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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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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的张延拉上两侧窗帘,隔绝街道行人,后悔道:“若知你说的戏是这出,我就该拦着。你今日所为不仅会给万老板招来杀身之祸,也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杨澈浑不在意:“不过是一个礼部侍郎。”
“你如今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举人!你胆子大,也要想着自己安危,消息传开,计昶岂会放过你?”
杨澈笑道:“消息传开,自然也有人不会放过计昶。何况,此事再险险得过当年吗?”
一句话将张延堵住,脑海中浮现当年见到面前人的场景,心有余悸。
但凡他迟一步,眼前人就死在了荒野中。即便后来救下他,还是在鬼门关前绕了几圈,伤病养了几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也因此,他更怕有危险,可面前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危险。
他眉头拧得更紧,有些无计可施的无奈,硬着头皮劝:“我怕你太冒进适得其反。”
杨澈宽慰:“我知晓分寸,此事不过是顺手而为。这条路长着呢,我岂会急于一时。”
张延想再劝,然相识相随这么多年,他清楚杨澈性子,别的事都好说,唯独事关当年劝不动,他将话咽回去。
杨澈也知晓如今回到京城这个虎狼窝,张延担心他的安危一直神经紧绷。
张延本不是他的护卫,自当年救下他就一直留在他身边保护,这样一保护就是十余年,尽心尽力,他感激之余也心存愧疚。
“张大哥。”他拍着张延结实的肩膀,温言道,“我既然还能回到京城,有些事迟早要做,不以这种方式就是换另一种方式。以后这样的事或许会更多,你若担心我,就帮我,也让我放得开手脚。”
张延犹疑,劝阻的话终是没说出口,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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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惠安坊,杨澈拉开车帘透气。街道上车马行人如织,沐浴久违的暖阳,面上笑意浓浓。
一阵秋风带着凉意扫过,吹落几片枯叶在车窗前打旋,落在车轮下。
杨澈在街尾找了家小茶馆,一边悠闲地喝茶等真假画的消息散布开,一边听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地讲开国太-祖皇帝可歌可泣事迹。
说书先生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身着文人长衫,举手投足范儿很足,丰富的面部表情和抑扬顿挫的声音节奏,将故事讲得精彩纷呈,妙趣横生。茶馆内不时爆出掌声,不少茶客投钱打赏,杨澈也被吸引认真听起来。
午后茶馆内进来几人,边说着话边在旁边桌子坐下。
胖子压着声问同伴:“计侍郎进献的画不会真是假的吧?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左边黑瘦高个同伴道:“听今日在聚贤楼的那帮人说,十之八-九是伪画,也不知道这里头出了什么岔子,我瞧着这事情不小,是要闹到陛下跟前的。”
“那杨解元胆子也太大了。”
右边壮实同伴接话:“他肯定也不知道昨儿计侍郎献画之事,若是知晓,字画店老板手中是真画他也得说假的。他一个小小举人敢得罪计侍郎,不要命了!”
“你说的也是。”
杨澈听着几人议论,猜想现在消息已经散播开,计昶和宫里那位应该都听闻,也该有所动静。他喝口茶,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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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比计昶先听到消息,手中玉盏重重摔在阶下,碎片迸出丈余。命人立即去传计昶,并令内侍取来昨日计昶所献的《壬戌天狩图》,让御前侍奉的官员上前验看。
偏巧这些官员中,有一位便是昨日陪皇帝赏画的翰林院编修。昨日官员们众口一词恭贺皇帝寻得韩勰大师真迹,他就是其中一员,当下自然是坚持昨日的说法。
“臣与诸位大人并未看错,此画乃韩勰大师真迹无疑。聚贤楼常有才疏学浅却自视甚高的文人士子,为博名声大放厥词,用心险恶,陛下断不可轻信。”
若是旁人,皇帝自不会轻信而怀疑翰林臣子,但今日聚贤楼鉴画之人不仅是江南鉴画才子,名声在外,更是孟长垣孟太傅的学生。
孟太傅亦是他的老师,鉴画之才他最清楚,天下无人能及。孟太傅收学生看天分,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由不得他不怀疑昨日鉴画的臣子所言。
最关键是,无论真迹伪画,此事传开,天下文人士子必猜测纷纷,他身为帝王颜面何在?
旁边一名官员瞧出皇帝犹豫间的心思,也知道皇帝是真爱此画,壮着胆子趋步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那位杨解元是臣同乡,臣见过此人一面,的确有鉴画之才,且谦逊有礼,非狂妄之辈。他既敢当众以功名作保,即便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九成半。陛下何不将那幅画取来,届时再令诸位大人和杨解元当场一起验看,真假可辨。”
又道:“如今真迹的传言四散,必然有歹人心起贪念,意欲抢夺。那卖主不过小小商人,定守不住此画。不及时将此画取来,最终必落入他人之手。若杨解元所言为真,则真迹恐会再次销声匿迹。”
皇帝也正有此意,毫不迟疑,命人传旨内卫,立即去取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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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府中的计昶听到消息,确认属实后,一刻不敢耽搁,命亲信立即去找万老板:“务必在所有人之前将画抢到手,抢不到就想法销毁,万不可让画落入他人之手!”
