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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建始休女 ...

  •   虽在做着甜甜的美梦,陈慧若还是能听到一缕用高深内力发出的琴声,也知道,这是不容抗拒的召唤。

      源室内的人,没有让她不安,没有让她紧张,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儿,‘无心九魂丹’是你拿走的?”

      “是。”她没有掩饰的习惯,何况便是想,又怎能瞒过眼前之人。

      “为何?”

      “救人。”

      “是他要你去的?”源室内忽然充满杀气。

      可惜从不知杀戮为何物的陈慧若不但丝毫未觉,反而带着几分小孩偷着做了某事的小得意笑了:“不是,我给他服下他都不知道。”

      那人陷入沉思–百年前为了争夺那十颗‘无心九魂丹,’导致至亲之人反目,刀枪相见,血流成河……甚至连后来几番的改朝换代,都与之脱不了干系。

      可是这小丫头,居然为了一个毫不相干之人,想都未想便给他服下‘无心九魂丹!’

      最重要的还是,这颗丹与那十颗不同,是后来炼制的,也是世上仅剩的一颗,并且是为她炼的。

      她给了旁人,自己岂不就--

      “女儿告退。”陈慧若根本未意识到这一切有何反常,神态间依旧娴静。

      “你暂时不用回去。”

      微感惊讶–每次都是母亲不想自己多陪,淡淡的打发自己早走。

      那人拨动琴弦,内力到处竟是连断三根弦,并且是刻意为之。

      “服下‘无心九魂丹’的人还需要你照顾?以后他只有承担的命。”
      -----------------------------

      柳闻醒来时,太阳高高照在头顶上,已是中午。肚子空空的,脑子也空空的。自己仍然睡在病房床上。

      “陈姑娘?”

      他爬起来到处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平常他醒来时她都会在不远处向他笑,又或是给他端饭喂药,又或是在弹琴写字。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可现在……

      想起昨晚的一切,他心里微微发颤。莫非她还真的听到了自己说的那些旧事?那些大多对她这种天真善良的小孩子都是惨不忍睹的。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会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以至无意间伤了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喃喃的道。也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她经常去山里采药,不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这样坐在门外胡思乱想了一天,可天黑了她还是不见痕迹。以往她若走,必会留下字条交待该喝哪些药。以前她走最长的时候也才半天,而且走前早已把饭做好。

      他不禁苦笑。十七年了,他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可还是不会做饭。以前他身旁总是有仆人打理这种‘小事。’出去办事他都带着不少的银子,在野外凭他身手捉个野兽也不在话下。可现在,他习惯靠着陈慧若安排一切,如今她一走他连下一顿饭都吃不上了。他只能到厨房里胡乱抓了点剩下的果子吃了。

      一天过后,他再也想不起吃饭的问题了。他只是担心她。如果真是因为那些话,他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

      外面第一次下起雨。他忽然猛地拔步冲出屋。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多久,他只会停下片刻张口尝那雨水解渴。他感到无比的恐怖,远胜当日被苦义盟围攻。

      在乌云布满的天空是分不出白天黑夜的。柳闻喘息着抬手把眼中的沙子雨水扫开,揉着揉着从手指缝间隐约可以看到阁楼的影子。

      他怔住了。莫非这就是她口中说的‘前庄’?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两腿竟有些发麻。

      他坐下的那一刻,眼前白光刺眼,数十柄剑已对准他各处要害。

      他看到雨点一滴滴的从剑尖滑下,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这个时候大费周章的来收拾他一个残废,未免太大题小作了。一想起‘残废’两字突然想起自己不堪入眼的脸貌,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些人虽面无表情,但眼光落到他脸上都琼过惊讶的眼神。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陈慧若般不把一个人的外表丑恶当回事。就连他自己当日在湖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都不想多看一眼。

      他被他们点了穴拖在地面上,身上本已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裂开,鲜血染满了半身。

      也不知过了多少栋阁楼多少间房院,他们突然把他身上穴道解开。他抬头一看,身前一女子带着斗篷就站在他身前不到一尺。她身后有一个老婆婆。两人都有别人给打着伞。

      带着斗篷的女子看到了他脸上登时罩上一层寒霜。老婆婆似乎还没看清楚,只是吃惊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把他带来的人,似乎想问什么。

