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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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医生为夏从谦做了一套神经系统查体说，“目前没有正式手段阻止渐冻症（ALS）的疾病进展…”
夏从谦的眼神若即若离，直勾勾地看着病床上方刺眼的灯。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也懒得配合医生查体，只是怔怔地说些含糊闪烁的词句。
徐蒹柔跟着他来到了急诊科。他本不想让她到急诊的，毕竟谁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脆弱之处呢。耐不住她的关切，只得同意。再退一步说，如果他真的想和她开启一段故事的话，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和她说的。
半晌后，夏从谦面向徐蒹柔侧躺。他的眉宇间挤出一丝坏笑，嘴里还念着一段“权游体”：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CMO冬令营奖牌得主·庚信中学2018届文科常任年级第一·校贴吧表白墙常任热门人物·街舞之神·端王油王·渐冻人症患者——夏从谦。”
“别贫嘴了，都这样了还要端着是吗”，徐蒹柔双手叉腰，语气带着些不屑，轻颤的眼睫下却是掩抑不住的担忧，“你……”
她感觉喉咙里火辣辣地滚烫，似有鲠在喉，不知说些什么好。
医生确认没有多余的干预手段，只好让夏从谦出院。当时并没有“共享轮椅”的说法，医院的轮椅是不能外借的。而夏从谦父母去省里参加丧葬品展会去了，暂时回不来。班主任老方只得在外头摇了辆嘀嘀车，准备把夏从谦送回家。
他试着把夏从谦背起来；但渐冻人症和健康人群的不同之处是，由于肌张力的问题，他们配合得会比较困难。老方是老年胃病患者，身形瘦削，要想背起健康的、身高一米八四的夏从谦且是难事。
徐蒹柔主动提出驮着夏从谦出医院。她笑笑说，她和文静姐把女生组运动会冠军包了个满贯，要想驮个人还不容易嘛。然而，夏从谦的困难程度还是让徐蒹柔吃了一惊。
“你太高了，你的腿可以…蜷一下吗？”，徐蒹柔轻声对夏从谦说，“尽量试试？”
夏从谦的腿微微动了下，作出些无谓的挣扎。他的肌肉似乎紧绷着，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仰。徐蒹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吭哧吭哧的挪着脚步，往医院大门走去。
夏从谦：“我想问个问题。”
“你问啊，你平时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现在这么谦虚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累赘吗？第二个问题、你…还会”，夏从谦压低了声音说，“算了，方老师在，我不说了。”
“你…不是！第二个问题”，徐蒹柔顿了顿，“我听不懂。”
嘀嘀司机等候得已不太耐烦，差点要取消这份订单。徐蒹柔终是把夏从谦稳妥地搬上车。不过老方并没有跟着，因为苏以诚那儿也有些“特殊情况”。老方让他们不必担心苏以诚，地理老师先去处理了，并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徐蒹柔正要关上汽车后门，坐副驾驶去，夏从谦拉住了她的衣袖说：“你看，你都把我背过来了，可以…和我一起坐后排吗？”
“才不！”
刀子嘴豆腐心。徐蒹柔还是和夏从谦坐到一块，但强调仅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网约车行驶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唯有橘黄色的路灯透过窗户，照在夏从谦的侧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素日“伶牙利嘴”的他也只能不断地重复着“那个、那个…”
路灯亦照着徐蒹柔的侧脸，一滴泪珠在灯光的照耀下，流溢着别般的光彩。网约车很快到了夏从谦的家。好在他们住在一楼，徐蒹柔坚持住把他送了回去。
夏从谦用颇为正式的语气说道：“谢谢你…”
“不用不用”，徐蒹柔拭去额上的汗水，“你有什么事可以打我或者老方的电话，我先走了。”
徐蒹柔独自游荡在掩没在黑暗的街道上。有些流浪猫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扒拉垃圾桶，捡些碎菜叶和碎肉片吃。它们瘦得肚子直往里瘪，像是一具化石；但它们还活着。
这时，一辆从后方急速驶来的车差点把它们碾死。那种肠子流了一地的血腥场景，莫名涌上她的脑海。继续向前走，她见小区树多，把本就不亮堂的灯光遮蔽得更加阴晦。
她无端感到恐惧，仿佛是自己罹患了渐冻症一样，四肢开始变得麻木而不听使唤。胸部有些发紧，像是宙斯用铁链把普罗米修斯锁死在山崖那样——秃鹫一点点地啃食着肌肉和五脏六腑，那种痛苦剧烈而绵延，死神的目光都也许是最慈善的馈赠。
恐慌到了极限，她有些崩溃，蹲下身，极力缓复她的情绪，却直接哭出声。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她反复低语道：“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翌日。夏从谦摇着轮椅来上了学。路过的同学疑惑地看着他。守仁楼的设计有些特殊，学生需要“爬”上很多级阶梯才能到二楼平台上。现在按他的情况来说，这基本和登天无异。
曾文静跑下楼对他说，班主任老方已经向学校申请了把我们班搬去没有阶梯的文山楼一楼，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接下来的时日，就由体力好的老师和同学轮流搬他上下楼——她作为副班长，就先从她开始吧。
