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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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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除旧岁。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不同。以前过年,杨澈若是回永平府便是同杨家人一起,若是留在孺州则是陪老师。今年是第一次没同长辈一处,反而单独与杨信过年。
杨澈起个大早,吩咐明玕和郁离将方鉴送的几副春联都贴上。见字如见人,以慰挂念。
平日他与杨信不在一处用饭,如今过年,不便各过各的落人口舌。
即便年夜饭,二人也没什么交流,下面桌陪侍的下人们更是不敢嬉闹。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甚至都拘谨着,小心着,丝毫没有过年的热闹喜庆。
快结束的时候,杨澈打破僵局主动示好,给杨信倒了杯酒,起身道:“来京几个月,大哥对我照顾颇多,这杯酒我敬大哥,祝大哥明年金榜高中,仕途顺遂,前程似锦。”说完一饮而尽。
杨信面色温和许多,甚至对他露出难得的一抹笑意,也端起酒杯:“大哥也祝你明年金榜题名,仕途高升。”
兄弟二人和气,堂内气氛也缓和许多,杨澈借此话题说起明年春闱之事。
如今距离春闱只有一个多月,开年朝中就要商议此事。作为举子,最关心的还是主副考官。
杨澈将上次与李姈的谈话转述给杨信:“我猜想主考官绕不开这三人。冯大学士是翰林院出身,曾任吏部,重视人才选拔和官员考核。
魏尚书掌管兵部多年,近些年我朝与周边邦国关系紧张,特别这两年与北方各部多有战事,兵事是国之大事,从这些年朝廷对武举重视便可窥得朝廷用心,陛下或欲从今科选拔可用之才。
柳侍郎是礼部官员,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对自己得位一直耿耿,怕千秋之后史书留下弑兄夺位之言。他想通过科举选出认可他当年宫变之举的官员,我猜想明春的考题,很大可能与此有关。”
这也是近来举子讨论最多的三人。
杨信沉思须臾,认可地点头,眉头却皱了皱,“我隐隐觉得明年的春闱不会太平。”
他解释道:“特别是最后你提到的考题,若考题与此有关,就必然会出现反对之论。陛下宫变夺位,不合礼法宗法,不是天下读书人都认可,必有举子会写出逆言悖论文章,届时要出人命。”
其实也不是明年春闱才会有,这些年的乡试、会试,都有文人在科场上写出这样的文章,怒骂皇帝弑兄夺位,残害忠良,不仁不义不忠不悌,非贤君明主等等,只是都被朝廷压下去,没有闹出来,那些考生无一不被秘密问斩。
明年若真是这样的考题,恐怕只会更多。
“在所难免。”杨澈回道。
这世上总有人一腔热血未冷,想把伪善面具后的丑陋罪恶揭露给世人看,想用一身正气驱散世间的邪恶。
杨澈叮嘱:“你我落笔时皆谨慎些,莫一时意气用事。”
看杨信没有回应,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杨信凡事都以杨家为重,知道杨家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岂会因为当年事意气用事。
他也不再多言。
杨信转开话题说起永平府父母,他们二人如今都不在身边,底下那几个小的恐怕都光顾着自己淘气,也不能陪二老。
他们二人的谈话轻松下来,下人们也都大出一口气,才敢说笑起来。
年夜饭稍稍有过年的气氛。
用完饭,杨澈便回自己的房间,两边院子里的下人在院中吵闹游戏。
他往年没有守夜的习惯,也是因为年夜饭后,便只剩他一人,无人说话,无人游戏。
今夜他坐在窗前,想着这会儿李姈做什么。这些年她依着惯例进宫陪皇帝皇后,家宴过后,大概也独自一人吧?
公主们都已经出阁,未出阁的年岁太小,其他皇室女眷她并不相熟。
这么多年,她把自己活成孤独一人。
坐了一小会儿,他系上斗篷,叫来张延,没有套车,提着灯笼出门。
五魁街两边的院舍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偶尔听到犬吠,似乎也在替自己主人庆祝除夕。
他沿着五魁街走到尽头,拐进另一条街。
“你这是要去哪儿?”张延问,“天寒地冻,夜里风大,别受了寒。”
“没事,就随便走走,今天除夕出来看看万家灯火。”
杨澈走了一段路又拐进另一条街,张延瞧出这方向所去之地。
从五魁街过去并不远。杨澈缓步闷声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天上寒星,或是看向街道旁热闹的院落。
再次拐一个弯,便走到了平江公主府门前的街道。
此处不似五魁街住的都是文人士子,小门小户,比较热闹。
这边街道安静,耳边是一声声脚踩积雪的声音。
远远瞧见公主府的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二人,提着一盏灯笼。
杨澈顿住脚步,但见那盏灯笼缓慢朝这边移动。似乎注意到了街道上另外一盏灯,两人步子停下来,隐隐约约听到有说话声。
太远听不清,夜也太黑,瞧不清是什么人。
想来是府中护卫巡视,别瞧见他们当成歹人给抓了。
杨澈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对面提着灯笼两人一直不动低语。
停了须臾,杨澈抬步决定走上前。
慢慢靠近,对面二人身形轮廓渐渐清晰,看得出是女子。
提着灯笼缓步朝前走,对方的面庞在昏暗的灯光雪光中一点点清晰。
“公主?”张延吃惊先唤了声,快步上前行礼。
女史吕青霄也诧异出声:“怎是二公子?”