计妻苌夫人忧心忡忡:“昨日献画,今日真迹在聚贤楼出现,哪有这般离奇?老爷,你是被人算计了?会不会是柳侍郎?你们一直不合,又都盯着同一个位子,难保他不会用此手段。”
计昶拧着眉头垂首沉默,他是汪阁老的人,与他对立的不止柳侍郎一人,但无疑他是最可能之人。
如今事情来龙去脉没弄清,他又深陷泥潭,脱罪才是最紧要之事。
“为我更衣,我要进宫面圣。”
出门就见到了传旨的内侍,急忙跟着进宫。
此刻御前又多了几位大臣,都在观赏昨日计昶所献的《壬戌天狩图》。这些大臣在鉴画一道并不擅长,有的略懂皮毛看不出真假,有的更是门外汉看热闹。
计昶进殿时,所有官员目光都投了过去。
计昶感到大殿气氛紧张,心中惊慌,瞧了眼皇帝含怒的脸色,俯身一拜大喊冤枉,称自己只是得了这么个宝贝,私下请人鉴赏说是真迹就马不停蹄地捧进宫呈献给皇帝。
“臣若知有假,万死不敢献给陛下,陛下明鉴!”
皇帝怒气未消,端坐龙榻神色冷肃,迟迟未言。
旁边的一位老臣打量了眼皇帝脸色后开口道:“计侍郎,如今事情未辨真假,陛下并未言你献的是伪画,你何出此言?莫不是计侍郎得到此画还有什么内情?”
计昶意识到慌乱失言忙向皇帝解释:“臣不善鉴画,听外面传言说是伪画,惶恐过甚,信以为真,臣有失分寸,陛下恕罪。”
皇帝心中火苗又跳了跳,诘问此画详细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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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气氛紧张,宫外杨澈乘车慢悠悠地回到五魁街。
杨宅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宽大马车,小厮明玕迎上来,一脸焦急地道:“隋公子过来拜访,已经等公子多时了。”
明玕又近前一步小声提醒:“好像是为了聚贤楼的事情,公子今儿做了什么,小的见隋公子急得跟热锅上蚂蚁,大公子还动了怒……”
杨澈抬手打断明玕唠叨,朝客厅去。
隋波与他们兄弟是同乡亦曾是同窗,又同是庚子科乡试举子,但隋波与他们兄弟关系平常,这次过来毫无疑问是因为《壬戌天狩图》之事。
杨澈也猜到隋波听到真画的消息会过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客厅内,杨信和隋波二人一个阴沉着脸眉头皱起,跟别人欠他二五八万似的,一个满脸着急坐立不安像火烧屁股。
杨澈还未踏进客厅,隋波就两步并作一步扑上来,抓着他火急火燎地问:“子清,今日你鉴定的那幅《壬戌天狩图》果真是真迹?”言辞急切,举止鲁莽,无半点读书人仪态。
“出了何事?”杨澈装作不知,反手拉着隋波走进客厅,请他坐下慢慢说。
隋波连叹两声,一双浓眉头拧到一块去,话却支吾说不出来。
“难道隋兄也有一幅?”他半开玩笑地问。
“正是。”
杨澈又笑了一声:“莫不是隋兄花重金买了幅假画?”他故意打趣,“那也不值得隋兄这般愁眉不展。隋兄以前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这次花了多少冤枉钱,让你急成这样?”
“你就别笑我了。”隋波是笑不出来,他现在急得头上冒火,恨不能捶自己两拳,“若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再次抓着杨澈,宽阔的手掌力道很大,手指冰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又问:“你以前鉴画有没有鉴错过?这次会不会出错?你给我个准话,那幅《壬戌天狩图》到底是不是真的?”
“出什么事了?”杨澈表情变得凝重继续追问。
隋波更急了,“先别问,你诚恳地回答我。”
杨澈故意犹豫不说。
隋波急得没法,用力拍了几下自己脑袋,恳求道:“哎哟,我的二公子,我求求你了,给我句准话吧。”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杨信此时冷着脸开口教训:“隋兄如此着急,你卖什么关子!”
杨澈这才点头回应:“万老板今日让我鉴定的那幅《壬戌天狩图》的确是真迹。”
“没看错?”
