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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王者王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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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去时手脚上也如奴隶般带了铁铐,穿着一件又破又臭的布衣。只不过当他真的下去了,他才发现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下面真的很黑。
不止很黑,还很乱。
篮子才碰到地面,已有无数双手来抓上自己身子。那些手抓来都带着种狂态,是那么的迫不及待,也是那么的不可理喻。
可是抓了一阵,除了把自己头发抓乱了,衣服抓的更烂了,身上多了几条血痕,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到。
因为自己显然不是他们要找的。他们要的是食物,不是多个争食物的人。
当年在苦义盟盟主的住处他见识过药人,只不过那些人是专门训练的,而这些人只不过是偶然的。他们不会集体协调攻击,更不会想起其实人也是一种食物,是可以用嘴巴去咬的。
当年自己抱着必死之心,却还是不愿被药人碰到一片衣角。如今自己根本没准备死,却任由那些人乱摸乱抓自己身上每一个角落,仿佛身子早已不属于自己。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做过瞎子的他不但不怕黑暗,反而对它有种像对敌人的熟悉。这么多双手伸过来,可真正揪住他的只有一支手。那只手没有练过武功,但手的主人神智并不糊涂,因此很容易就抓住想抓住的东西。
那群疯子还在嚷叫着,柳闻已被提到洞窟的另一角。
“你是谁?”手的主人开口了,头脑的确非常清楚。
“你又是谁?”柳闻反问他。
此时此地,那人居然咧嘴笑了,笑得还有几分天真,“这里人只分疯或不疯。你既然还没疯,只需知道我也没疯就行了。来来来,咱们坐一块儿,我藏了美酒鲜饭,这就分给你吃点,可不要让那些疯子发现。”
这一下柳闻开始吃惊了。不用说,此人就是那个克胡口中的哥哥。本来被长期困在这个地方,就算没受药物控制也必会阴沉沉的,想不到此人居然如此阳光灿烂,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才是天生的疯子。
不由自主地被他拉到一旁,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灌了几口酒,味道还居然不坏。
那人见他一副不知所措莫样,又一次流露出娃娃般笑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怎么了?你既然还没疯,就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也不是疯子?”
“是。”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想不通啊?这些人是疯子,自然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吃了药。他们没给我吃,所以我还没疯。”
柳闻苦笑–这简直是废话。
“那接下来你就要问–他们为什么还不给我吃药?是不?”那人说话极快,根本不让别人有多想的时间。
“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也没时间想还有什么可答的。
“因为有人替我顶着啊!他吃的药特别的很,抵得上甚至超过那群疯姿所有人一辈子吃的,所以我就用不着吃了。”
柳闻不禁重新打量此人,却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任何虚伪动作表情,当下也只淡淡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替你顶着?”
“他?他是我义弟啊,所以替我顶着。”
“那你是他义兄,为何不替他顶?”
“我怕痛,也怕疯。他不怕,所以就让他来干好了。”
“你怎知他不怕?”
“他是我义弟,我们最亲了!他要是怕,早告诉我了。”
柳闻忽然发现–自己问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旁人或许会说此人刻薄无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他又十分真实,的确毫无虚伪。
“咱们说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不说了?真扫兴。”那人从他手中夺过酒碗,板着脸道,“我在这儿很寂寞的。。。每次来个新人,总是过不多久就要被变成疯子。。。我想趁他们还没疯时跟他们多说点话,可他们总是死沉沉的。。。你是不是也打算那样?要是的话,以后我也不理你了,更不让你吃我的东西!你去跟那些疯子一起好了,少来烦我!”
柳闻心中已经渐渐摸准他脾气,当下和气道,“你急什么?我不但会说话,还可以讲很多有趣的事给你听。。。保管你每日都有新鲜的,永远不会重复!”
“好好好!”那人拍手大笑,忽然又皱起眉头,“那你会讲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江湖中有美女侠客,宫廷中有勾心斗角,武林有各种奇妙武功,还有文客喜爱的琴棋书画。”
虽在黑暗中,还是看出那人眼光发呆,“就这些?”
柳闻又道,“那医卜占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三教九流。。。”
“没兴趣。”
“这。。。”柳闻想了想,“莫非你爱听小孩子的故事?”
