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鱼肉任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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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峰城。午时。
柳闻乘车至庙门口方才停下，手中仍然捏着一本书，缓缓下车，步行入庙。其实那虽是明斯皇帝祖庙，但年长日久，破旧不堪，皇帝这才派他来重建。
工地奴隶正在嚼着发硬的午饭–这是每日唯一一顿。虽然吃的简陋无比，但这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奴隶们坐在一起说话，又怕监视明斯人发怒，不时抬头东张西望。
还在不久前，那些奴隶会毫不思索的狼吞虎咽，但此刻他们一个个便像雕塑般僵住。
只因他们看到他一片白衣衣角。
在他们眼中，这个新驭奴令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但他才上任不久杀的奴隶数字实在可怕。他永远都是淡淡的，但那些明斯人已经学会看他的一举一动。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是数条人命。
柳闻便在走路时也目不离书，对身旁动静不理不睬。
可今日有个人却容不得他不理睬。
银衣人的手里银棍已经指到他书缝边。
柳闻不得不抬头，“银卫找在下？”这批银衣人身份特殊，若非有要事绝不会来这种地方，更不会找上自己。
“不是我找你，是大殿下找驸马问话。”
“是。”
“十日前，你派去殿下府上的十二人中，可有一女青扇？”
昔日曜国青扇公主？曜国昔日君王家中女眷皆是皇帝亲口赏给巴朗的，自己不过履行圣意。只是她们接受训练进展不同，因此送到巴朗府上时间也不同。
“确有此女。”否认也不会有效，但令人警觉的是自己才开口便又围上来四个银衣人，倒像是在为自己说的话‘作证。’
“上次二殿下去曜地，驸马随行。此女是否当时擒获并与殿下一同带回？”
柳闻不动声色，“在下记得带回奴隶过百，有男有女，她或也在其中，又或是后来才来的。”
银衣人冷冷盯着他，正欲再问，忽听身后拖姚声音响起。
“银卫也亲自来打探奴隶消息，老夫不会听错了吧？”
“先生有事？”
拖姚不理银衣人问话，径自对柳闻道，“公主身子不适，叫你先回去。你这里老夫先替你顶半天，凉也出不了什么错。”
银衣人虽恨的牙痒，但拖姚身为‘五穹’之一，身份超然，不但不受银卫管，甚至连巴朗也管不着。除了皇帝的差遣，‘五穹’在明斯来去自如，用不着禀报任何人，更不用对所作所为做什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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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他才跨进门就见纱兰伊满脸焦急，一把拉住他道，“几次让他们去叫你，都被银卫挡下，我不放心才请先生出面。。。”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房内，只见勃呼全身平民打扮，似乎怕被人认出，一见他便质问道，“你跟银卫说什么了？”
柳闻摇头，“他们说是奉大殿下之命，只问我是否认识青扇。我不知其中原委，也没说什么。”
“她试图刺杀大哥。” 纱兰伊淡淡道。
勃呼见柳闻似乎没有反应，情急下指着他鼻子道，“还不明白？她刺杀未遂被擒，现在他们必会想尽方法逼她说是本王派去的！”
柳闻想起当日在曜他不准身边人提到霸占青扇一干女子一事，如今果然出了事。他‘玩过’青扇后又将她‘送回’自己那里，好让自己再送到巴朗府上，就想从此蒙混过去。
想到这里，唯有无奈道，“事已至此，我虽未说什么，但恐也无助于事。”
“不。。。不行。。。不行！”勃呼平日里虽胆大过人，没将出身低于己的兄长放在眼里，但只要想到父皇若怀疑自己派一个异族奴隶去行刺同胞手足的后果，整个人便寝食难安。
