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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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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十二年癸卯八月,适逢乡试。
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自上个月一直下到本月初,整个帝都都笼罩在湿冷的雨雾里。
城门口的青石板泛着水光,马车行过,溅起一串水花。
杨澈端坐青棚马车内,排队等待登记入城。
不知出了何事,已过去半刻钟,队伍寸步未动。
雨丝越来越密,等待入城的队伍越排越长。车轿中的人尚能一身干爽,撑伞的行人鞋子、衣摆全被雨丝打湿,抱怨之声不断。尤其是进城参加今科乡试的考生,最怕考前出点意外,心焦如焚。
杨澈虽无急事,但阴雨天被拦在城外,耳畔充斥嘈杂的抱怨声,也心生烦躁。
他撩起车帘望向城门,车棚、油纸伞连成一片,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适时车后方突然传来孩子尖锐的惊叫。
“啊——啊——”
紧接着哇哇大哭,喊爹叫娘,如同白日撞鬼。
紧跟着又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唏嘘声、惊讶声,混杂着雨声、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乱作一团。
出了何事?
杨澈回头望见两名魁梧的官兵抬着一人走来,所行之处,众人纷纷捂鼻皱眉,疾步后退避让,如避瘟神。
他隐约嗅到雨腥气中掺杂一丝腐臭味。
待两名官兵走近,他瞧清所抬之人:衣着破烂不堪,勉强遮挡紧要之处;肌肤被泡灰白,眼球外凸,五官变形;身体很多处已经溃烂,肿胀得似要炸开,散发令人作呕的恶臭。
“是那个疯乞丐。”旁边队伍中有人识出死者。
“怎么死了?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
“看这模样是在护城河里泡几天了。”
“几天都没人发现,真是奇哉怪哉!”
说话的几人俱头戴儒冠,身着文士长衫,其中一人怀抱长木匣,上面有国子监字样。
官兵行过,抱着木匣的监生摇头叹道:“他虽可憎,倒也可怜,如今死了,我这心里头反倒不是滋味。”
提食盒的同伴跟着叹息一声,张了张口,似有不少话要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澈心生疑窦,一个疯乞丐竟令几名监生这般动容。
“敢问几位兄台知晓其是何人?”
抱木匣的监生瞧杨澈亦是书生装扮,与自己口音相近,猜想是自己同乡的举子,提前进京备考明年春闱。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进京的举子不在少数。
同乡三分亲,他客气地回道:“疯乞丐原是读书人,遭不住落榜的打击,失了心智,已疯癫多年。至于名讳籍贯倒是不曾听闻。他之前只是痴痴傻傻,半死不活,无人在意。自上个月始,莫名发了疯,每日手舞足蹈在街上疯跑,见到读书人就指着对方的鼻子诅咒科考不中,挨了不少教训,依旧口出恶言,令人憎恶。”
“我等也遭过其恶咒。”圆脸胖监生附言,语气中还含有一丝怨气。
“倒是蹊跷?”杨澈问,“可曾报官彻查?”
“唉!京兆府正忙着贡院的事,哪有闲工夫管一个疯乞丐,命衙差将人赶出城便作罢了!”
旁边听闲话的年轻书生忽然插嘴:“敢问贡院是出了何事?”