那人唉声叹气,捶胸发苦道,“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虚啊,飘啊,幻啊,假惺惺的!我告诉你,这几年他们讲你刚才说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早听腻了。”
柳闻听他抱怨,忽然灵机一动,认真道,“就算我不会讲吧,可我还会听。你若有什么事,这就给我讲。。。我绝对不会听腻。”
那人登时大喜,“真的?”
“真的。”
“那我先告诉你-我叫苍飞。我岁数比你大-以后就叫你小兄弟。”
苍飞?这明明是个明斯人的名字。塞夷诸国都不用这个名字,难道此人本不是奴隶,而是明斯人?
可他除了自己名字说了就没再讲自己,头仰起,双臂作了个圈子,似乎在指这个洞窟。果然听他道,“小兄弟,你说这是什么?”
“地牢。”柳闻话才出口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没用!地牢是人后来造的,算个什么东西!我问的是这洞窟。。。你可知它是如何形成?”
“不知道。”
“那是经过千万年的自然过程。水从石缝慢慢流进流出,有时遇到稍微宽大的地方便歇歇脚,一歇就是好几万年。这一歇,常常会有更多它的同伴也来陪,这样就把一个小小地方变得越来越大,形成了现在的形状。你心里肯定嫌这地方这么小这么挤,可那是你不懂欣赏自然赐予我们的东西。”
听他描述的有声有色,让柳闻情不自禁的想到她-她若在此,一定会很喜欢这个人,因为她也是最懂得欣赏自然的人,肯定也爱听他的故事。
可自己来此,主要还是为了那‘王者之食,’这时不知不觉听苍飞滔滔不绝的说了洞窟几个时辰,当下轻轻插口道,“苍飞,我们在这儿一边吃一边讲,那你义弟呢?他吃什么喝什么?”
苍飞一拍大腿,“幸亏你提醒我!我这些好酒好饭都是从他那儿弄来的,现在也该留下点喂他了。。。”
柳闻跟着他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大铁笼子前。
笼子里的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他看不出,因为在练‘王者之食’的人,早就失去自己原先的相貌了。此人浑身的皮开肉绽,腐烂奇臭,与当日自己见到的中临王尚凝没有任何区别。
苍飞似乎不敢太靠近他,提着嗓子道,“兄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来喂你吃了。。。你饿不饿?”
那人缓缓睁开一只眼,声音虚弱无比,“大哥来了。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是啊,我刚结交了这个小兄弟,又有说话的地方了。小兄弟,你过来。我教你:你撕下块嫩肉,从这个地方。。。对就是这里。。。伸进去。。。对。。。再近些。。。我义弟使不出力气,动也不方便。。。所以一定要喂进他嘴里。”
那人拼命去咽,咽了四五下才将肉咽下,接着又不断咳嗽,双手抱头喘息道,“什么小兄弟长小兄弟短的。。。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到这里?”
柳闻也想不到他在煎熬中还头脑清醒,当下老老实实道,“我叫柳闻。跟外面一个人打赌输了,就到这儿了。”
“是个骑着熊的人,是吗?”
“是。”
那人一听他承认,当下挣扎着坐起,断断续续道,“我当年也曾与他赌过-只不过我可没输,这才救了我大哥一命。”
柳闻心想那也未必。我们三个人的命现在是生是死都还难说得很。
正等着那人再讲下去,却没听到什么。他稍微走近笼子,只见那人早已痛的在地上打滚,又不时用手扯头发,抓身子,甚是惨不忍睹。
他叹了口气,推开苍飞,径自走到那人身后,用手按在他背上,慢慢输入极先真气,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那人已经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苍飞上前拉他,“他都睡了,你还不放手?走走走,我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没说完呢。”
一个月的日子不算长,虽然身边除了一群疯子外就是这两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兄弟。哥哥苍飞天天拉着自己讲怎么雕椅子,染花布,种果树,挖山道,养猴子,等等。弟弟苍基则是每日活在无边痛苦中,便是自己用极先功帮他暂缓疼痛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自然是因为‘王者之食’即将练成的缘故。
饶是如此,一个月下来还是大致将这两人的来历问出十之八九。原来苍飞确实是明斯人,只是天生不喜明斯人看重的弓箭,打战,习武,野猎。他整日在家里常常亲自修房子,酿奇酒,还会跟动物植物说话。本来明斯人看不起他也罢了,可让他们无法容忍的是他居然和手下一名奴隶结拜成兄弟,还准备让这个奴隶逃出明斯,获得自由。他的计划被人发现,当夜就有银卫三人带人袭击他府宅,将他家眷全部杀死,并将他与那奴隶擒获。在那一役中他惊吓过度,脑子受到震荡,从此不记得很多事情。最奇怪的还是他突然变得非常乐观。除了怕痛怕死,平时都是开开心心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当日本来也要将他们正法,但那时正当克胡需要大量奴隶去试毒的时候,因此他二人就被押到雅窟。
眼见一月之限即将至,柳闻更是片刻不敢疏忽,便是与苍飞说话时都不时盯着苍基。忽感苍飞又是一巴掌过来,当下低头躲过。
“苍飞,有话好说。”这些日子自己算是耐着心听他讲,也的确学到不少东西,但自问这辈子是用不上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少了很多打骂。
“那你怎么老是看着我兄弟,不看我画的画?他那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你在画什么?”柳闻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战车啊!你没看到我刚才连画两个圆,那就是车轮子。”
柳闻勉强打起精神看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苍飞,你这里画错了。我小时候也见过战车,前面好像不是-”
“你真傻!”苍飞这巴掌终究还是躲不过,“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我自己前天才创的,连我兄弟都没见过,你怎会见过?”