纱兰伊也无奈的望着勃呼一阵，接下又转向柳闻道，“你快想想，还记得有关这个女奴的什么事？”
“对！”勃呼猛地抓住他，“你不是还同时派去十一奴吗？”
“是。”
“都是什么人？”
柳闻颇含深意的看着他，“殿下，当日我也怕青扇情绪不稳，这才未让她与同族人一起进大殿下府。我还找来十一个已经在这里住了超过十年的奴隶陪同–他们都曾是受故主信任过的，如今故主新逝，便重新由我分派。”
虽然万般小心，但终究改不了一个家破人亡公主沦为奴隶的心情。
勃呼抓住他双肩不放，“这就是机会！你现在就去。。。去想法让她说不出话，再把一切推到这几个奴才身上。。。然后再统统灭口！就算父皇起疑心，也不至于公开查办此案，毕竟他现在意在东征，总不能鼓动儿子自相残杀。”
“怕就怕那个女奴撑不了多久。” 纱兰伊自幼没少见过酷刑–便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汉子也禁不起，何况一个弱女子。
“是！你快去！一定要在一日之内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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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里。
柳闻独自躺在榻上，对身上的各处伤口浑然不觉，只是呆呆的读书。
勃呼交下的事对他一个从小做惯杀手的人并不算难。自己不过暗中对那十一人用上摄魂术，并命令他们去‘劫狱。’他们被拿下后，虽也经历万般折磨，但始终因神智受制而只是来回重复‘为族人报仇。’接下他又混进巴朗府里，只见他们每次均用冷水冲醒昏迷过去的青扇，当下便乘一次添水时将一包催眠粉倒入。此粉本是失眠的良药，但若用在已经及弱之人上，必会导致他永远醒不过来。
青扇断气后，他在出巴朗府时却陡遇另一神秘人。两人交手三招，不分高低，各自夺路而去。
次日巴朗虽没少费口舌，但皇帝一听凶犯青扇已死，当下只命将同谋十一人分尸街头，尸骨喂鹰。那时自己正庆幸皇帝未派自己执行分尸一事，忽然又有银卫来召自己入朝面君。
皇帝只冷冷道了声，“拿下。”
虽是命在旦夕，但自己毫无反抗，跪下任人捆缚。耳边听到有人宣读自己挑人无方，导致女奴与其余奴隶同谋行刺新主，罪名定为失职。虽身为驸马免去死罪，但仍需受鞭刑二百，即刻行刑。
行刑之处乃沙漠里太阳下，正是每日最热之时。肌肤裂开，合起，又被鞭子撕开。血还未流到沙中便因天气太干而凝固。
此刻的自己是被抬回府的。纱兰伊心情不好，几个时辰前已带着孩子去皇兄勃呼府小住。他们兄妹二人平日虽可能各在一方，但每逢大事时第一个念头便是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并商量对策。从小相依为命的习惯，至今不改。
本来受刑者死里逃生后最想要的莫过于休养，除了吃便是睡。
可自己从小便听外公说–此刻吃睡无非是自掘坟墓。不但不能休息，还要保持冷静，保持清醒。于是便坚持读书，不让自己陷入昏迷。
前驭奴令描述各种奴隶，及尽细微。从头发长短到说话咬音，从眼睛颜色到奇怪习惯无不谈到。在自己已读四十三箱的书记中，他已经写到不下八百名奴隶。
但目前的这位他唤为‘狇’的奴隶似乎让他很感兴趣。如今已是第三本书里提到此奴，说他反应敏锐，一点即透，会讲六种语言。上至歌舞，下至农工，无不精通。
“驸马请用。”马奴端着一大盘肉菜进来。
“我不饿。”
“那奴才去为您准备沐浴。”
“不用了。你退下。”
换作往时这个马奴最巴不得有他这句话，但此刻却苦叹，“驸马，殿下虽然不在，临走前还是吩咐奴才好好服侍你。不管怎样，您现在身上又是血，又是沙的–总是需得洗一洗吧？殿下回来，也不希望看到您现在- ”
柳闻不情愿的放下书，“好了。你去准备吧。”脑中还是不停的想着书中的那个‘狇。’眼前这马奴也算是奴隶中的人才了，但比起‘狇，’还是差着太远。
马奴手脚极快，不到片刻便将大盆抬进来。先指挥其余三个奴隶将干烧好的热水倒入，接着又慢慢加上冷水，还不断用手伸进水里探查是否适当。
准备妥后又关门，走到柳闻前道，“驸马是否还需奴才服侍？不然，奴才告退在门外等候。”