他背负书箱行囊,面色焦虑,又是京畿口音,不难猜是赶着参加本月乡试的生员。
贡院出事,必然影响今科乡试。
抱木匣监生回道:“围墙塌了。”又咂摸着说,“这事说来也怪,贡院的围墙砖石相扣,严丝合缝,夏日暴雨如注尚且安然无恙,这场小小秋雨竟冲塌数丈。”
“多半是人为。”年轻生员道。
“应不是人为。若人为,目的为何?墙塌了垒起来也就半日工夫,无甚影响。”
“此言差矣!”年轻生员辩驳,“垒起来不过半日,然坍塌后进出贡院之人几何便不详了。”
本朝自十一年前壬辰科舞弊案后,为杜绝舞弊便有规定,乡试、会试前一个月锁院清场。坍塌时正是雨天,不能及时修补,的确容易让心术不正之人钻了空。
抱长木匣监生被驳无言,年轻生员身侧撑桂芝油纸伞的同伴不动声色地移了半个身位,伞面倾斜些许,遮住年轻生员的脸,声音略沉:“莫要戏言,前车之鉴,无人敢如此大胆。”
伞后的情形,杨澈没有瞧见,但那位年轻生员未再出声,垂着的一只手慢慢攥紧。
杨澈笑道:“一时暴雨湿其表,连绵细雨浸其基,如此而已。”
撑桂芝油纸伞的监生闻声抬起伞面,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抱木匣监生目光清亮,点头称是。
杨澈暗自叹了声,目光顺着疯乞丐被抬走的方向望去。
原本拥挤的队伍已经分出一条道来。长道尽头是高阔深长的城门,城门上是巍峨矗立的城楼,在阴沉的雨幕中,庄重严肃,如山如铁,犹如帝王的威严不容侵犯。
城门正上方“华阳”二字雅正端方,宛若持重高洁的君子,注视着脚下的士子,静立等待。
旁边几名监生和那两位生员聊起了今科乡试。抱木匣的监生显然热心肠,同两位生员说起京中关于乡试的新闻,提到今科乡试可能出任主考官的官员。
“计侍郎出任的希望最大,他的窗稿文章,兄台可以多研读揣摩。”
几人已将疯乞丐之事抛之脑后。
杨澈又暗自叹了一声。疯乞丐也是寒窗苦读多年,一朝落榜疯癫至此,泡烂在护城河中,遭鱼虾啃噬,最后不过沦为别人几句谈资,连死因都无人去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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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很快动起来。
马车缓缓驶入华阳城,雨渐渐停了。街市开始热闹起来,车轿行人络绎,货郎、小贩挑担、推车,边走边吆喝;街道两侧的茶聊酒肆门前,伙计热情地揽客。
马车行至西市文墨街,街边几名书生神色焦急、步伐匆匆地迈进文渊书铺,听他们称呼,是准备下场的秀才。
杨澈想起监生们提到今科乡试主考官之事,便吩咐仆从先带着行李回去,自己下车去书铺。
历来秋闱、春闱前,书铺内新书频出,大多是当朝官员的窗稿和著书。这些窗稿和著书很大一方面展现了官员的政治观点及文风偏好。
研究考官人选以及考官的文章喜好,也是考生们隐藏的必修课之一,因而考前书肆的生意最是红火。
许是秋雨妨事,今天书肆的人并不多,只有刚进门的几名书生围在柜台边,催问掌柜:“书什么时候加印出来?”
掌柜还是当年那位钱掌柜,只是脸上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白发增添不少,却依旧满面红润,精神饱满。
钱掌柜笑呵呵地向几位书生保证:“明天一定能出来。”
“确定是计侍郎的窗稿?”
“这哪里能有假,几位公子把心放肚子里,窗稿就是我托人从计三公子那里抄来的,绝对错不了。”
钱掌柜再三保证几名书生这才安心,陆陆续续离开。
书肆内忽然空了,钱掌柜一眼就瞧见在书架边随意翻书的杨澈,一双精亮的眼睛在杨澈身上快速扫视,瞟见腰间质地上乘的玉佩,笑脸迎过来招呼。
“公子是参加本月乡试的秀才相公吧?要买什么书,老叟给您找。”
杨澈未有纠正,搁下书顺着掌柜的话用京畿口音询问:“刚刚掌柜说到的计侍郎,是礼部侍郎计昶计大人?”
钱掌柜笑容更深,“正是,朝中除了这位计侍郎,哪里还有第二位。”
“刚刚的几位儒生皆要买他的文章,好似认定他会是今科乡试主考,是有什么小道消息传出?”
“这……这老叟哪里会知。”钱掌柜摊手干笑两声,“不过是你们读书人要买什么,老叟我卖什么罢了。”
见杨澈不太信,又解释:“计侍郎是二甲进士出身,以前担任过国子监祭酒,又主持编写国书,前几年陛下有意命他担任乡试主考,恰逢其幼子夭折,陛下体恤作罢。大概因此秀才相公们认为今科他有希望吧。
哦,除了计侍郎,还有这几位大人……”掌柜熟练地将几位当朝官员的文集取下来一一介绍,正是城门口监生们提到的那几位。
“公子若是研读透了他们的文章,今科秋闱取中就稳了。”
杨澈不以为然。
见杨澈没提起兴趣,钱掌柜并不放弃,又不遗余力地夸大其词。
“公子买的可不是大人们的诗词文章和窗稿,公子买的是自己的功名仕途。作文章也要投考官们所好,公子不读透他们的笔墨,贡院内怎么写得过其他秀才相公,怎么能得考官青眼?”