      “这个人……”老婆婆第一个开口打破了黑夜里除了雨点外格外的沉静。

      “不是他还能是谁。”戴着斗篷的女子冷冷的接下她的话。她说话声虽低哑,但柳闻还是被震的双耳发疼,心知她内力不浅。他暗暗琢磨,是否该向这两人问陈慧若的下落。

      老婆婆眯着双眼瞪着他,突然向前把他从地上揪起抽了两记耳光。她下手及重,柳闻只感到天旋地转。

      “小贼……” 老婆婆又气又恨,口气却有些发哽,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越姑,别跟他罗嗦了。”女子淡淡的道,“你们动手吧。”后面的话是对把他带来的那群人说的。

      越姑!莫非她就是陈慧若口中那最疼她的‘越婆婆’?可现在她的样子一点也不慈祥,反而又凶又狠。

      本来以为他会被吓得心惊胆颤,但见他反而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连那女子都露出微微的惊讶。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跑来这儿做贼?”越婆婆再一次开口。

      “你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问我?”他照样冷冷的回答,还没说完又挨了两记耳光。

      那女子飘然向前把越婆婆推开。双手扣住柳闻背上要穴道,“你既然有胆量来这儿,也该知道我只需轻轻用力你将万劫不复。”

      “你还不配用‘万劫不复。’”他早就豁出去了。他故意说得难听,反正她越快下手越少受罪。

      她正欲施刑,突然眉头微微一皱。

      “两个老太婆收拾一个残废,还真有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柳闻虽不能动弹,但从说话的来源判断此人无内力修为。

      越婆婆神色一紧,欲言又止。戴着斗篷的女子把他狠狠地往水潭子里一砸,仍然不回头。

      “你出来干什么?”

      “我有出来了吗?”寂寞声音里含着讽刺,“你们在我窗外吵吵闹闹,没必要吧。”

      “你少管!”女子不耐烦地丢下一句。

      “你……你……你还是别在这儿……”越婆婆吞吞吐吐的道。

      寂寞的声音轻轻一叹。“我只想提醒两位:一个残废是不可能进入禁区的。你们随便抓来个人想赖过去也该找个更合适的吧。”

      戴着斗篷的女子甩下斗篷。柳闻看到她杏眼桃面,莫样颇美,岁数约摸三十出头左右。她揪起柳闻头发把他面对说话的声音。柳闻顺着声音望去,只瞧到屋檐下有个黑黑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

      “你自己看看吧!是否冤枉错了人?”她冷笑道。

      他越是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别人却偏偏越是注意。可怜他被人制住,无法用双手掩面或把头扭开。

      寂寞的声音似乎不为所动。屋檐下的影子被一阵冷风刮起了一片衣角,只不过黑暗的天气里看上去仍然是黑色的。

      “傅管家,没有男人爱的女人也不一定非得找其他男人出气的。你要我看他……嗯……长得满像你以前那个丈夫的……” 说毕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悠悠数句话间,柳闻只感到揪着他的手微微发抖。越婆婆神色越发难堪复杂,而其他的人都早已不见踪影,似乎只怕沾上某些毒刺类的消息。

      抨!姓傅的女子手一掀把他扔出。柳闻四脚朝天的砸到又冷又硬又湿的地上,口中鼻上也分不清楚什么是血什么是雨水。好在这些日子来他为了练习走路没少摔跤,所以虽摔得甚痛但还承受得了。他耳边听到碎碎的脚步声,情知那傅管家和越婆婆早已走远。

      “即为雨困,移步屋檐下吧。”

      他暗暗想那人肯定在等他爬起道谢,但那人随便说的话就像有魔力般,能把人赶走,也一样能把人留住。陈慧若性子追求自然,从不逐人也从不留人。此人却总在跟世道反抗,越是不可为之事他却越是为之。

      他依言走到屋檐下,静静的陪着那人听雨落雷起。他心知此人不喜被扰,他自己也本无扰人之意,因此采犬以静制动’的方式来试探对方。他慢慢理解到位何陈慧若会不大喜欢来‘前庄。’这里的人在她眼里太复杂也活得太累,好像永远都在给自己找麻烦似的。

      “何以沉默?”

      他学着陈慧若直率的作风回答道,“不知为何被救,不敢妄言。”

      “你敢骂那两个老太婆。”

      柳闻听他第二次说‘老太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越婆婆是老太婆没错,可那姓傅的女人岁数并不大,把她也算成‘老太婆’,似乎太过牵强了。

      “你不同意?”对方竟然能察觉他心里的反应。

      他不直接回答,想了想道,“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装的好得很啊,何必问我?”