柳闻全身皮开肉绽，疼痛无比，但表面却仍淡笑，伸出食指入水。
“驸马若嫌太冷或太热。。。”
“还好。”接着道，“我行动不便-你去将门外那盆金陀花抬来。”
马奴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将那大束花抬到他面前，只见他艰难举臂摘下叶子投入洗澡水中，更是不解。
“驸马，让奴才来替你摘叶子，你还是趁热先洗吧。”
“够了。”他忽然笑了笑，“你喝过这水吗？”
马奴一愣，“没有。”
“那今晚你还请你那些朋友喝吗？”
马奴脸色不变，“原来驸马都知道了。现在到处缺水，他们能喝到任何水都求之不得。”
“我只是问你–若我不拦你，今晚你还会送去给他们喝吗？”
“会。”
“那你可知我为何将金陀叶投入水中？”
“奴才不知。”
他脸色微沉，“你若就这样让他们喝这盆水，不到十二时辰他们必死。死了本也不打紧，可他们主人来找我要人，你让我怎么说？”
原来前日自己用在青扇身上的催眠粉，其实不过从纱兰伊柜子里拿出来的。她晚间若怕睡不安稳便常服用此药，但分量一直很少。其实明斯贵族间也有不少人服用此药，根本不足为奇。
只是如今这个盆里的药粉分量似乎比自己当日用在青扇身上的还要浓。无论是喝下或是泡在里面，不久后都会全身虚脱而死。而当日自己曾听拖姚说–若怕服用药量过多，可用金陀叶冲淡药性，即可无恙。
自己能从纱兰伊柜子里取出的药，这个马奴自然也可以。
马奴临危不慌，忽然双手探出去掐他脖子，怎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便扑到地上。原来刚才柳闻试水时早已暗暗在自己榻前洒了不少水，只是房内烟雾甚浓，难以察觉。
眼见马奴挣扎爬起，他也只是淡淡道，“你先在地上坐一会儿吧。”自己用两片金陀叶点了他双膝穴道，又怎会让他站起？
“我即杀不了你，你还不动手？”
柳闻刚刚动手早已牵动伤口，痛得无法形容，但他也并非首次受伤，依旧从容道，“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行刺？”
马奴怒视冷笑，“不薄？街头上被分尸的三个人，老鹰正吃着他们的肉的三个人。。。有两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弟弟！他们倘若当真犯了错，又或甚至是主人对他们有不满之处而受刑，我也认了！可你心里也清楚–他们可是整个明斯都难找的好奴隶！他们在这里超过十年，侍奉的主人无不对他们信任，从未有半句怨言！而现在就为了你想设法为自己开脱罪名就这般害死，你还有脸说‘不薄’二字？”
“是吗？”他带着三分凄然而笑，“我本就未有派人行刺大殿下之心，何来罪名？我的罪无非是失职，而我也已经为它受刑。要说开脱罪名，那可不是为了我。可你明知我决非做主之人，为何却单单挑我下手？”
“怎么？你还想抵赖？还想躲避？”
他并不动气，“要恨我，那也成。只是自从我来明斯，你便开始恨我－处处与我作对。现在你兄弟死了，你便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宁可将一切罪过推到我身上，也不愿去面对还有其他人参与此事的可能－这难道不是躲避？你在公主身旁这么多年却从未有过行刺她或二殿下的念头，是不是很离谱？”
马奴一惊－心中隐藏多年的心事，难道他当真看得出？
柳闻轻叹，“你爱公主，这才恨我。”
马奴哈哈大笑两声，一字字道，“你不爱公主，这才不恨我，是吗？”
两人便在狼狈中僵持着望向对方，谁都不肯让步。
“马奴，你我皆是被动之人，也是刀俎下的肉，以后谁都莫提爱情了。不过，”指了指那本书，“若我是他，一定会将你写入书记。”
“那你为何不写？”
“你瞧，”他将书翻到首页，只见上面有两字：《奴记》。
“若将奴字改为灯字，我便写了。”
马奴似懂非懂，喃喃道，“灯？什么灯？这里一片黑暗无边，哪来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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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天城。祺微府。