杨澈和李姈相视,都从对方晦暗的脸上看到讶然。
“夜这么冷,你的病刚好,怎么出府来?”杨澈走近些,嗅到李姈身上酒气,看清她面颊绯红。抬头望着他的目光些许涣散无神,应该喝了不少酒。
酒后吹风,最容易病着,他心中责怪,随手解开身上的斗篷给李姈披上。
宽大的皮裘斗篷压在身上,李姈身子朝下微微沉了下来,衬得人更加清瘦。杨澈扶着她回府,手冰冷刺骨。
“我想随便走走。”李姈抓着他的手,一股股暖意从掌心传来,让她的醉意重了几分。
公主府内下人们正在吃酒游戏,倒是热闹。跨进内院安静不少,靠近寝殿听到殷嬷嬷着急训骂婢女的声音:“还不快去找!”
婢女们转头见到李姈,松了口气,见到她身上披着宽大不属于自己的斗篷,纷纷看向杨澈。
她们都是近身伺候公主的婢女,自知公主待这位杨解元不同,不仅喜欢杨解元的诗词文章,更喜欢杨解元的画。每次杨解元过来,都支开她们这些奴婢,只留女史姑姑在身边伺候。
她们心中都清楚这位杨解元于公主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现在看公主披着对方的斗篷,还是略有诧异。
殷嬷嬷见到和李姈一同回来的是杨澈,心生疑惑,也放轻松,今夜谁陪公主都不如二公子,笑着迎上来。
“夜里天寒风冷,公主想出门也要多穿些,多带些人。”
“就在府门前走走,没去别处,这不就回来了吗?”向殷嬷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又抓了把身边的杨澈,这才一会儿,原本温暖的手掌已经冰凉,她快一步进殿。
殿内地龙烧得很旺,暖意浓浓。
李姈解下斗篷,借口今天除夕,让婢女们各自去玩,只留殷嬷嬷和吕青霄。
殷嬷嬷端来两碗驱寒汤茶,叮嘱一句,便和吕青霄退到前殿。
杨澈确实感到身上一阵寒意,头也有些不适。他端起热茶,趁热一饮而尽。在殿内温暖的环绕下,身上渐渐发汗,感觉舒服了许多。
李姈瞧出他细微的变化,露出几分心疼。
张延向她禀报,当年救下杨澈时,杨澈浑身是伤,病重得奄奄一息,在杨家又出了意外,差点丢命,也因此留下病根,虽然这些年一直养着,病根未除。
她放下汤茶问:“你怎得今夜过来?没有与杨信一起守岁。”
“和你一样想出来走走,看看华阳城的除夕夜。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边来了。你为何没在宫中?”
“陛下和太后也无需我作陪,吃了些酒,就借口和陈王他们一起出宫了。”李姈抓了下他的手,手掌恢复温暖,她稍稍放心。
杨澈看着李姈纤弱的手指,自己上次准备的礼物,今夜也没有带过来。
“我陪你守岁吧!”他道。
“好。”李姈瞥了眼窗边的棋盘,“好些年没有与你下棋了,下几盘吧?”
“我也想瞧瞧这么多年你的棋艺如何呢!”杨澈笑着起身,拉她到榻上坐下。
内殿安静,只听闻棋子落下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温柔如春水,已是千言万语。
外殿的殷嬷嬷和吕青霄闲坐着低低叙话。
殷嬷嬷满含慈爱地望向内殿,感慨道:“公主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二公子等回来了。自从与二公子重逢,这些日子精神焕发,笑容也多了,性子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冷淡。”
吕青霄微微颔首,轻叹一声:“公主这些年心中积压了太多苦楚,只盼着明年春闱二公子能够金榜题名。到那时求娶公主,陛下和皇后想必不会反对。如此一来,公主有了归宿,今后也不再孤单一人。”
殷嬷嬷满眼期待:“这些年我一直都盼着那一天,咱们娘娘在天有灵,看到公主和二公子结成连理一定高兴。”
“是,娘娘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公主出嫁。想娘娘在的时候,那么喜欢二公子,见到他们成婚一定开心。”
不知不觉已到下半夜。
内殿的两人第三盘也开始收尾。
李姈笑着落下一子问:“这一局还准备让我呢?”
“那你让让我,让我赢一回。”杨澈落子,吞下黑子一隅。
李姈捏着棋子纵观棋局陷入沉思,现在的境况于她可不利。
杨澈抬眼看她,烛光映着她拧紧的眉头,长长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遮挡着眸子,整个人温柔安静。
京中事,朝中事,宫中事,此刻全都抛之脑后,没有烦恼,只有下棋。
她贵为公主,本该一生都过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命运总要捉弄。
李姈久久没有落子,轻轻叹一声,托着腮研究棋盘,最后好似无计可施,随意下了一子。
黑子的局势没有多少改观。
杨澈在边角一隅落子。
几个回合后,此处被黑子占领。
李姈将白子放入棋奁中,笑着抬头道:“这步棋让得好。”
“是你让着我呢!”落下一子,将对方的中路冲断。
李姈看着好不容易巩固的防线被冲出缺口,无奈地叹了声,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
如是几次相让,几次攻占,两人来来回回又杀了片刻,一盘棋才以白子获胜结束。
“多谢公主相让。”
李姈轻哼一声,揉了下肩头。
这一局又是杨澈让她,只是每一步都让得巧妙。以前下棋杨澈便是如此,不动声色让棋。那时她不知,当是自己棋艺胜杨澈一筹,还在祖母和母亲面前自夸,直到祖母点破,她才后知后觉。
吕青霄进来奉茶,给李姈揉肩。
外面这会儿响起鸡鸣,天竟然快亮了。李姈方觉得全身乏累,杨澈劝她先去休息,天明后还要进宫,陛下和皇后面前不能精神萎靡,失了礼数。
从公主府回到杨宅,天已经大亮。
邱叔瞧见他从外面回来,询问何事这么早出门,显然没注意到杨澈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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