就这样，接下来的十多天，像曾文静、徐蒹柔甚至是沈云思，每天负责把夏从谦背上背下。林星念想尝试但没有成功。夏从谦也许有那么几刻真的不想那么麻烦大家。那个昔日的街舞之神、天之骄子应当是闪闪发光的啊。
期末考试前不久，他拜托大家再把他背下去一遍，说要去学生处和教务处一趟，提交一份表格。夏从谦没有隐瞒大家，他要交的是退学申请表格，上面已经有了自己和家人的签字。
这个时候任何劝解似乎都是多余的。只不过，大家都还是很难过。苏以诚这个不怎么出教室的男生，每个课间都走出教室，趴在窗台前发愣；徐蒹柔拿出一叠信笺，还未写出什么，纸已被撕了一张又一张；林星念、沈云思、曾文静她们亦深深惋惜。
夏从谦这样的“校园风流人物”当然颇受关注。有传言在校贴吧上称“死神之子”患上渐冻症；他不反对，反正这个时候也没反对的必要，直接给予证实。
不久后，在【死神之子渐冻症】这条校贴吧热门词条下，一篇贴文被推上头版。
那是苏以诚发布的一支挑战视频。他在视频中先阐述了夏从谦同学的病情，然后抬起他身旁放的一桶加了冰的冰水，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浇去。
苏以诚本身的疾病本就让他对外界刺激特别敏感，一桶冰水下去冻得他牙关跟着全身剧烈地颤抖。他打着摆子，指向镜头说：
“这就是最近很流行的冰桶挑战。现在，我要点名下一个接力挑战者——没错、就是我的搭档，高二（11）班副班长、曾文静同学！”
曾文静爽快答应：「接受挑战。」
接着，曾文静把接力棒递给了徐蒹柔，徐蒹柔再递给了林星念。
“嗯…”，林星念悄悄问沈云思，“你看一五年艺术节的时候你淋了雨就感冒了…如果你不便的话，我就喊其他同学？”
沈云思：“夏从谦同学帮了我们挺多的。我们帮帮他，应该的。”
这一份接力式的挑战传得挺广，明理的人们纷纷为他献上鼓励。夏从谦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对他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那些日子的他，每天戴着耳机，满脸阴沉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马勒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最后三分钟——据说那是音乐中对死亡的极致诠释。
大多数“网抑云青年”评价其写尽了人世间一切苦难、折磨、痛楚与彷徨。他们喊着啊——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一开始他同样这样觉得，但体验到大家真诚而纯粹的情感后，他从这段悲婉而平和的旋律中，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联想到林星念她们演唱的《一粟》：“烟雨轻舟，风碎云乱，长叱人生几何。流水蒹葭，月黯星晦，忧喟岁月昙现。”
像是突然想开一样，他摇着轮椅来到教室前方，向大家宣布：“我决定了，这学我不退了；大家，在高三这一年，可又多了个干不掉的对手，嗯哼！”
苏以诚：“你是忘了我？别忘了，当初咱一起翘考THUSSAT的时候，打赌比高考裸分哈！”
期末考试后，准高三（11）班便搬到了文山楼一楼补课。老方还让学校在文山楼前修了一条缓坡无障碍通道，好让他自由上下。他换了台电动轮椅，兴冲冲地摇着轮椅溜达来溜达去，到处问人他的电动轮椅帅不帅，“车技”好不好。
“补课就补嘛，说说说说说好的装空调呢”，林星念连连向沈云思抱怨：
“不会又是属于‘学生一毕业，学校就变好’系列吧——补课要补到八月份！这不得热死？！”
或许是沈云思用眼过度，她戴上了近视眼镜。“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沈云思推推眼镜说，“你看我就不会觉得热。”
林星念伸手握住沈云思的左手，触摸她的手心：“还真没有汗。不像我，一点热就出一身汗。”
可诡谲的是，沈云思觉得林星念的汗，不像其他人那样臭烘烘的。虽然绝对不是香的，但竟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过，按照大人的说法：如果你不嫌弃对方的这种味道，说明你，至少是你的荷尔蒙，喜欢对方？
她寻思着，把“还好啦，你出汗又不臭”这句话说出去，总哪里怪怪的。可能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沈云思的脸涨得通红——兴许是热得？
“啊，这不就是沐浴露洗发水腌入味了吗？”
“有道理，有道理”。
对于“春困、夏乏、秋疲、冬眠”的高中生来讲，现在该轮到“夏乏”登场了。七月的安秀市简直是病态般地热，温度甚至可以甩岭南那些城市一截，雪糕拿出来一分钟之内就可以化成水。学生们中午难免特别困，但是天气实在太燥，想打个瞌睡都难成。
林星念携来了那个电动小风扇，放在两人前面，风力不太够用。
“我帮你扇风吧”，沈云思拿起一本厚薄适中的书，往林星念那儿送去些凉爽的气流，“怎样，风大吧？你眯会眼去，最近睡得比我还晚。”
“谢谢姐姐”，林星念小声咕哝道，“我就是想和姐姐考一所大学，工作都在一起…”
沈云思轻声问道：“为什么呢？”
林星念可能实在是太困了，她还没趴在桌子上，只是低头，便很快进入“小鸡啄米”的瞌睡状态。她没有做出回答。
昏昏沉沉中，她的身体逐渐向沈云思那儿倾斜。没过多久，她已完全向沈云思那里倒去。
林星念挨着沈云思，头也靠在沈云思的肩上。两个人粘在一起，让沈云思也觉得燥热起来，黏糊糊的汗从她身上渗出。
“哈——呼；哈——呼”，沈云思感触着吹拂在自己的脸颊上的林星念呼吸的热气，看着她安稳的睡颜，不忍打搅这份宁静。
她笑笑，慢慢把身子向林星念那挪近些，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再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关系，靠着我睡吧。”
林星念应该是做起白日梦了，她傻笑着梦呓：“因为，就是喜欢啊。”
“女生之间的喜欢，会有点…吗？”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