烨本无重伤，如今已能下床走路。他本不愿留在府内，但祺微情知明斯眼线到处皆是，中临也不例外，因此不准他出府半步。好在陈慧若常来看他，问起一些有关末者武功之事，倒也不寂寞。
“烨，你即知中临早已决定收留末者，为何不劝令师他们一同前来？”这虽是陈慧若第一次问他，但祺微等人早已问过不知多少次了。
“我试过。可师父就是不死心。”
“不死心？对什么不死心？”一旁的祺微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口，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不，先说你去我们曜国干了什么？”启凡自然也有自己想法。
烨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找到最准的字形容目的，“挖坟。”
“谁的坟？”大家七嘴八舌的涌上追问。
“不认识。”
“找到什么？”
“什么都没找到。”
陈慧若最是耐心，柔声道，“一个地方没找到，未必真的不存在。烨，令师可曾说过要找什么？”
“师父想找一个人的遗物。据说那是个武功高的无法形容的前辈–师父一直深信他死后会留下武功秘籍，不让自己一生心血失传。”
“你们怎么知道他葬在昊的行宫后？”
“多年前师父曾与一人交手，那人岁数比师父小的多，内力也远远不及。但他仗着招式精妙，竟能与师父不分胜负。交手过千招后师父认出他掌法颇似早已‘失传’的‘摩光掌。’问他时他却只说是师门嫡传，不便对外人透露。师父问他门中还有何人，他说‘没有同门，如今师父也已过世，可惜当时我不在他老人家身旁。’他又说是明斯皇帝派儿子昊去办的后事。由此可见，他师父绝非凡人。”
听到这里乐玥插口道，“什么是‘摩光掌？’”
成晋望了陈慧若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迹象，当下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小时候听我师父讲过一次。据说在百年前有个桀骜不驯的怪人，自创‘摩光掌，’用来杀人无数，从未逢敌手。后来他渐入魔道，便由千芝阁阁主亲自出手制服，囚于阁内。不过不到一年便被他逃出，但之后便再无音讯，下落不明。”
“这个传说，我也听过。”陈慧若忽感疲倦，用手支头，闭目出神，却未发现身边一群人早已为那惊世骇俗的容貌震住。她最美的时候，往往是她流露出凡人七情六欲时，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
中临群臣皆有意让她休息，纷纷起身离去。烨却凝视她甚久，最终道，“王后曾带我去中临王陵，如今还有心情去否？”
她张目微笑，“我常常在梦里看到先王尚凝。他生前是我良师，死后仍是我好友。他虽出身王室，但一直有着一颗平凡的心。我了解他，因为我心也如他一般：宁可他人负我，我亦不愿负人。可惜我命注定无法潇洒，终究要去面对前方的风雨。”
“王后所指的是-”
她用纤嫩的手指着天上诸星，“西方赤气如此浓烈，迟早要掩盖四方星星明亮。世上总有不安分的人，不平静的事。”随即感慨道，“烨，你看我是什么人？”
“王后本性善良无双，是美丽与纯洁的结合。”这些话发自肺腑，他也未觉有何越礼，自然也不是奉承。
她了然笑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说我是一个天下最残忍的人。”
烨茫然不解，“这。。。这怎么可能？您若算残忍，那天下便没有善良人了。。。”
她遥望远方，轻轻道，“她说：‘表妹，你是那般的天真，完美，无心。偏偏这天下又是与你的性子相反。而因为你与生俱来的魅力，你身旁的人便会义无反顾，不惜一切的保护你，保护你的纯真，还有你那无瑕的心灵。。。这是一种逆天的举动，注定要粉身碎骨，痛不欲生。。。你根本用不着动半点念头，便能带给他们灾难与痛苦，难道不是残忍？”
烨闻言骇然，“王后，你可千万莫信旁人存心。。。存心。。。”
