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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旅馆 到县城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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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许言站在路边拦了半天车,终于有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停了下来。他把顾默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两个人钻进后座。
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雾,顾默缩在角落里,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许言坐在他旁边,肩膀和他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师傅,找个旅馆。”许言说。
“便宜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能住就行。”
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巷子口,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小旅馆。许言拖着箱子,顾默跟在他身后。
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姐,被叫醒后不耐烦地登记了两张身份证,丢了一把钥匙过来:“二楼,207。”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关不严,缝隙里漏着风。暖气片是凉的,被褥潮乎乎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身看见顾默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啊。”许言说,“站门口干什么?”
顾默走进来,在靠门的那张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沉默,从离开那个巷子开始,顾默就没有主动说过话,许言说什么他应什么,“嗯”“好”“知道了”,三句话轮着来。
许言被他这样搞得心里发毛,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先去洗澡。”许言打开自己的背的包,翻出自己带的一件干净T恤,“穿这个睡。”
顾默接过T恤,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许言坐在床边,听着水声发呆。
他想起顾默蹲在那个阴暗的客厅角落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的样子,想起那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他的拳头攥紧。
水声停了,顾默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许言那件T恤穿在他身上刚好,领口大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谁也没说话。
“擦干头发早点睡吧。”许言说。
“嗯。”
许言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许言自己去卫生间摸着黑随意收拾了自己后,轻声轻脚的走到自己的那张床。
他躺在被子里,被褥又潮又硬,翻了个身都吱嘎响。他能听见顾默的呼吸声,很轻,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许言听着顾默翻了两次身,又翻了两次……
许言没说话,他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小时?一小时?许言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窸窣声。
顾默从床上下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许言感觉到他走到自己床边,停了下来。
许言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他感觉到顾默蹲了下来,很近很近,近到许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旅馆廉价的沐浴露气味。许言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保持均匀。
然后,一个温热的、极轻极轻的触感,落在他的嘴角。
像一片羽毛拂过,比上次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触感更轻,更小心。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一点不敢奢望的虔诚。
许言能感觉到顾默的呼吸打在他脸上,近在咫尺。那个吻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顾默还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许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希望黑暗能遮住这个破绽,他希望顾默没有发现。
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睁开眼?伸手抓住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躺在那里,假装自己还在梦里。因为顾默还没有准备好,顾默蹲在他床边偷亲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这种小心翼翼的、自卑的、不敢要的喜欢,许言懂,他等着,等顾默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顾默站了起来,脚步声移回自己的床,床铺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许言在黑暗里睁开了眼,他盯着天花板,嘴角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在被子下面他蜷了蜷手指,他想翻身,想下床,想走到顾默床边说“我知道你没睡”,想说“你听到没有,我喜欢你”,但他还是没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隔壁床上,顾默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嘴唇还留着刚才碰到许言皮肤时的触感,带着旅馆廉价肥皂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亲了许言,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出租屋,他翻阳台进去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现在,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骂自己龌龊、卑鄙、不知好歹。许言帮了他那么多,把他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给了他一件外套、一张床、五十万。而他在偷亲他,妄想着自己不该得到的感情。
顾默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枕头有股发霉的味道,他不在意。他在想许言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了?他不敢问,怕问了,许言会说“想明白我们就应该是好兄弟”……
顾默蜷起身子,把自己缩得很小。小时候在家,他经常这样,把自己缩到最小,这样妈妈骂他的时候可以假装听不见,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现在他又缩起来了,因为许言离他太近了。近到让他觉得,一旦伸手抓住,就再也放不开了。
但他不能抓,许言是火,是光,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他怕抓了之后,许言会后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一个在装睡,一个在失眠。
天快亮的时候,许言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顾默站在阳台上,还是那件白T恤,头发软软地垂着,梦里许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顾默没有挣开。
而顾默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合上眼。睡着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等回到城里,等他安顿下来的时候,他就走,离开那间出租屋,离开许言,因为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的。
他不想变成他妈那样的人,贪心、不知好歹、把别人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顾默闭着眼,天光一点点漫上来,旅馆房间里还是昏暗的,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
隔壁床上,许言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垂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顾默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许言的手在床沿垂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