“不会出错。”
隋波手在额头上又揉又搓又掐,像个崩溃抓狂的猴子,周正的五官皱成包子褶。
“隋兄遇到何麻烦?”他假意关心。
隋波摆摆手,已经焦虑得不想说话,连叹了好几声,垂头丧气地道:“天不早了,我不叨扰二位。”起身告辞。
杨澈挽留两句,隋波充耳不闻,大跨步朝外去。
送隋波出门时,杨澈又关心地询问:“隋兄是否需要帮忙?若需要隋兄尽管开口,我定尽全力。”
隋波再次摆手,好似被抽走了魂魄,纳头钻进车里。
看着马车匆匆奔驰而去,杨澈笑着对张延吩咐:“明天出去打听下消息。”
转身时见到杨信站在院子里,斜阳柔和的金光照在脸上,没有暖化他,反而衬得眼神更加冰冷。
他准备回自己的东院,杨信忽然命令:“到我书房来!”声音是极力压制怒火后的沉哑,只需要一个字就能够点爆,说完转身离开。
院中的下人被吓得屏息凝神不敢说话。
杨澈早料到杨信得知此事不会装聋作哑,今后的事也瞒不住他,今日倒是个机会将事情说清楚,犹豫几息后迈步过去。
张延深知他们兄弟关系紧张,一把抓住他,低声嘱咐:“需要帮忙,喊我一声。”
他点头应声,跟着杨信走进书房,随手将房门关上,身后瞬间传来一声怒喝:“杨澈!”
杨信猛然抓起书案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杨澈脚边,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书房外的下人都吓得一激灵,房中的杨澈却纹丝未动,面不改色地看着被茶水溅湿的鞋面和衣摆。
杨信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冲到跟前指着杨澈鼻子喝骂:“你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干了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杨澈微微垂眸未作声。
杨信愤怒得脸涨通红,拳头更是握得筋骨凸起,“你不要前途,不要性命,我管不着!你别拖累爹,别拖累杨家!”
杨澈闻言驳道:“别给我扣这么大罪名!”
“你敢说你提前不知隋波用《壬戌天狩图》贿赂计侍郎?不知计侍郎昨日已经将画进献给陛下?”
“不知!”
“你全知!”杨信驳回杨澈的回答,“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从来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今日却当众口出狂言,你清白不了!你想干什么?拖全家下水吗?”杨信越说越激动。
杨澈见他这个状态,知道不能与他争执,否则只会进一步激怒对方,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对彼此没有任何好处。
他也答应过杨父。
他暗暗地咽下驳斥的话,加重语气重复:“我不知!”便沉默不再出声。
一怒一静的两个人对峙片刻,杨信的怒气也压下去一些。
“杨澈。”杨信没再声嘶力竭怒吼,情绪平缓许多,声音依旧严厉,“别人不知你本事,我清楚!你不仅懂鉴画,更擅临摹,你临摹的字画足以乱真,想蒙骗他们这些人绰绰有余。这一切都是你提前设计,是不是?”
杨澈蓦地轻笑,望着杨信愠怒的眼睛回道:“大哥为了指责我,嫁祸我,倒是挺会编故事。《壬戌天狩图》连家师都做不到以假乱真,何况我?今日只是巧合,我昨日刚入京,如何知晓你说的这些事?大哥想给我安罪名,至少也要给我安个合理动机吧?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与隋波同窗数年无仇无怨,我与计侍郎素不相识,我为何得罪他们?”
杨信直直盯着杨澈的眼睛,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少时乖巧温善的弟弟会变成这样,变得心狠意冷,变得满腹算计,陷害同窗、陷害朝廷官员,胆大妄为。
面前是熟悉的面孔,面孔之下却是无比陌生的一个人。
几年外出求学,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让他感到一丝害怕。
“你这几年都结交了什么人,把你变成这样。”
“大哥真的想多了,我这几年跟着老师做学问,大哥连我的老师也信不过?”
孟长垣孟公德高望重,备受读书人敬重,杨信岂会信不过。
他只是面对现在这个弟弟,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不知该将原因归结于哪里。
“杨澈,”他有些力不从心,“我不管你结交什么人,也不管你将来想做什么,倘若连累到杨家,别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杨澈温顺地笑着点头:“我记下了。”还如少时一般听话,但此刻在杨信的眼中,极其敷衍,甚至是一种阳奉阴违的讽刺。
杨澈知道杨信不信他,这十余年杨信也从没信过他,他如今也不需要杨信的信任,他暗舒一口气:“大哥若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说完欠身一礼,转身开门。
书房前站满下人,明玕见到他出来,跑上前将他上下周身打量一番,没有见到任何伤松了口气。
管家邱叔也走上前,小声问:“二公子没事吧?”
“无事。”抬步朝自己的东院去。
邱叔在书房外站了片刻,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接过小厮的茶水端进去。
杨信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中,单手揉着脑袋,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书案上的一卷书,正是父亲素日窗稿。
邱叔走上前奉茶,提着小心劝道:“大公子喝口茶消消气。这么大的事,小人觉得应该就是个巧合,二公子哪有这般心思。何况二公子也没理由这么做,做了也没什么好处。”
杨信端起茶杯饮几口顺顺气,却并不认同邱叔的说法。
“来京前爹同我说,让我到了华阳不要管他,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当时我只当是爹担心我会为难他,提前嘱咐。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几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已经不是少时那个听话懂事的二弟。”
邱叔劝慰:“二公子打小就知轻重,大公子别胡思乱想,二公子不会闯什么祸。”
杨信筋疲力尽,此事牵扯朝中大员,不是祸也是祸,他还是要想办法,让此事不要祸及父亲和杨家。
“传我话下去,今日的事情谁若朝外说一个字,直接打死。还有,盯着宅子周围,今后不会太平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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