      “装?”

      “进来。我眼睛不好,要在灯光下才看得清楚。”

      他随着走进屋里,片刻后一盏灯以亮起。随着灯光的飘忽他们对视着,良久皆无语。他在陈慧若面前的无忌在此人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果然倾尽天池之水地狱之火亦无出其二者,” 她淡淡地笑,语气里却毫无笑意,反是带着几分不得不服的无奈。

      柳闻在她面前简直变成了白痴,她说十句话里他听得懂一两句已经算不错了。她的人就更别题了-整个人身上处处透着强烈的对比。明明年轻,却含满了沧桑的味道。明明先天不足,性子又偏偏甚是好强。明明语气寂寞,却又爱管他的事。明明有可能或以前是个绝色的丽人,但长期的劳累加上过分的用脑用心已把美貌消退成了淡淡的影子。她的脸色过份苍白,身体过份瘦弱,神色却过份的坚韧。

      她见他一脸不解和糊涂,突然手一抬在他面前举起一把镜子。

      他冷不防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有些狼狈但毫无迟疑英健无比的青年男子。男子剑眉凤目,五官齐整,最难得的是一切都搭配得完美无缺,似乎是一个少女有意创造的梦中情人。

      他眼睛眨了又眨。第二次仔细观察镜中之人时发现了那个人身上脸上散发的冷漠之气。他知道,那只是在掩盖他对自己的内心和过去的心虚所设立的挡墙。从那不可改变的冷漠中他终于认出了镜中人。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他闭目长叹。不知为何,他此刻并无快意。

      她突然松手。镜子落地砸成数十块碎片,不堪入耳的声音在雨中仍然传到了周围。

      他猛地抬头睁眼。

      “多谢相救。我应该走了。”

      “晚了。”

      “什么晚了?”

      她眼光扫过地上的碎片。“镜子你看过了。灵丹你吃过了。你真的以为,他们就这样放过你了?”

      这回轮到他笑了。“我算什么,用得上他们放不放过。不劳姑娘费心了。”

      她也报以平静的笑。“他们志在一箭双雕,你我谁都走不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吗?他们连你也算计?那你身无武功,他们刚才何不一网打尽?”

      她不轻不重得道,“我虽非此庄小姐,但好歹也是亲戚。这群下人再张狂也不敢当众以下犯上。好在你这个犯罪人正好出现,他们哪能不趁机把你犯的事顺水推舟的压到我身上?”

      正好出现的是谁还难说呢,他心中暗暗得到。

      “你早就知道这是圈套?”

      他的想法自然瞒不过她。她傲然一笑道,“计谋圈套都是礼尚往来。他们想尽方法欲陷我于不忠,我王休难道就怕了?”

      他苦笑,“你想要我怎么样?你我皆无武功,抵抗也是枉然。”

      “天下人十有八九皆无武功,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就统统是废物?”

      “我并无此意……”他心想这王姑娘肯定对他的话过份敏感。

      王休似怨非怨的横了他一眼。

      “你以前会武功。”

      “那是旧事了;此刻我跟姑娘并无区别。”

      她摇了摇头。“你犯的事情太大。我也只知一些皮毛。嗯……你说的也并非全无可能……不过,你唯一的机会现在就是按照我的话去做。”

      他不置可否得道,“去做什么?”

      王休突然神色伤感。“柳闻,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你以前或许受过苦受过罪,但在某某不久前,你的元气已恢复。你的命运也将随着先天的恢复迅速的转变。你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柳闻想起自己刚才被那些人又拖又骂又打的,虽然谈不上生气,但也更加谈不上‘前程不可限量。’此时刚逢王休不过片刻,她就把自己的命运评价了一番,到好像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命运一般。

      王休的声音随着灯光微微发颤,“柳闻,我王休看人从不看错!所以我才会担着风险出面相助!你日后有所为时,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柳闻听她说的慎重,也不禁微感好奇。

      “什么事?”

      王休低声道,“倘若我遭遇不幸,我要你为我找到我女儿并戴我把她安置好。”

      他也吃开始吃惊,“你有女儿?”

      她凄然一笑,“我今年二十三岁。在你这年龄时,我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他吓了一跳,“王姑娘,你……”

      “你答不答应?”