“你创了自己的战车?”
“就是嘛。。。”苍飞兴致大发,“我这战车比现在他们的那些破铜烂铁要快,因为它要轻得多-以前一些多余的东西被我废了,材料也换了,你说是不是就轻了?轻了就更快了,是不是很完美啊?小兄弟,我瞧你也不会欣赏,不然我还有更多的式样给你画出来呢。。。”
柳闻不答他话,反而问道,“你会造战车,那战船呢?”
“那还用说!”苍飞像是听到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盔甲,马鞍,刀枪,盾牌,箭矢,我都会造的啊。。。你想看哪种?”
柳闻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说得对-我不会欣赏!可若有人会欣赏,你可愿意讲给他们听?画给他们看?”
苍飞头点得比说话还快,“当然啦!他们在哪儿?在哪儿?”
“能让我大哥平安逃出去,是我最大心愿。若真能办到,也不枉我受着一场苦了。”苍基不知何时醒来。他摸样本已可怕之极,如今更是随时都要咽气的样子,让人真恨不得就一掌将他打死算了。
柳闻放开苍飞,“我也只是说说–囚禁在这里,出去只是幻想而已。”
“你若了解克胡,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难道你了解他?”
“当然不会。只不过以前大哥是很了解他的–曾听他说过一些。现在我记住了,他倒忘了。”
“怎么说?”
“他能得皇帝重用,靠的除了天生的智慧,更多的是他能分清轻重缓急。现下最重要的是从我身上练成毒–那是他们五人无时不刻梦寐以求的时刻!如今我也熬不下去多久了,说明时间将至。他现在一定是坐立不安,生怕出事,功亏一篑。”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说话最多的一次,柳闻也万没料到他知道的那么多,不禁奇道,“你既然早知克胡用你练毒,还要帮他?”
苍基怒道,“我们做奴隶的,本来就是条贱命!死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我大哥为我陪上了全家性命,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在此地,死在那个克胡手里!你知道他是我大哥什么人吗?我嫂子就是他亲姐姐!不止如此–他还从小便与大哥相识,只不过他一直嫉妒大哥才华,又抓住大哥淡泊名利的性格,到处说尽大哥坏话,这才让大哥不受皇家重用。大哥也知道他的为人,但他不是那种爱争斗的人,还一再告诫家人不许去寻他麻烦。”
柳闻见他说着说着又背对自己,当下稍移脚步让自己能至少瞧到他侧脸,只听他又道,“毒练成之日,是你们唯一希望。”
“谁知还要多久?那时候我们的骨头都化成了灰,也谈不上逃不逃了。”心下却有意再试他一试,又想当日克胡曾说只有一种方法辨出‘王者之食’是否练成,那就是看他眼珠变色。可在这黑洞中便是站在面前的人都未必看得清楚,更何况是自己眼珠子。除非有镜子。
苍基却对他的话不理,继续说自己要说的,“只要你愿意救我大哥,出去以后就能办到,因为你跟以前来的人不同。我有一种感觉-你是能救他的。”
“我说过要帮他找知音,自会尽力。可是你-”
苍基惨笑,“我都这个样子了,还像是等着人去救的吗?就算出去了,你以为我还能享受一个人用五官,用七情六欲去享受的东西?”