杨澈心中冷笑,早些年钱掌柜可没有这么热情卖力,看来近年书肆的生意差不少。
他放下手中的书,环视一圈,书肆规模的确比当年小了些。
他笑道:“乡试没几天了,这些官员的窗稿文章也挣不了几个钱,掌柜的不如把眼光放在明年春闱上,我这儿正好有个生财之法。”
掌柜将信将疑:“公子还懂做生意?”
“算不得生意,就是个主意,书肆出几份春闱考前模拟卷。”
掌柜没听明白。
杨澈给掌柜细说,请京中进士官员根据往科春闱考卷题型,出几套模拟试卷。
掌柜开了大半辈子书铺,生意上的道道门儿清,杨澈一提点就知晓这主意可行。
春闱比乡试更让考生疯狂,如今距离明年春闱也就半年时间,举子们内心必然焦虑,患得患失,得知有进士官员们出的春闱模拟卷,必与朝政有关,或许就是明年春闱考题方向,肯定都想一试。书肆再编几句吸引人的宣传语,举子老爷们定蜂拥而至,届时就可以大赚一笔,也让自己的书铺起死回生。
钱掌柜兴奋得连打什么噱头叫卖都想好了。
他朝杨澈连连拱手:“公子是老叟的贵人啊!”忽然想到什么,忙冲旁边的伙计吩咐,“去二楼书房将书架中胡阁老文集取来。”
片刻后,杨澈被钱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出书铺,还免费获得一摞“考官们”的文稿文章和胡阁老文集。
上马车前,杨澈提起城门口遇到的疯乞丐:“听说也是读书人,掌柜长居京城,与读书人打交道,消息灵通,可知此疯乞丐身份?”
钱掌柜对杨澈心怀感激,没有隐瞒,却也提着小心回道:“他的身份老叟不知,但老叟第一次见到他是十一年前那场舞弊案后。”后面声音压了压。
“他是壬辰科会试落榜的举子?”
“他当年疯的时候,口中一直喊着要考状元,便有人怀疑他是落榜举子报了官,但他疯得连自己的姓名籍贯都不知,官府也没查出他身份,这事就不了了之。不过,老叟听他的口音像是西南一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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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乘马车离开,脑海中想着死状凄惨的疯乞丐。
忽然发疯,莫名溺死,诅咒读书人不中,似乎和科举有关。
马车这时颠了下,车门被拉开,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俯身钻进来,带进来一阵湿冷寒气。
男子吸了吸鼻子,顿时两眼放光,紧实的脸颊笑弯两个弧度。
“桂花糕?”
一屁股坐下,抓起小几上的一包桂花糕,一整块丢进嘴里,“还是华阳的桂花糕合口。”嗦了下手上的桂花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拍在杨澈手中,便不顾杨澈嫌弃的白眼,大快朵颐。
信封无字,只有左下角一株绿竹标记。
内容很短,简单两行字,未有称呼未有署名。杨澈看了两遍,将信息咀嚼一阵。
“什么消息?”男子张延朝信睇一眼。
“聚贤楼的‘戏台’已搭好,我明天要去‘唱一出’。”杨澈将信折好重新塞回去。
张延犹豫片刻,放下桂花糕坐正身,神色不安:“他消失十余年,如今忽然出现,且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我有些不放心。”
杨澈冷笑:“他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我同样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你说我们谁更怕暴露?”
见张延满脸担忧,他转开话题问贡院围墙坍塌之事。
张延提前两日抵达京城,打听过此事。
“塌好些天了,一直有官兵把守,混不进去人。我瞧着像人为,只是不知对方用意。官府查了这么多天,没任何结果,应该是查不出什么。塌的一段在西北角竹林,外侧临河,塌的时候是雨夜,无人看守。第二日发现时,所有痕迹都被雨水冲刷,无迹可寻。”
“西北角,属于内帘所在。”
“与考官有关?”
杨澈拿不准,内帘可远不止考官。
他摸不清对方目的,有胆量和能力将贡院围墙推倒,应该不是寻常之人,要做也非寻常之事。
马车驶出西市,转了两个弯,拐进文人士子聚居的五魁街。
青石街面被雨水冲刷干净,积水映着街道两侧房舍、树木,风过雨珠滴滴答答。
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井边绕过,口中叫卖:“及第糕、桂花蜜、杏脯……”皆是与读书人有关的小食。
杨澈顺着街道望向前方杨宅,问:“杨信近日如何?”
