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梁诗忻

50、对手

　　林星念并不说话，伸手在起满雾的玻璃窗上写下四个字：

　　“新年快乐！”

　　“你这口型对不上啊”，沈云思心想着，在窗户上留下“试着去改变明天”几个字后，拉起她的手，朝她眯眼一笑。

　　试着去改变明天啊——那是去年体育课上，林星念给沈云思听的那首《好想大声说出我爱你》中的歌词。彼时的林星念没有告诉她歌名，不过她还是记下来了。

　　两人牵着手，看向了窗外。窗外的花火仍然如超新星碰撞般璀璨，将整个村庄照亮得明晃晃的，那些美好的光影也映照在她们的身上。

　　年后，大年初五的样子，他们一行人登上了返程的火车。庚信中学以学业紧张为由，春节假期仅放到大年初八。曾文静是最不舍得离开这里的，她抱着送行的爷爷奶奶哭了好一会儿。大家还是第一次见曾文静这个“假小子”式的大女孩哭。

　　路上，曾文静告诉大家，她在这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幸福的童年——

　　虽然那时候啊，曾家还是挺穷的，他们可没有现在的大宅院可以住。一家人都住在几眼窑洞里，爷爷奶奶住在北边；母亲和自己便住在南边；父亲则在外打拼。

　　那时候啊，这片土地的植被率没有这么高，今日的那片枣林在小时候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每当风吹过，黄沙漫天飞扬，呛得人直咳嗽。她和儿时的几个小伙伴们满山遍野地到处跑，浑身沾满了泥土也没事人样儿。

　　父亲每次回来，都给她带来几包城里的玩意儿——方便面。父亲说，这是她在远方的城里打工时吃的东西。

　　“好吃！”儿时的曾文静端起碗把面吃个精光，连方便面汤都一饮而尽，向父亲眨着眼说，“爸爸！我以后也想去打工！”

　　父亲笑道，打工很艰辛的。他又啐了一口唾沫，扬言骂道该死的老板。后来，她的父亲“发达”了，把娘俩从秦阳接走，搬到安秀市这个他发迹的地方去住。

　　可是，物质条件的飞跃提升并没有让她欣喜多久，因为她发现，她的父亲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笑起来憨憨的本分人。父亲变得世故、老辣，有些不近人情。她知道，她享受的这一切都是父亲带给她的。但是，但是…

　　“深有同感”，徐蒹柔点点头。

　　“深有同感”，林星念、沈云思也甚是认同。

　　他们回到安秀市没几天，高二学年的第二学期就拉开了帷幕。

　　庚信中学的教学进度飞快，除了班主任老方负责的政治科目，其余科目已结束全部的高中内容。老方不想以高考应试作为教学唯一的目的，他有条不紊地授着新课。

　　在老方眼里，教给学生系统的思维，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应学校要求，他还是让所有同学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想考的大学。

　　林星念朝沈云思小声说着：“这才二零一七年二月啊，会不会太早了些…”

　　“也不早了，是该有个目标了吧？”

　　“唔…财会专业？所以你打算报哪所学校的财会？Y财？H财？双山大学？”

　　“都不是”，沈云思摇摇头说，“我想了想，还是报定向师范专业，免费师范生的话，再加上免息助学贷款…我哥就不需要为我的学业操劳了，以后工作也有个着落。财会听说是赚钱，但那个太玄学了。”

　　“巧了，我也想报师范类专业！上次讲那堂课，真爽啊”，林星念浑身来劲，她拍拍沈云思的肩膀，“没准我们以后在一所学校教书呢！说不定还教的同一个班！”

　　沈云思此刻却出奇地冷静，她提笔继续做着题目，说：

　　“定向师范生一般去的都是条件艰苦的地方…你不想去的。你可以走普通的师范专业，将来有希望，就去大城市教书。”

　　“我也没有说特意要去哪教书啦”，林星念看向窗外，摆弄着手指，“偏远地区，偏远地区…也不是不可以，我就是图个当老师很爽…”

　　“也许啊，你的想法只是一个热度”，沈云思叹叹气，“你可以看看新闻，整个学校只有两个班，各年级混杂一起，老师同时负责三科的教学…既是老师，又是校长…有些学生呢，也不服你的管教…你不会想去的。”

　　“这…没多大问题？我可以试着和他们做朋友嘛，没必要一直摆着老师的架子…”

　　后面坐着的曾文静用笔帽轻轻点了一下她们的背：“你们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我们还没，不过我和云思都打算报师范类的。你呢？还是劳动保障？”

　　“对的！财政大的哦！”

　　“哇！好志向好志向！”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陆续地被填上了姓名和理想院校。夏从谦无疑是第一个上去填的，他在最顶部的位置填上了大大的“青桦大学”四个字。