“存心怎样？”她垂眸片刻，终于道，“我能有今天，靠的确实是旁人多自己少。有意也罢，无意也罢–从家人到同门到朋友，包括先王，都在默默地付出，想尽力‘保护’我的天真。反倒是我自己，有时仿佛感到身边发生了许多事，自己却一直什么都没做。”
“王后为何忽然会有此想？”祺微刚过来看看她，顺口接话。
她如一道清潭的目光缓缓移到他俊脸上，“因为我看到烨带回来的那琉璃瓶，还有瓶上的那根针。”
祺微不敢与她目光相对，烨却不解道，“这与瓶子何关？”
她柔和态度不改，“你的伤既然已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现在我要回宫。。。祺微，你陪我走一段，我有话要问你。”
她既不乘车，也不唤随从，就这样望着前方走了出去。祺微眼见烨带着疑惑的眼光扫来，也唯有苦笑，跟了出去。
可当真陪她出来散步时，她却没有开口，似乎在等他自己解释。
“娘娘-”
“祺微，你我皆非中临本土人，但或许因此，我初来中临时与你格外投缘。旁人要害我时，你也曾经试图阻止。现在。。。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是。”祺微能肯定这一点，但随即又苦笑，“但我宁愿不是。”
“一转眼，洒梦节又快到了。可是我越来越多闻到的是战争的血腥味。”
“这。。。”祺微想了想，“前方夷宁并未有传来恶讯。再说，明斯一直想对付的敌人是秋国–如今，他们应该要对秋出兵了。娘娘身体尊贵，本不应过度忧虑。”
“你只说了一半。”她怔怔的从怀中取出那根细微之极的针，“这次明斯出兵不假，但是。。。但是。。。我想他们不会像以往的只攻西萨州地界。”
“娘娘。。。想问臣的就是这个？”
她忽然停步，“不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此番明斯至少兵分三路入秋。攻西萨一路自会大张旗鼓，声势浩荡，但余下则不然。那是为了偷袭，炒敌后方。但无论如何，”她顿了顿，“这其中一路必会经我中临。”
接着又道，“现在想找到什么证据，那是不可能的。明斯从未将中临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如对付曜国或丹果般先派兵剿灭。对中临，他们要来便会来，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无力抵抗的。”
这次祺微吃惊不小 –更多的不是为了明斯的策略，而是为了她什么时候也能这般清澈的洞察敌心？便是那些一生在朝的臣子，也未必能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只好替他动动脑筋了。”他虽没出声，陈慧若还是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不过我想问你的是–他为何会在明斯？”
祺微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的心思，我猜不出。”
“哦。。。”她轻叹，“多半还是放心不下，想去打探里面的消息。那又是何苦？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我若只顾自己性命，随时都可逃走。。。他也知道我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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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皇帝仔细想到东征前要做的每一件事。巴朗随己出征，随时监视。勃呼亲信各个遣走，也不能再兴风起浪。
卫洛从秋回来后已经确定秋国如今已然四分五裂。他们不能团结抵抗明斯，当然是好事。但同样因此，己方也不能一举拿下一座神封城后便统一整个秋国。
“皇上，卤，西，佗，中，已备妥。”
卤是攻雍州，西是西萨，佗是绵关，中是经中临至秋国至南的水邑。
“狼？”
狼自然是北狼国。北狼国地广兵多，国力之强，远胜当日的曜国，丹果，等等。明斯虽可将之击败，但要扫平，却也非大耗元气，最少十五年难以再有东征兵力。