柳闻默然。一旦染上‘王者之食,’就如同踏上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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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峰城。皇宫。
卫夫人亲自为皇帝洗澡,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优美,那么娴静,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搅破那气氛。
可皇帝却没有珍惜气氛,一开口就道,“阿洛,好几日没见到你,朕还以为你不理朕了。”
卫夫人手不停,“谁敢不理皇上?不是妾身不理皇上,是皇上忙于东征,无暇理会妾身,更无心让妾身参与。”
皇帝笑了,忽然用力将她也拉到盆里,“你怎知朕无心让你参与?今日让你来,就是把最好一块肉留给你。朕多日苦思不得良策,可一想到你,就定心了。”
她没有挣扎,反而静静坐在盆里道,“皇上请说。”
“朕要东征秋地,最不放心的是北狼。现下朕决定亲赴羕郡,与赫旺九日见面。只是他脾气暴躁,更是古怪,未必肯来。朕思来想去,一直想不到该由谁来担任使臣,可现下看到你,一切就定下。”
她仍然无动于衷,“皇上身边能人无数,未必就没有合适人选。”
皇帝凝视她片刻,还是耐心道,“人各有所长,但我明斯自立国来便少有出使它邦。纵然偶尔有,也是习惯了用居高临下态度对待那些人。而现下与北狼关系却非如此简单,阿洛心思细腻,踏遍各国,能文能武,此职非你莫属。”
卫夫人缓缓靠到他肩上,似乎屈服了,又似乎还在想,“皇上派妾身去,还是希望妾身与最快速度潜入北狼境内,让他们根本无暇去考虑对策,然后用最短时间说服他们。”
“正是。”
“可是妾身仍无把握。”
皇帝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知道那是什么?”
她微微心动,情知他绝不是那种喜欢画的人,而自己祖上三代都是有名画师,进来这么久了居然没留神墙上的画,当真是太疏忽了。
“妾身看不出。画者仅用红黑两色,笔力散乱,毫无章法,分辨不出什么。”
“那是当年司馗叛逃后朕在他家里发现的,上面还写了‘皇上开启’四字。朕后来想了很久,才终于悟出他是在想‘王者之食,’也是在告诉朕他已经参透练制此毒的秘密。现下你带此画去北狼,说服的事就至少有一半落实了。”
“赫旺九日能看出其中意义?”
皇帝自信笑了,“就算他看不懂,九禅院的人总是看得懂的。‘王者之食’是一种武器,一种自古王者都不希望落入敌人手中的武器。掌握着它,就如同掌握着自己命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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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曜都。皇叔昊行宫。
宫人战战兢兢靠在一起,谁都不愿接近皇叔昊。自从二皇子勃呼一行人离去后,他的脾气变得越发变幻莫测,刚刚一月下来已经处死九个他多年最信任的手下。
“一群忘恩负义的废物!过来呀?怎么不过来?本王平日信任你们,可你们却敢偷本王东西!”他大声吆喝,手中握着鞭子,正到处追打四个年轻姬妾,偏偏又年老眼花,迟迟追不上。
“王爷啊!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会去偷你的骷髅头?那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一名姬妾边哭边喊冤。
其余姬妾也跟着哭起来,“就是啊!肯定是下人们不小心弄丢了!王爷饶了我们!”
宫人奴隶闻言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跪下,齐声道,“王爷明鉴–奴婢们从未见过娘娘说的东西!”
皇叔昊怒道,“全是一群废物!既然都不知道,那就统统去死吧!”挥鞭子没头没脑的朝众人乱打。
才打了两下就听到身后有人在笑。
“谁敢进来?”
来人一身紫色袍子,头戴金冠,发鬓上还插着半根孔雀毛,甚是奇异。但他的相貌却又远比任何衣饰还要妖艳诡异,因为一霎那间看到他的人还会以为是个女人。从不同角度看来这个女人或是眉清目秀超童子,又或是狐媚诱人胜舞姬。而他若笑起来,又不禁让人想起即将袭击的蝎子。
众姬妾见到他纷纷呆住,说不清滋味是着迷还是恐怖。
皇叔昊揉了揉眼睛,并不十分友好道,“霍山?”
