?”
柳闻心念一动,上前握住五角中一角,运足十成内力缓缓推动,待将石台转了三圈,地面已出现洞口。
接着看看四下无人,便一手握火把,一手揽住她腰跃下。
密室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笛笙,只有墙上挂着的画。
陈慧若接过火把靠近一幅画望去,登时惊得手足无措,火把也落到地下,险些烧到她裙角。
“怎么了?”柳闻尚未观画,先俯身去看她是否烧伤。
“你……你说……律祈练过内功?”
“是。”
“可这……这是我从小练的还夜源慈功啊!”
柳闻抢上也一幅幅挨着细看-果然是灯图,与她后来烧毁的一摸一样,分毫无差。再数墙上的总画数,也是一样。
两人默默立于密室中,思潮起伏,只听到彼此的心咚咚咚咚在狂跳--
律祈也练过灯图上的内功,难怪他能做到无情,可是他既然练了此功,为何又不去学招式--
他不但未学招式,还似乎不会运用真气,不然也不会在中蛊毒后不能自行将毒逼出--
无论他从何处获得灯图,他应该是自习的,并未得到高人指点--
揭开一个疑团,背后又有无数的疑团。
“真儿,”柳闻回过神,也不愿再去想那些自己永远无法明白的往事,只笑道:“你不是说过要重画灯图吗,现在也不用了。”
她轻叹-曾经对他扬言不会从皇城内带走任何东西,看来要失信了。
两人心有灵犀的绕着密室将灯图一幅幅揭下。才揭下三成,陈慧若又发现一张图后的墙上有个小洞,伸手进去只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显然已是年长日久,原色褪尽只剩一层淡黄色,每页纸的边缘也是残缺不整。
她对上面文字不大熟悉,只听柳闻翻了几页后沉吟道:“这是明斯历代君主的笔记。”
明斯不重视写国史,有几个皇帝甚至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们还是坚持在册子上记载一些他们认为是重要的事迹。
柳闻给她念了几段,无非是皇帝们引以为傲的战功,也无甚稀奇之处。
可是当他翻到最后,也是最早开始记录的那个族长笔记,他也惊呆了,表情与陈慧若适才发现灯图无异。
陈慧若拉了拉他袖子,过了半响他方开口道:“这……这写的是: 我明斯族人天性纯朴敦厚,在此安居乐业,与世无争,奈何玄雪朝遣使来此,指我们盗窃-‘无心九魂丹,’并限三日交出。我们本无辜,连此物之名也是首次听到,又从何交出?”
这段甚长,大多在描述族长如何哀求天朝上国开恩,又如何用尽办法替自己族人开脱。
最后一行字是用血写的:灭族之祸始于此。
本章完结,临时决定再给灯图添一章。
祝大家越读越High,因为我写的很过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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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灯图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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