　　他的字写得很大，大到撑破了格子，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空间。后面来的苏以诚，只得跨开一行写。

　　苏以诚有些矮，写不到这么高的位置。夏从谦便抢过他的粉笔头，挑眉对他说，“来来来，想写什么我帮你写。后面的同学也是啊！”

　　“那你写：‘高考分数超过夏从谦’就好…你一直第一，我一直第二，我看你其实很不爽，你知道吗…”

　　“好，那我就这样写喽。”

　　“你写。我们现在是对手了。”

　　黑板被填得越来越满，到最后只剩下林星念、沈云思与少数几个同学没有填。

　　林星念并不是一个会对未来作出细致规划的人，她热衷于幻想未来，但内心中只有一个大方向。有时候，想尝试的太多，反而迷失在其中了。

　　她在教室后面踱来踱去，把理想院校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本想等沈云思先填，想看看她想考什么大学。

　　这让她黯然神伤——人吧，总会有散场的那么一天；人人都有自己的规划，何必强求别人的人生轨迹和自己重合呢？可是，这相聚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几经考虑，她才勉强写了一个“南夏师范大学”上去。

　　黑板上留下最后一个空行，沈云思依旧没有填。她从图书馆借来了《高考天地》杂志，翻阅着上面形形色色的院校介绍。

　　林星念对她说，她的理想院校已经填报好了，就是南夏师范大学——大学在五羊市，是一座巨型城市；那儿靠海，风景会更多。

　　“你看”，沈云思拿出一张纸，上面记着详细的笔记，其中有几项被标上了星标，“我罗列出一些比较适合的高校…南夏师范大学确实是一所…那就这么定了！”

　　“好耶！”

　　“先别好耶！这说明，我们成为对手了。到时候，如果我上了，你差我一名，我会把你挤下去的。你有可能会滑档，明白吧？”

　　“好啊，沈老师！我接受挑战”，林星念抱起双臂，“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是并列第一名！”

　　沈云思捏了捏林星念的脸，又傻笑起来：“好好好，那快开始写作业吧！”

　　晚自习课间，徐蒹柔探头往高二（11）班望了望，一眼就看到后面“夏从谦 青桦大学”几个字。她再看向夏从谦，他仍穿戴着她上次送给他的那条围巾。她心里满是无奈：

　　“即使我要追他的话，他这大学我也压根考不上啊。我能烂在一个二本，已经打顶了。当时咋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

　　夏从谦见徐蒹柔在窗头，招手示意她进来：“又来问我一个文科生理科题目来了？”

　　“我不问。你的大学，我考不上。”

　　他不依不挠地缠了上去，戏言着说，这没有什么——你实在迷恋爷的话，青桦大学周边是有一家专科院校的——你可以考那里——你别打我，那所专科院校比本科分数线还高…不过，你要考青桦也可以，考、都可以考。他就是多个对手而已。

　　徐蒹柔听了想捶他一顿，但又莫名害羞。她捂住脸跑开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谁迷恋你了？谁迷恋你了？”

　　敦才学校。

　　作为一所中专学校里的高考实验班，校领导自是对这个班的学生寄予了希望。他们也被要求填自己的理想院校。黎宁想了想，填了一所位于五羊市的二本院校，并在放学回家后，和沈云哲说了他的想法。

　　“五羊市啊…海边的城市，看来你对大海爱得深沉。”

　　黎宁：“这倒不是。我说过的，主要就是想考出冈西这个地方。嗯…你呢？社会考生也是可以考省外高校的。”

　　“和你一样，也是五羊市的院校。我妹想考那儿——不过你说起社会考生，我还得回一趟北方，在那儿参加考试。不过我不太想回那儿…”

　　沈云哲向黎宁解释道，他现在法律上的身份还是“李泽铧”，并非“沈云哲”。父母均已过世，出生证明找不到，祖父母拒绝做DNA鉴定。

　　他哂笑道，天下“滑稽”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呢？他既不想冠在李氏下，若不是妹妹，也不想冠在沈氏下。可要改回原姓名，怎么就这么难呢？

　　黎宁想起自己去县里帮沈云哲问了问，他这种情况确实棘手。各单位把皮球踢来踢去，就是缺乏一个最终结论。想着想着，黎宁也苦笑出声：

　　“你这反而占了好处啊。冈西省是分数线最高的吧…你那个省份，五百分出头就可以上一本了。”

　　“也是啊。”

　　两人被对方逗笑，乐得不轻。

　　庚信中学，三一三宿舍。

　　曾文静正写作业，她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她父亲曾厂长的。

　　“嗯”，曾文静点点头。

　　“嗯、怎么啦、是啊、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