“王爷。”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多年未经曜地,特来拜访。”
皇叔昊哼了声,“是吗?你这个人虽然一直东奔西跑,但从不多走半步冤枉步,如今来此,肯定又来打本王主意!本王现在就告诉你–这些嫔妃是不会让的!”
霍山扫了众人一眼,四个姬妾以及宫人根本不需吩咐,乖乖的溜了无影无踪。
“王爷,你放心–我见过塞夷各族里最美的女人,不会对你这些人动心的。”
“你明白最好。”随即又恢复疑惑,“你来还会有什么好事不成?”
“我大明斯出兵一统天下在即,王爷莫非还不知此桩好事?”
皇叔昊这一惊非同小可-倒不是为了明斯出兵,而是为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这无非意味着皇帝并未有让自己统领一路军马之意。自己一生为明斯立下多少战功–而自从独子丧生秋地,自己也没少上奏请为伐秋先锋,一雪终生之恨。
霍山仔细观察着他,这时忽然道,“其实王爷也不必过虑,责罚下人。王爷身子有恙,又怎能再上战场?”
皇叔昊怒道,“你胡说什么?我罚他们,是为了他们弄丢了我东西,与你何干?与上战场何干?”
“是,进来时我都听到了。”霍山不慌不忙笑道,愈显妖媚,“只不过我也可以保证–他们纵然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动王爷的东西,更别说偷了。”
皇叔昊将信将疑,但却毅然道,“霍山,你若能找回那东西,就算把本王这儿所有女人给你,本王也不皱一下眉头!”自己就是迷信- 凡是自己葬过的人,绝不许他们遗骸落入他人手中,更何况那个骷髅头生前就是个比天下秘密还要神秘的奇人。他究竟有何神奇之处自己不清楚,但当自己拥有他遗体时,就仿佛拥有了这一切的秘密。。。
霍山还是笑着摇头,“其实这天下大部分所谓丢了的东西只不过是放到哪里后来又忘了。。。就算王爷的东西真是被偷-那它最后在的地方王爷为何不记得了?当日王爷将它放到那里,还有什么人在旁?这些人现在又在何处?是宫里人还是宫外人?他们之前可知王爷珍重此物?”
皇叔昊被问得满头是雾,恼道,“是啊!本王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最近自己确实善忘,只不过以为是老了,所以一直不愿承认。
“因为王爷被人动了手脚。”霍山胸有成竹盯着他,眼睛不眨道,“而多半此人便是盗走王爷东西的人。在下虽不擅长找东西,但对这种内家手法还是略知一二,自问可以替王爷治病。。。”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下,静等皇叔昊反应。
皇叔昊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无奈道,“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王爷虽与此次东征无缘,但你手中仍有一支五百人雄兵,个个皆是你多年来一手栽培的好手,上阵时可以一敌十!你是知道的–皇上对兵权非常看重,绝不轻易交给任何人。如今东征的将帅都由他亲选,也只有他们有兵权!我虽多年随军出征,但毕竟并非将军出身,身边也只有几个随从,凡事也要与主帅商量过。。。”
“好小子!”皇叔昊抽了口凉气–其实身为五穹之一,他的权力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是不满足。自己养这些亲兵是经过皇帝允许,如今交给他可是犯了大忌,将来那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可一想到死无葬身之地,又仰首哈哈大笑起来–儿子死了,自己也已风烛残年,不能再上阵,还怕什么?就是那个骷髅头被盗心里实在不甘,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这样!”
霍山甚喜,拍了拍手,一个随从进来捧着个木匣,匣上刻着豹子花纹,甚是精致。皇叔昊瞧了一眼,登时认出是丹果昔日国旗上的豹像,不禁奇道,“这是什么?”
“为表在下敬意,也算是谢过王爷厚赐。”霍山揭开木匣,阴沉殿上登时激光四射,恍若有神明降临。
“好剑。”皇叔昊也是识货之人,随即重新关上木匣淡淡道,“你随军征战在外,自己何不留着?”
“王爷是王者,那才配得上此剑。至于是否算好剑,还需等饮过敌血方可鉴定–王爷病愈后找到仇人,自可一试。。。”
皇叔昊双目一横,显然不信。霍山转身半圈,带着三分邪气笑了笑。
“杀人用剑太快–非吾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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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境。童连。大熙王黎子元行宫。
“今日爱卿们都哑了?怎么孤一提到拿下西萨州,居然无人愿意领兵前往?”