      想起她的遭遇不比自己以前的好,他心里一酸。

      “我答应。”

      她长长的松了口气。“我是这里庄主的侄女。小时候被后母卖给一个中年商人作续铉夫人。外人死后我被他家人敢出无家可归,幸亏我舅舅收留把我安置在这建始山庄。”

      “那不是好事吗?”

      她冷冷的笑,“我舅舅却实是出自一片好心把我留在这儿。可别人呢?我来这儿三年有余,这里人人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我早点死。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知到底挨着他们什么了。”

      顿了顿,接着道,“就算不是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就算不是这次,还有下一次。我究竟放心不下我女儿,也无能为力……所以……”

      她说得激动,有些气喘。柳闻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一个不爱丈夫还被丈夫家人敢出的女子尚且如此挂念女儿,可自己的母亲呢?自己幼时走到她面前她都懒得多看一眼。死时也不见自己一面,好像从来自己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王休歇了会儿又恢复了默然寂寞的表情。

      “明天他们会再来。柳公子就先将就点在这睡吧。”

      柳闻心想:答应了她的请求,她连说话都客气多了。算起来她跟陈慧若还是表姐妹呢。本来想问她有关陈慧若的消息,可最后还是问不出口。他隐隐感到,自己此刻是带罪之身,还是莫要把那天真无邪爱笑得小姑娘拖进这些事端。

      “那明天……”

      “我说过:你按照我的话去做就够了。我累了……明天再谈。”

      可他实在有些手足无措!这本来跟他没关的一件事,此刻却偏偏非得把他拖下水。看来,陈慧若这家人还真不简单。这么爱勾心斗角的一群人里居然出了她那么心如止水的小姑娘……唉!

      一夜梦里总听到陈慧若的歌声琴声。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是否还在弹那首跟她性子不合的‘夜静还魂。’她如果回去了,是否会为他的不在而担心。他难以想象她会有担心的时候,又或她担心起来会是什么莫样。

      眼前的王休没有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但自有一番别味的魅力。王休的成熟和深沉比较符合他从小接触的人物,相处下来反而显得更加熟习。只不过她虽有那些人的心计和头脑,却没有那些人的阴险狠毒。她只求自卫,不求伤人。加上感情丰富,敢爱敢恨,不愧为一个奇女子。

      半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脸上先是感到一阵滑滑的东西在爬动,大惊之下自是先挥手去扫落,只不过手脚偏偏麻痹,丝毫不听指挥。

      那自然是中了迷香之类的东西,只是以前行走江湖确实处处提防,如今武功全失,废人一个,还会有人给自己下这个?

      王休伸出一只手从他脸上托起那东西,竟是一条身形圆润的大蛞蝓。

      一见到蛞蝓便想到被剥掉外壳的蜗牛,赤-裸-裸的只剩下一团肉,虽然不可怕,但实在有点恶心。

      然后她笑了,又似乎在解释:“瞧你做梦时都在哄小孩子般笑,那是见过我表妹了……只是她养的动物都唯美耐看,你是一定没有见过我这个朋友……”

      然后她又从袖子里取出十多条蛞蝓放到他身上,并略带愧意的道:“我也不想把你熏倒的,只是第一次若不如此,一来怕它们吓到你,一来怕你吓走它们。”瞥了一下他不无惊慌的眼神,声音越说越低,“享受本无需动口动手。”

      那些蛞蝓似乎无需驱使,循着本能游走,贴近他周身的热度,缓慢挪动,终于在最安静的地方停下。湿冷的触感一点点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已觉四肢发沉,精神恍惚,整个人像是被拖入一场温吞而无声的梦境。力气在不知不觉间流失,连意识都变得迟缓而柔软。

      他心中明白,这并非真正的伤害,却偏偏让人难以抗拒。

      随后,她走近了。

      与之相比,那些蛞蝓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她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所至,轻重缓急皆在分寸之内——有时若即若离,像是在试探;有时骤然收紧,令人心口一滞;有时冷淡疏离,仿佛不屑一顾;有时又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让人分不清是安抚,还是逼迫。

      她的动作并不急,却层层叠叠,将情绪一寸寸逼出。挑衅与安慰交替而来,克制与放纵并行不悖,仿佛在无声地拆解他的防备。

      他终于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手段,而是一种对人心的把握。

      若她将这份心思用在别处,世间怕是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这两人一个不愿出声,一个不能出声。

      疯狂,只是开始。

      只是她这下真的累了,胸口微微起伏:“你帮我,不会让你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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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被王休推醒。

