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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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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
灯光摇曳中,秦逢时眉目温柔。他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更显得肩膀宽阔,腰身劲瘦。
秦逢时手臂小腿上有一些灼伤和擦伤,并不严重。他自小挨打、练武,后来进了大理寺更是刀口舔血,受伤乃是家常便饭。
像今日这般伤势,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明月在乎。
灯下,明月像穿针眼一样聚精会神地给秦逢时上药。
两人靠得极近。清凉的药膏一层层敷上,被她不经意擦过的肌肤起了一阵酥麻。
秦逢时面不改色,浑身僵硬。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秦逢时问,“为何说朱雀与阿丹并不是同一个人?你已经知道朱雀的真实身份了?”方才街上人多眼杂,因此明月没有详解。
“关于朱雀的身份,我一直有几个想不通的地方。”明月示意秦逢时背过身去,秦逢时不明所以,乖乖照做。不曾想明月直接撩起他的衣摆,夜风灌入,秦逢时身体一下子绷紧,声音像是低哑的弦:“怎么了?”
“我看看可有伤口。”明月从容地松了手,“第一,朱雀失踪之后,赵修撰为何不去报案?”
秦逢时:“?”他先前分明也提出过这个问题。当时小薛怎么说来着?
——柳鑫有晋远王做靠山,谁动得了他?你要是敢抓,佟黎明第一个把你革职办了。
明月垂眼笑了:“小薛的解释乍听有一定的道理,赵修撰或许是担心大理寺与凶手蛇鼠一窝,报官无用。但是,赵修撰并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格,而且这里存在一个时间先后的问题。”
明月生得清秀,并不是人人眼里的美人。但在秦逢时看来,眼前人肤色莹白,面若秋月,她思索时纤长十指习惯性地交叉,神色里有一种笃定与明睿,总能拨开纷乱复杂的线索,指出一条路来。
秦逢时凝着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倾身靠近她。
明月放下药膏,慢条斯理地道:“根据赵修撰的日札,朱雀五月初二就不见了,而赵修撰缠上柳鑫,已是初六。隔了四天。一般亲近之人失踪,第二天就该报官了,但是他没有,他选择自己暗中寻找、调查。为什么?”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倒不像是讨论案情,而是在私语。
理智让明月站起了身,拉开与他的距离。
光影跳跃在秦逢时俊朗的脸上,他鸦黑的长睫遮着眸子,看不出情绪。
明月继续道:“第二,我们去过赵家。赵修撰的衣柜里,只有男装。”
“朱雀是个男人?!”秦逢时大惊抬眼,一怔,“……倒也不是不行。”说完又是一怔,神色古怪地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大昭国曾有一度男风盛行,但新帝登基以后大力整治,十来年过去,实在收敛了许多。
明月失笑摇首:“想法很好。只可惜,赵修撰的日札里,提到朱雀,用的一直是‘她’。”
秦逢时沉吟:“那是怎么回事?”
“第三,我家与赵宅离得很近,我和赵修撰曾经时常一道走回家。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开始避着我。”明月眉头拢起,“但我并没有哪里冲撞到他,他也没在日札里骂我。在我印象里,赵修撰对我的态度一直算是温和。”
秦逢时道:“所以他避开你的原因,不在你。”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赵修撰开始避开我的时间点,是在马一鸣高升、朱雀来到他身边那会儿。”明月眸子一亮,“于是我想,他拒绝与我一道走回去,是不是怕我看见了朱雀?”
秦逢时愈发好奇了:“那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第四。赵宅屋舍洁净,只是,侧房桌前的椅凳上,不知为何,放着半碗水。”明月的声音低下去,“那样的高度,不会是一个成人顺手放的。”
“小孩子放的?”秦逢时感到不可思议。
明月默了默:“那般高度,除了适合孩子,还适合……家宠。”
有一种荒诞的可能性冲击了秦逢时。他背脊发麻,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狐狸!朱雀是一只狐狸?”
——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朱雀。她很喜欢。
“唯五品以上的官员可养狐,所以赵修撰不得不避人耳目。”明月的声音变得空远,“朱雀来到他身边时,如同天降祥瑞。”
——东风逐凛冬,院中桃始华。朱雀日日于阶前待我归来,是比春光更绝的一景。
“赵宅的小院与隔壁周宅只隔了一道墙,或许赵修撰已经足够小心,但经年累月,隔壁的管家周大力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秦逢时脸色一沉:“周大力掳走朱雀,卖给珍宝阁,得到了很大一笔钱,跑了。”
“没错。柳鑫命人将她做成红狐围脖,又卖给了佟黎明。”
——那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杀了朱雀!我要他们偿命!
“今夜晋远王府的火灾,两处起火点都是库房,且相距甚远。赵修撰并不想伤人,只是想将守卫都引开,趁乱救走他的朱雀。”
——五月仲夏天。赵梦泽颈间火红华顺的毛发在黑夜中张扬狂舞,如同烈焰。
“宿河之水浩浩汤汤,一路南下。或许,赵修撰命大,能被人救起,离开这个是非地。”被城外接应他的人。
秦逢时却摇头:“即便被救起,也是凶多吉少……赵修撰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极端又凶险的方式?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多得是更保守、胜算更大的法子。赵梦泽这般,却是要把自己置于死地。
明月轻叹一声。
秦逢时送明月回了家,他则匆匆赶回大理寺继续办案。
明月在院中来回走了两圈,心中不安,犹豫片刻,还是出了门。
夏夜星汉璀璨,月辉清澈。街头行人寥寥。
明月步履匆匆,两刻钟后到了永定门。这里是离晋远王府最近的城门。
高峻黑黢的城门紧闭,如同乌云压顶。门内士兵站得如同石雕。
明月亮出翰林院的令牌,说有公务需求见他们的长官。
不多时,少年将领从城楼缓缓步下,月光下,甲胄泛起寒光。
明月仰首望去,讶然:“唐统领今夜亲自值守?”
“今夜多事。”唐湛波澜不惊的目光淡淡投在明月身上,“明修撰于狐妖案的功劳,我已如实启禀圣上。”
明月浅笑颔首:“多谢。深夜叨扰,是来调查赵修撰一案,想借出入城门的记录簿一看。”
“准。”
明月从后往前翻,很快找到了她要的那一列——戌时五刻,工部侍郎冯双,出。
戌时五刻。正值晋远王府火势凶猛。
冯府的守卫又何以说冯双是傍晚时分离开?且……
明月的脑海中浮现出京都的地图。离冯府最近的城门,不是永定门,而是顺德门。
明月指尖发抖,眼中烟波浩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