他手下‘四僧’之一的玄僧拱手道,“回大王,拿下西萨事小,只是近来有传明斯皇帝派长子领兵三十万,正朝西萨界而来。”
另一边‘四道’之一的太甲也道,“还在三年前秋朝仍有三十万军马驻扎在西方各关,但自从夏侯岩造反伏诛,余下兵马群龙无首,大多投奔我大熙以及田甫。这本是好事,但如今却造成无人在西萨低挡明斯来犯。明斯必是看中这点,趁机进兵。”
一听到明斯,黎子元也开始愁眉苦脸,不禁叹道,“纵然撇开西萨不谈,明斯人拿下西萨州后必攻入吾地,各位爱卿可有何良策?”
太甲道,“当今之计,唯有设法与田甫联合,共出兵尽力协助西萨抗明。”
黎子元点头,“谁愿出使去说服田甫?”话音未落已听到殿外一个清脆声音飘入。
“黎公即有此美意,田公自然不敢落后。”
来人长相清秀,虽非倾国佳人,但自有独特气质,不逊色任何后宫佳丽。
“燃灯教下孔门林氏,见过黎公。”林夕映不称黎子元为‘大王’或‘殿下’本是大大不敬,但她也同样只称田甫为‘田公,’黎子元也生气不起来。
毕竟燃灯教名声太大–纵是傲慢了一些,也不会有人奇怪。
玄僧本欲试试她功夫,这时又改变主意道,“姑娘与孔英孔先生不知如何称呼?”
“那是家夫。”
黎子元满意道,“孤也有闻孔先生之名,却不知孔夫人来此有何事?”
林夕映也不客气,直接道,“请黎公发兵五万,与田公五万人同守西萨州,共抗明斯。”
燃灯教素来与田甫交往甚厚,尤其是孔英,因此她代田甫说话,也无人怀疑。
她此言一出,黎子元部下登时有不少文臣武将心下不服,心想你这个女人口气也未免太大,难道你叫我们出五万人我们就乖乖出五万人不成?
黎子元却似乎不理手下不满,爽快道,“当今事态紧急,不容迟疑!田甫肯出兵,孤又岂能落后?孤主意已定,众爱卿不必再论!”又道,“枯卿为主将,虚卿为副将,两日后出发!”
“遵命!”枯僧虚道上前领命。
他又转向林夕映,温和道,“孔夫人一路辛苦,不如明日再启程吧?今晚王后摆家宴,还请孔夫人赏光前来。”
林夕映抱拳,“如此有劳黎公了–民女代田公及家夫谢黎公肯出兵的大恩大德,以及款待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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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宴前。童连驿站。
林夕映当然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但她还是若无其事的洗澡,上妆,换上黎子元送来的衣物首饰。
“孔夫人,准备完毕就请上车。”门外太监忍不住催了一声。听说这孔夫人办事干净利落,怎么如今动作却这么慢?
他向身旁两个老宫女使个眼色,两人当下叩门。
“进来。”林夕映懒懒道。
两个宫女入她房间,果然见她还在镜子前细心梳头发,当下又四周上下望了一圈,只见除了床,桌,以及一盆洗澡水别无它物。
她们离去后,水下孤暗终于伸出头,长长吸了口气。饶是他武功极高,但毕竟不善水性,刚才在水底下闷了半天,也感到头晕眼花。
林夕映扑哧一笑。
孤暗板着脸斥道,“该办的也办了,孔夫人真要去赴宴?你逗留时间越长,只会夜长梦多。”他与内力传话,自然不怕外面人听到。
她也回话道,“黎子元狡猾得很–现在我要去赴宴,他们不会怀疑我能怎样。你去跟着那个正将副将,瞧瞧他们是否有什么动静。我不怕黎子元会对我不利,但他适才那般爽快就答允出兵,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孤暗才听她说了几句正经话,随即又听她笑道,“再说人人都盛传黎子元夫人是央熙朝后人,我可不信!一个跟我出身差不多的村姑,非要冒充什么高贵皇族,我就偏要戏弄戏弄她,瞧她能怎样!”
孤暗哭笑不得,只能气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胡闹?若是坏了大事– ”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她无奈,“就当我没说后面的。前面的够重要,应该能请动你冥客大驾了吧?”
这时门外太监又催,她做了个鬼脸后开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