      “你听好:今天容不得你有任何失误!下面你就依我教你的话来回答每个问题……”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把她每句话都背下。王休细细的说了一遍,又叫他背一遍。说话时表情动作不到位,他又的重新演练。

      第二遍刚刚过去,他们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兵刃之声。

      “王姑娘,你出来。”门外人用内力传进来,只把两人耳膜震的发痛。

      他瞧了王休一眼,只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估计她在嘲笑他们的示威方式。

      她站了起来。

      “走。”

      门外站着数十个携带兵刃的女子等他们。王休单先岸然走到她们面前,至始至终未正眼瞧她们一眼。

      “你们带路吧。”

      众人似乎都知道她的脾气,因此也没多说。倒是众女子看到柳闻冷俊的面貌时都微微一怔。毕竟,建始山庄是很少见到男人的。

      一行人默默地走出王休的别院;柳闻上次来此时天昏地暗,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此次乘机仔细留意庄内布置。屋子似乎无甚分别,但走来走去好像总在绕圈子。圈子套圈子,圆形套方形,似乎有规律,又似乎很杂碎。他脑海里浮起小时外公屋里奇形怪异的种种图形。他虽从未细看,但多年进进出出还是记得一些。其中一幅上就画着各种圈子套圈子的图案。有一次他随便问起,外公只是摆摆手叫他别管。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厅里。厅里坐满了人,大部分皆为年轻女子。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位中年宫装美妇人,全身珠光宝翠,闪闪发光。他向周围瞟了一眼,暗想这些肯定都是庄里仆人,而那中年美妇,应该就是陈慧若的母亲了。尽管他从小打浪小浪都走过来了,此刻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引起陈慧若母亲的注意。如今,他居然要面临她的考问。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看了身旁的王休一眼,只见她依然从容不变,瞧不出丝毫她心里的感觉。

      众人陆续得向那妇人安静的行礼。轮到他时,他心一横按照王休的指示装作不见。众人脸上闪过怒色,但也没人勉强他跪下或行礼。他随着王休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并维持没表情的状态。

      中年美妇手一抬。“莲丹,你开始吧。”

      柳闻看到座下一身黑衣的女子霍然站起。朗声道,“此月初一,本庄禁区里‘文露阁’至关重要灵丹失踪。属下疑为歹人所窃。各位在场人凡是跟此事有关者将在此时依实禀报。若有隐藏或不实言者当以重惩,绝无宽恕。”

      那个叫莲丹的女子说完坐下。紧接着前日捉他的傅总管走到厅前道,“敏佩自从得知此事,一直留心。前天我的属下发现庄里有外人鬼鬼祟祟的用心不善,特的带来见我。此人不但出口狂妄无礼,还鼓动王姑娘替其开脱。种种事故,本庄越姑皆在场可替我为证。”

      “那你又如何断定他就是窃丹之人?”

      傅总管敏佩指着柳闻道,“各位请看:此人的面孔,是否因为服了本庄至上灵丹妙药所致?”

      柳闻感到数十道尖尖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面孔。他遵从王休的话,报以淡淡的微笑。庄中大部分少女从未见过英俊的少年男子,投向他的目光登时从不忿到迷离。

      傅敏佩双眉一锁,走到中年美妇座边冷声道,“此人的存心不轨,应该再无可疑之处了吧!”

      这时那越婆婆也站了出来道,“我同意傅总管的话!若不施刑,量他仗着王姑娘批护是不会招供的!”

      中年美妇微微动容。“越姑,你一向最是反对用刑的。连你都这么说……唉!”

      越婆婆布满皱纹的脸尽显悲苦之色,叹道,“不满在座各位,老婆子多跟了主人几年,知道‘文露阁’的丹药大多是用来救助那些不幸之人的,”指着柳闻道,“被他偷去的那颗‘无心九魂丹’是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练的!”

      她说到这儿,王休轻轻的咳嗽一声。

      “各位口口声声指责我王休批护外人,我是否也该有回答的机会?”

      她的声音幽幽的,如夜中妖娆的受害者叹息。众人虽大都不喜欢她,但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她望去。

      只见她一步步的慢条斯理的在厅里走来走去。

      “各位,王休虽寄生建始山庄三年,但从未敢把自己算是这里的人。我本是客,即使帮别人也根本算不上是‘勾结外人。’”

      她顿了顿道,“我对这个人的来历毫不知道。但我还是看得出他是不会武功的。各位请用脑仔细想想:他若会武功并且能不被人发觉的过那种种机关,还会被你们拖到这儿任人宰割?”