说话之人不禁迟疑，“皇上，北狼多年虎视秋国，视为己物，绝对不会帮我明斯的。老臣斗胆请皇上考虑撤下北路一军。”
“克胡，朕设北路，不为攻秋，而是为防北狼有变。赫旺九日若知我明斯动机，必会倾巢而出，阻我东行。只是如何能让他不起疑心，朕还需数日去想。。。”
“是。”
“告诉朕，你在想什么？”皇帝盯着这个多年跟随自己左右的人。
“那日皇上派老臣去大殿下处查女奴行刺一事，老臣虽查出几下可疑之处，但一直未能肯定。只是老臣离去时曾与人动手三招，未分高下。”
“朕这两个皇儿–一个抢长兄女奴又偷偷送回，一个借行刺嫁祸兄弟，最后兄弟又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也不足为奇。”
虽多年在皇帝身旁，克胡还是十分佩服眼前人的胸襟。他志在天下，能分孰轻孰重。旁人看他只是威风的一面，焉知他不动声色解决事情时才是最能致敌于死地。。。
“老臣倒不担心二位殿下之争，而是那位与老臣交手的人。如果老臣说料不错，他也是入大殿下府杀女奴青扇灭口之人。老臣曾验尸，发现她并无内伤，也不似中了剧毒，反及像用药过深而昏死。下药之人下手干净利落，不着痕迹，非同等闲。老臣确实担心本国内有暗流涌动 –而这恐是不利于即将东征之举。”
皇帝点头，“你思想周到，不亚于用毒，可有良策？”
“老臣以为，当今驸马嫌疑最大。毕竟，他非我族人，武功不弱，又倾向二殿下。”
“若仅是倾向勃呼：无妨。朕已调开勃呼亲信不下百人，也不缺他一人。不过他若对我明斯有异心，那便不可再留。”
克胡上前数步，低声道，“皇上放心-老臣有两全之策。反正后日老臣即将去雅窟为皇上查看那里进展-皇上可让驸马‘戴罪立功，’陪老臣同行。如此即可将他从二殿下身边调走，又可让老臣乘此行试探他忠心。”
“雅窟？”皇帝似有心事，但也只是一闪即逝，“朕允了。他们在背后称你‘毒尊，’朕倒要瞧瞧-拖姚办不到的事，你是否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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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国。中都城外。
茅屋内叶青望着炉火起伏不定，呆呆不语。
“大哥，相较之下还是你这里清闲，没有半点战争的声音。”他身后女子幸福的笑着，却总是带着几分疲倦。
叶青回头笑道，“秦夫人是堂堂朝廷命官夫人，还肯关顾你大哥寒舍，我才是受宠若惊了。。。”
秦夫人李逸听到‘朝廷命官’四字又轻蹙眉头，“不要说了。。。大哥瞧妹子可像神封城里那些贵妇吗？”
“一点儿都不像，”叶青想都不想，“你太瘦了。莫说有孕在身，便是比牢里的囚犯也不逊色。妹夫好歹也是朝中有身份的人，怎么你会这样？”
李逸坐到他身边，“我便是不想让孩子生在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才来找大哥的。你妹夫怪我私心，可我还是来了。”
叶青笑着握住她手，“妹夫虽不是读书人，但还是迂腐。我若是他，一定让你披银戴金，事事如意，保管你不会有半点不满。人生在世，天生的苦难已经够多，只要不刻意去害人，自己把日子过得好点，算什么罪过？”心中暗道秦留这家伙头脑简单，哪里知道体贴妻子除了让她吃饱还要了解她心思？李逸生在将军家，本也算是深明大义的，但如今有了家，总是渴望丈夫能多给点温暖。
李逸听他说的认真，忍不住噗哧一笑，“现在也只有大哥能让我笑–不过大哥喝妹子的喜酒已有数年，现在都快做舅舅了。不知妹子何日方能喝到大哥喜酒？”
叶青抓了抓头，毫不避嫌侧目笑道，“妹子以为风传月如何？能做你嫂子吗？”
风传月？李逸一时未转过神来，忽然惊道，“大哥，你说的是潮雪普舒寺的主持风小姐吗？天啊！我没有听错吧？她是不嫁人的。。。大哥喜欢她？”
“见过几次。”叶青随便道来，“我只是以为，我们俩都属于不会婚娶的人，若一定需要成亲，彼此倒很合适。我不喜欢她，她更不喜欢我，倒也无牵无挂。”
李逸听得目瞪口呆，“难道。。。难道。。。大哥跟她也是这么说的？”
“正是。”
