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梁诗忻

57、飞雪

　　“哎呀，做题做这么累，偶尔放松放松也是可以的”，沈云哲打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哈欠说，“我听说庚中有一个人高强度学习猝死了？”

　　“嗯，我也听林星念她说过”，黎宁转动手上的笔，“而且还在读初中，压力太大了。”

　　“所以，有时候也要放松放松大脑”，沈云哲又拿起手机，浏览那本《独山孤岛》的漫画，“让我来看看作者大大是谁…”

　　他打开作品的详情页，作者栏上写着“宁静的黎明”五个字。沈云哲马上明白了黎宁为什么阻拦他看，坏笑着对他说，你行，原来你周末那么入迷地抱着平板是在画画啊。

　　“还是瞒不住熟人了啊”，黎宁翻出平板电脑递给沈云哲，“呐，这里有很多存稿，比连载更全，你要看的话还不如看这里。”

　　“哼，那我要看看为什么你要瞒着我画漫画。”

　　沈云哲接过滑动平板屏幕。《独山孤岛》这部漫画主要讲述的内容是：某学生外出旅游带回一种丧尸病毒，成为零号感染者，后在校园发病。整个学校很快就被丧尸大军所淹没。

　　卢诺（男主）为保护史玉泽（女主）历尽艰险。最终他们都获救了，并定下情感。不少画面绘制得感人而暧昧。

　　史玉泽逃离时受伤倒地：“如果我中了丧尸病毒，在我尸变前，请掐死我——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其他人。”

　　卢诺捧她的脸：“那我就成为你第一个咬死的人吧。”

　　史玉泽：“不，你要去保护别人…我很讨厌这样扭扭捏捏的。”

　　感动是挺感动，就是史玉泽和卢诺的名字缩写…还有这人物形象设计….

　　沈云哲偷偷朝黎宁那儿瞟了一眼，感到稍稍无地自容。他挠着脖颈，背过脸去，把平板还回黎宁，浑身不自在地找借口说：“啊…今天不早了，那个先休息吧。”

　　黎宁起身直视沈云哲的眼睛：“那么如果你是史玉泽的话，你是会和我在一起，还是让卢诺去完成他该完成的任务？”

　　说实话，沈云哲没有见过这么“直球”的黎宁，他不自然的表情缓缓凝住，并尝试分析这个问题。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也许不确信黎宁想得到什么答案，这就像“如果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先救谁”一样，是个送命题啊。

　　这、怎么感觉像谈了一个女朋友一样？

　　想到这，沈云哲傻笑几声，心想干脆就按原著里的剧情说吧；很大程度上，主线剧情代表了作者的三观。他说，他会放下她，先去救大伙儿；最后再折回来找她。

　　“这是你真实想法？”

　　黎宁仍直视着他的双眼，脸凑得更近了。

　　在大部分男生眼中，这不就是标准的“女朋友行为”，还能是什么啊？

　　未等沈云哲作出回复，黎宁也跟着沈云哲傻笑，他拍拍沈云哲肩膀：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就当是你的真实想法吧，毕竟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希望你直接扔下我…”

　　黎宁直摇头。“我”这个字是什么鬼啊？

　　“成”，沈云哲先是哭笑不得地乐呵，他看着黎宁的模样，又透着些老父亲的语气道：

　　“你长大了啊。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那身上甚至都有黑色的雾气散发出来；特别是蓄了一头的长发，更明显。”

　　黎宁前不久把他“文艺”的长发重新理成了一个普通男生的发型。一次周末的日常碰头会上，四个女生，特别是林星念都一开始都没有认出他来。

　　林星念从空间相册里翻出了他们的小学毕业照。照片上的黎宁留着的是和今日差不多的短发；他虽然没有林星念笑得那么欢脱灿烂，但也是个比较阳光的孩子。

　　黎宁尚且可以应付初一那些内容，到初二就学得十分费劲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父母认为他完全不可救药，他也开始有些自暴自弃，并叛逆起来。

　　学校不让男生蓄长发，他就偏要留长发。若不仔细看，路人还真以为黎宁是一个女生。

　　沈云思对他说，所以这部《独山孤岛》的原作就是你啊？她和林星念演出的那幕真是他写的？

　　黎宁点点头，不好意思说：“是我画的。很抱歉这个情节让你受伤了。其实各位在里面都有原型。我想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纪念纪念。毕竟，现在是六月份。一年之后我们可能就要去各自的地方…”

　　大伙儿于是纷纷分析作品中角色的原型是谁。黎宁的画功不错，大家建议他可以试试艺术类高考。

　　艺术高考对文化课的要求相较没那么严格，另外从画风上可以看出黎宁底子可以，接下来按部就班地训练，兴许可以得到一个不错的成绩。

　　林星念：“又是复习文化课和艺术课，时间也赶，会不会太累了？”

　　“投入进去就不累了”，看来黎宁已经决定好他未来的方向，胸有成竹道，“就这样，能有多累？”