      被她这么一说,厅里众人都忍不住纷纷窃窃私语议论。

      “够了!”中年美妇低声严厉的道。

      “柳闻,他们一边说你图谋不轨一边说你无辜。可他们谁都不知道你到底为何来到庄里。我们庄里一向不接待外人,防守颇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帝都世家人。夏天出来各地游玩,看到这里山清水秀特的多走了几圈。谁知道从后面撞进来这里。你们后面都是山山水水,我又怎么知道是不能随便进来的!你们说我鬼鬼祟祟,可我不过好奇多看了你们这里的房子几眼!就凭我迷路到此你们就要给我定罪,是不是太过份了?”

      他这几句话似乎过于简单,难以服人,但王休却绝对要这种效果。如果他露出有意狡辩的意念,反而显得心里有愧。这样傻傻毫无心机的对白不易被人反驳,并且容易得到同情。

      柳闻嘴上背着对词,心里也暗暗佩服。王休教他说是帝都富家公子,跟他本身出身甚是接近。加上她知道后庄并无守卫,说是从后庄进来的可谓天衣无缝。

      傅敏佩和越婆婆同声怒道,“一派胡言!”

      王休面不改色。“各位是硬要把失丹的罪压在他头上还是想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王姑娘这话什么意思?”那个叫莲丹的女子问道。

      王休转过头向她道,“你是负责整个‘文露阁’的人。丹房究竟是谁在守护?”

      莲丹微感惭愧道,“是秀宁她们四个。”

      王休点点头道,“为何不见她们来此对话?”

      此言一出,整个厅里一片沉静。中年美妇点头道,“莲丹,你去把她们叫来。”

      四女被叫进厅里。王休向她们道,“你们来庄里多久了?以前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莲丹不快道,“王姑娘,你莫非怀疑我莲丹用人有私心?或是我手下有不忠的行为?”

      王休摇头道,“我怎么敢怀疑莲丹小姐。不过你的手下我就不敢断定了。每个人都有忠心,只是他要把忠心分给谁,那就很难说了。”

      秀宁坦然道,“王姑娘,我们四姐妹蒙庄主收留传授武艺时,你还没来庄里呢。”

      “那么,你们之间有谁认识一个叫‘秋杰’的人?”

      秀宁对‘秋杰’两字毫无反应。但厅里众人皆是练武者,眼光及佳,都看到最小的妹妹秀安把目光移开了片刻。

      中年美妇点头道,“你就告诉大家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王休淡淡笑道,“我不大爱走动,对庄里的各处皆不熟。但我常去‘文露阁’旁的‘文修阁’找书解闷。有一次我无意间遇到一个男人,他说他好不容易从后庄进来,向我打听‘文露阁’的去向。”

      众人此时早已忘记了柳闻。他也乐得轻松在旁听王休画龙点睛。

      “我问他来此干什么,他说来找一个叫秀安的女子。他说他叫秋杰,家里贫困,半年前秀安姑娘受重伤路过他家,是他照料的。他家老母患有重病,秀安曾经答应他要帮他找药救老母,如今老母病情越发严重,他等不及秀安的回音,特不辞劳苦来找她。”

      秀安此时脸上已毫无血色。扑通的跪下连连磕头道,“王姑娘所说是实,但秀安受庄主厚恩,从未敢动那丹房里的任何东西!”

      “后来呢?”

      王休轻描淡写得道,“我问他秀安要给他何物,他说他只知道那是一种练了很久的灵丹。后来我告诉他‘文露阁’是本庄禁区,他是进不去的。然后他谢了我走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三姑娘秀菁突然失声道,“四妹,灵丹失踪的那个晚上你推说身体不舒服,要我替你去房里拿药。。。”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再无怀疑。柳闻乘机望向王休,只见她也正好向他望来。虽只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王休眼神中的志得意满。

      厅里响起了秀安绝望的哭声。无论如何,她是难逃一死了。

      “那天晚上,我三姐离开后我确实进了丹房,可是……可是……可是……”

      她说到第三个‘可是’,柳闻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也掀翻了。

      “且慢!”

      众人不解的眼光又一次投向他来。

      “你们先别怪秀安!我有话要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建始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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