“我。。。我不懂。。。”回想当日自己成亲虽然仓卒无华，但心里是如何深爱秦留，非他不嫁。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问题，忽然屋门被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破门而入。
她大惊下本能的去拔腰间匕首，哪知却摸了个空，想跳起也被叶青拉住。
“我虽不信邪，但匕首太靠近腹部，毕竟不是好事。”叶青只看了那人一眼后便不再理会，“不要怕。。。有大哥在，你还不放心？”
李逸吸了口气，“他是谁？”
那汉子奄奄一息，此刻竭尽全力叫着，“少。。。少爷。。。”
叶青脸一沉，“谁是你少爷？阁下走错路了吧？”
“不会。。。不会的。。。”
李逸见他身受重伤还强行坚持，心下不忍，“大哥，我们先救人吧？”哪知第二次想站起又被叶青拦住。
“妹子，你先进去。”这次不再有半点嬉笑之意，口气中带着不容人不从的严肃。
她无奈进去后，叶青冷冷望着地上痛苦不堪的血人，竟无丝毫同情之心。天下没几个人见过他这种神情，但地上的人却不以为奇。
“少爷。。。我快不成了。。。你。。。”
“你要死也别来我这儿，弄脏我家。我不欢迎你来，若不快滚我可要代劳了！”
“求求你。。。少爷。。。你是我们最后希望。。。我代大家求求你。。。”
叶青脸上变幻不定，“叶宝，莫说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便是叶恒此刻跪在这里求我，也休想改变我主意！”
“为。。。何？”他毕竟只是仆人，对其中内幕也只是耳闻。
“当年家母带着我兄妹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可是得到了什么？我妹妹发着高烧，他们却不准城里医生为她医治。我娘只求能见我爹一面，可他们始终不理。最后她一头撞死在国丈府门口，竟也无人出来为她收尸！我背着妹妹到处乞讨，可是终究治不了她的病，眼生生见她在万般痛苦中离我而去。。。哼！叶家史上恐怕也只有我一个是做过乞丐的吧？”说到这里悲愤无比，仿佛一切又重新呈现在眼前。
叶宝镇住了，随即无力道，“皇后被囚禁冷宫，皇上废太子之意已决，已经开始对叶家下手。。。少爷。。。这些都是真的。。。真的啊。。。”
叶青冷笑两声，“怎样？废太子是他自作自受！单是他做监国时杀姜飞族一案已是天地不容！叶家数代下来作威作福，早已丢尽了叶执月的脸！我娘是好人家女儿，只因出生贫穷便被叶家瞧不起，不容她进门还将她逼上绝路！叶超他们出兵时滥杀无辜，草芥人命，如今凭什么让它人珍惜他们的命？”
对他的指责叶宝实在无言可对，只哀声道，“少爷。。。你要怎样。。才肯出山？叶家。。。只能。。。靠你了。。。”
叶青不理他哀求，只淡淡道，“你知道吗？不久前我还在风沙城，亲眼看到陈丰赐死他爱徒，只为他们夫妇害了无辜之人！要我叶青出山，除非那里面目全非，旧的毁灭，新的崛起！我若出去，就要让天下人重新相信姓叶的和姓秋的联手仍可撑住天下，只不过绝不是现在太尉府姓叶的，也不是现在皇椅上坐着姓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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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公主府。
纱兰伊终于从勃呼处携带孩子回来，却是首次不见柳闻出来迎接，一想下才想起他受鞭刑不久，多半无法起身。
果然他手里还捧着书坐在后院一棵树下，看似读的甚是入神。
她无言走到他身边，微一迟疑后也坐到地下，轻声道，“读书有什么好？为何能让一个受了伤的人这般废寝忘食？”
“这本是我份内之事–这个职位是陛下恩赐的。”
她手伸出遮住书页，让他无法再读，尽力耐心道，“那你是否想过，明日你或许就不再做驭奴令了？”
“公主是否从二殿下处听到了什么？”
她摇首，随即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志向？父皇从小就立志一统天下，二哥也是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做太子，便是冲哥– ”说到这里陡然止语，顿了顿后方道，“可你除了教训几个奴才，便是读读书，写写字，也能若无其事的好像自己根本就是个平民。”