　　二零一七年的高考过后，庚信中学在操场上，向一八届高三年级召开了一周年誓师大会。

　　政教处的领导和文理科组长都坐在上面。他小声和老方和理科组长说，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他去学校北面山丘旁的小花园走了走，那儿竟然有不少男男女女在那儿走路聊天！

　　这里面有不少高二的学生，像个什么话？这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怎么可以把大好的时间花在这种东西上面？

　　政教处给老方传一些照片：“这些是那些男生女生的照片，你好好管管。你们班的也有。”

　　老方翻动照片。里面有两对，是他早就注意到的；他和这两对同学交涉过几回。另外，他也清楚苏以诚和曾文静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但很隐晦；两位成绩也不错，这种“友谊之上，早恋未满”的尺度无妨。

　　但是第四张照片，是林星念和沈云思她们。

　　“都是女生啊”，老方笑笑说，“女生之间关系好，牵着手散散步，排解一下学习压力，也没有什么。”

　　政教处的人告诉他，我们都是有二十多年教龄的老人了，什么事情都见过。难道你以前没接触过？前几届，不就有这么一对？

　　那是一四届的事情。她们父母后来直接把她们领走了，送进了所谓“矫同所”进行“矫治”；最后两人越矫越精神不正常，最后真精神分裂了。

　　“你看其他女生最多手挽手”，政教处的人放大了照片，“她们是手牵手，甚至巴不得十指相扣。”

　　老方回复称，林星念和沈云思都有很特殊的背景经历，她们会比其他人要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友谊；况且，女生之间这样真没什么。

　　他让政教处那人不要多想——这不就和男生之间勾肩搭背一样？难不成每个勾肩搭背的都是GAY？

　　多年后，林星念和沈云思举办了一次特殊的婚礼。老方列席其中，和她们讲述了这件事情。她们向老方鞠躬致谢：“多谢方老师保全。”

　　实然，每天晚自习放学后，林星念和沈云思都会到那儿走上几圈散散心再回宿舍。沈云思的右手已完全恢复如初，但林星念仍有些小心翼翼，她便挪到沈云思的左边，牵起她的左手。

　　“我还是习惯你牵我右手”，沈云思颔首微笑，“毕竟第一次你牵我的就是右手啊。”

　　林星念轻轻地牵住沈云思的右手。

　　沈云思：“用力些啦。我的右手已经完全好了。”

　　“好？”，林星念逐渐握紧了沈云思的右手，“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的。”

　　又到了杨絮飘扬的季节。林星念伸手接住一片轻盈的絮花，将她吹散。路灯把在空中飞舞的絮花照得透亮，像是六月的天空下起雪来。

　　沈云思仰头望着飞雪流光，柔声叹道：“真…可爱啊。”

　　“你…是说什么可爱？”

　　“都可爱。”

　　“加一、加一。都可爱。”

　　“你总是说我可爱可爱的”，沈云思好奇问起，“我倒是好奇你觉得我哪里可爱呢。”

　　“唔…”，林星念半晌也没想出答案，“管他呢！可爱就是一种感觉，跟你散散步我会觉得很开心，这就是可爱。”

　　最近年级里抓“早恋”抓得紧，现在没有学生敢在这里逛来逛去。花园里空旷而静谧，只有她们二人的脚步声和碎语声。

　　“猫”在一个角落的政教处主任静悄悄地离开了——没必要，这种娇弱又坚韧、宝贵而纯澈的情感啊，不应该被戴上有色眼镜看待。

　　“好，该继续学习了”，沈云思反牵住林星念的手，“咱们回宿舍吧；路上你把‘主矛次矛、矛主矛次’这节的知识点背完，然后我再背。”

　　林星念开始背诵“矛盾观”的主要知识点，路上却正好碰见了转身而去的政教处主任。

　　“老…老师好”，两人有些像违反了校规的学生，诚惶诚恐地和主任打招呼，语气都变得稍许结巴。

　　主任的目光投向她们攥得紧紧的双手，推了下眼镜笑笑说：“这儿确实是一个背书的好地方。你们和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只顾潇洒。可以，你们走吧。”

　　随后，主任背过手，目视她们远远离去。

　　约莫走到校园中心大道上的时候，她们看见一堆人似乎在围观着什么。走前一瞧，她们见到夏从谦坐在地上，一旁的苏以诚正给外面打电话。

　　曾文静也在场。她们问两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曾文静说:“他…好像站不起来了。”

　　徐蒹柔从附近办公室捣腾来一张软座椅，然后扶起他来，让他稳稳当当地坐上去，才松开他的手臂。这种软座椅的靠背比较高，好让夏从谦安全地靠着。

　　夏从谦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用尽力气掐着自己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已被掐至青紫，他也不松手。

　　班主任老方慌忙赶到现场。他喘着气说：“夏从谦在吧…120叫了吗？还有苏以诚也在？”

　　苏以诚：“老师我在。”

　　“你过来一下，有急事。”

　　一阵风拂过，杨絮飘撒得猛烈，仿佛真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