张延冷哼:“没死!”
杨澈乜他一眼,自己就多此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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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杨宅门前停下。杨澈刚下车,老管事邱叔就领着几名家仆迎出来问安,搬行李。
“二公子怎得今日才入京,大公子担心您安危,给家里和府学那边都去了信,两边皆说您早几个月就北上了。可京中又不见二公子人来,也未收到二公子的信,可把大公子心焦坏了,多次向进京的同窗打听消息……”邱叔一边喋喋不休一边陪着杨澈进门。
杨澈朝正院瞟一眼,揶揄道:“大公子这么担心我,也没见出门相迎,看来没多么希望我来。”
邱叔尴尬一笑:“大公子正在书房中忙着,二公子快过去报个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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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宅不大,一道墙从一侧劈开,隔成主院和东院,两院只有一道窄门相通。
杨澈走进主院便瞧见杨信的书房。
进门后见到杨信在写信,面前的桌案上堆放几摞书卷,显得拥挤。旁边地上还杂乱地堆放许多。靠墙是一排新书架,像木匠刚打出来还未来得及收拾。
杨信闻脚步声抬眸瞧一眼,一言未发又继续蘸墨写信,对进来的人视而不见。
杨澈早已习惯杨信对他爱答不理。少时他颇为在乎杨信的态度,处处相让,想同他兄友弟恭和平相处,奈何对方根本不给机会,后来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中举后他外出求学,这几年彼此鲜少见面,未想到对方一点没变。
而今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缓和关系,他笑着走上前施礼相问:“一别一载有余,大哥近来可好?”
杨信沉着一张脸能够滴出水来,不发一言。
杨澈无奈,兄弟情是不指望了。本来还想问疯乞丐和贡院围墙坍塌之事,现在只能从别处打听。
他转过目光,无意瞥到旁边地上有自己老师的书,走过去拿起,理平翘起的书角,简单翻了几页,然后将一套书整理出来。
杨信写完信将笔一搁,斜他一眼,这才开口:“从安江府到京城需要走大半年?”语气同他那张脸一般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杨澈捧着书走向书架,随口答道:“途中去拜访老师和几位朋友,耽搁一段时日。”
杨信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沉默几息后又冷声教训:“既如此,为何不提前给父亲与我书信一封说明缘由?徒令父兄担忧,什么规矩!”
杨澈之所以没给父亲去信,因为父亲知道他去做什么。至于未给杨信来信,纯属没必要。
他不想刚见面就和杨信因为这等微末小事闹得不愉快。春闱在即,兄弟不和不是什么好事。杨父给他的信中也有交代,让他莫与杨信起冲突。
他索性不痛不痒地认了句错:“是我疏忽,我这就回房给父亲去信报平安。”
刚转身,杨信又叫住他,命令:“明天随我一同去拜访阮大人。”
杨澈明日已有安排。
杨信瞧他犹豫,直接教训:“阮大人也算你半个恩师,你没有不去的道理!”
杨澈笑了下,“大哥不说,我也是要去拜见,只是明日太急了些,待我休整几日。大哥替我向阮大人告罪,改日我再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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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回到东院,邱叔带着几名家仆过来,两人提着热水,一人捧着燃烧的艾草盆。
未及杨澈开口问,邱叔先解释:“小的听小厮说二公子入城时撞见了死人,所以来给二公子去去晦气,可莫让阴魂损了二公子吉运。”
杨澈不信这些,但邱叔和杨信比较在意鬼神之说,便由他去。熏熏艾草也不是什么坏事。
邱叔接过家仆手中艾草盆,绕着杨澈转圈,口中还念念有词:“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杨澈也借此打听:“这段时间可听闻京中有个老乞丐,疯疯傻傻,见到读书人就咒骂落榜不中。”
邱叔叹了一声:“何止听闻,还亲眼着了。上个月他就在我们五魁街,穿着一身破烂,瘦得像根干柴,光着脚在街上来回跑,疯疯癫癫,见到书生就咒骂,大公子和阮家二位公子都遭了这等晦气!听闻以前还是个落榜的书生。”
邱叔顿了下,惊问:“二公子撞见的死人是那疯乞丐?”
杨澈见打听不到什么,应了声。
邱叔惊呼:“造孽啊!他得罪那么多人,说不好是被谁给害死,冤魂不散!小的得多给您熏一会儿。”口中又念叨辟邪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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