“我本来就是。”他毫不以为然地笑了，“天下几人能有公主这般出身？要不然哪里来的崇拜，敬仰，羡慕？”
她气得硬生生撕下书里几页纸，“告诉你吧–三日后你便要去雅窟，在那儿你若还想读书少不了有苦头吃！”
雅窟？柳闻自来明斯后还是首次听到这个地方，此刻却还是沉得住气，“多谢公主告诉我。”她撕下的那几页里正好又写到那奴隶‘狇，’述说他怎样办事得力，深受旧主人重用，甚至上给皇帝的奏章都由他代笔。
“你不问是去干什么？”
“既然已定下，迟早都会知道的。”
她实在无奈，“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你。”看到地上凌乱的破纸，不禁又微感过意不去，但又不愿去捡。
“你。。。你走之前给孩儿起个名字。”她突然冒出这一句，连柳闻也觉意外。
“怎么了？”柳闻含笑回头。
“刚生下父皇要赐名，可他为东征之事太忙太累了，至今一拖再拖。二哥想过几个名字，我都不喜欢。先生要给起名，我又觉得他始终不是皇族，不妥。”
“那我就更不成了。”
她微微变色，“你什么意思？”对于孩子的事她异常敏感。
柳闻倒也真不愿多事，但心想这孩子无论如何也有一半是秋人，不应由明斯人赐名，更不应有明斯名字，当下安慰她道，“这可不是小事，给我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你离开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随我来此，没少受罪。”
他想到先前马奴曾质问自己不爱她，当下顾不得身上伤口疼痛，任她靠在自己怀里，“有公主这番话，我还有什么后悔的？”
“限你四十三日后给孩儿起个好名字。”
“四十三？”
她敲了敲他脑袋，“你什么事都可以不上心，我可不行！四十三日后是我明斯建国之日，每年必有西鹿山大猎。今年父皇要东征，这场打猎也必会办得比往年隆重。你若能在猎中夺冠，父皇必赏孩子爵位，到时你父凭子贵，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看人脸色了。记住了：四十三日后你无论如何都要从雅窟回来！”
“是。”
她不解的凝视他良久，最后从他怀中挣脱，叫来马奴一起走开。
“公主– ”
不会吧？这个人从来都不会留自己的。至于是不敢，不会，还是不愿，那就是无从得知了。
“我有一事相求。”
她更吃惊，但心里还是多了几分兴奋与得意–他若不是受了伤，怎会开口求自己？
“你说。”
柳闻想着书中所记载有关‘狇’的事迹，更不迟疑道，“我想接义父来这里颐养天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现下他年老无依，又身有残疾，我不放心他一人在外。现下皇上即将东征，若他在战乱中有什么不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明斯不准外人进界是古老的规矩，如今他这可是明知故犯。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他凤目中又流露出那种哀伤，“公主，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在你心里，还是你义父最重要，是吗？”
“不是。从我选择来明斯那天起，公主就应该知道谁对我最重要。”
她怔住，过了半响方道，“为何。。。为何你从不愿与我说心里话？你始终将我当外人是吗？”
“初识公主时以为你的心在少将军身上，后来又见你心系家国–我心里的话，在这里实无容身之地。”
她满足的笑了，“我带你来这里已经破例，再破一次也罢。你们都是豫国人–真要追究破例，还得从父皇允卫洛那贱人进宫算起，我也无愧于心。”
当日他们皆无法料到–接下来的后悔，两人谁都逃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鱼肉任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