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杀人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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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沈云哲照常打开了短视频平台，看看上传的歌曲有什么新评价。新增评论一天之内多了上万条，这最初还让他心中惊喜了一下。
但是，惊喜变成了惊吓。
他们六人全部陷入了一场“狂欢”式的网络漩涡当中；每一个人都成了网络活靶子。
沈云思祖父母将此事断章取义、添油加醋，再配上几段悲痛欲绝的视频和音乐，获得了不小的关注量。
大批未明真相的网友，受这类信息裹挟、助推，打着“道德、正义”的旗号，对八位少年发起了铺天盖地的攻讦。
这群“网友”先是咒骂着沈云思兄妹俩是冷血无情的“畜生”、“杀人犯”，会遭到“天打雷劈”，让兄妹俩“去死”。
进而，“网友们”把矛头扩大到所有的人，掰扯他们是“罪犯的帮凶”，是“小恶魔”，建议“立即枪毙”。
还有一些更离谱的，被称为“网络大V”的博主，声称自己知道一粟团队的“内部丑闻”。
他们说，沈云思、林星念她们表面上是高中生，其实是做着带颜色的勾当；至于男生，则是成日扰乱社会治安的问题青年。
沈云哲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往脑袋冲，他视野发黑，并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他低下腰，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呕吐出些什么东西，却呕不出来。
旁边的黎宁本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看见沈云哲脸色煞白便问他发生了什么。沈云哲压抑住强烈的恐惧感与恶心感，把自己撑回座位上，偷偷藏起手机，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说：
“没有什么…嗯，晚上公司食堂的菜太辣了，有些烧心。”
“不严重吧？需要去医院挂个急诊吗？”黎宁停下手中的笔，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胃药，对沈云哲说：
“幸好家里储了胃药，你还难受的话就吃一颗？”
“嗯嗯，不用了，我喝点温水就行。”
沈云哲心底里仍惊恐万分。他想去阳台上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目前，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其他小伙伴们、林星念的父母刷不到这些消息。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这对她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影响到现实生活，等这阵风浪过去便成。
至于黎宁，他受到的打击太多了。沈云哲每每想起黎宁在巨大的痛苦之下，想要自尽却求死不得的那幕，便心如刀剜。
他回头看向那个正为了自己而努力着、似乎已经成长的黎宁，不忍心看着他，再次陷入那片炼狱般的池沼。
事情的严重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有些“正义人士”竟“人肉”出了他们的个人资料，并公布在网上，“呼吁”学校和公司开除他们，并“建议”今后各大高校或企业不要录用他们。
他们最终还是发现了自己被拽入了这个深不可见的漩涡。
这是一个星期日。沈云思神情恍惚，她只是躺在床上，蒙住脑袋，疯疯癫癫地重复着那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林星念、曾文静、徐蒹柔她们起初愤怒到无以复加，但在发现她们的辩解是多么苍白之后，亦陷入了失落与绝望。
极为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宿舍。她们四人都无力地瘫睡在床上，午饭、晚饭都没有吃。
也许，老年人具有“弱势群体”这一天然的标签；“网友们”很轻易地就被极小一搓别有用心的人牵住鼻子走，从而无条件地相信他们，质疑另外一方。
有时候，贴着“弱势群体”这一标签的，反而可能是真正的施暴者。人惩恶扬善、同情弱小的本质固然没有错误；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成了一把刀。
她们三人的父母知晓了这个情况，打电话告诉她们说有家长在，不用害怕。班主任老方也请来了心理老师，一道为她们提供心理疏导。
可仍有同学们在议论他们，食堂工作人员在议论他们；甚至还有“网络大V”来到庚信中学门口，举着自拍杆开启“直播”，“痛斥”庚信中学“窝藏杀人犯”——
“给大伙儿看看，这就是咱们安秀市全市最好的庚信中学嗷。他们学校，竟然包庇了沈云思这个‘杀人犯’。各位家人们，这还有没有道理啊？”
正当这位“网络大V”口若悬河之时，夏从谦、苏以诚出现在了大V的镜头前。
夏从谦凑近那人的手机镜头，坏笑着向在观看的直播打了个招呼：“大家好！大家好！”
大V见抓住了一个庚信中学的学生，他欣喜若狂地问道：
“你好同学！你是怎么看待你们学校包庇纵容一个杀人犯的？”
“我首先声明一下，这个人就是在放屁”，夏从谦凑近相机跟前，一如既往地刻意展示他锐利的棱角，并说道：
“杀人犯是谁定义的？法院定义的？你定义的？你是判官？哦——我明白了，你这样说，可以获得关注；获得关注后就开始带货，给你自己赚钱是不是？”
“典型的‘群体极化’现象”，苏以诚耸耸肩，说：
“其实你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们只是看到群体的偏向，便加入网络处刑，以标榜自己符合主流价值观，不是被排挤在主体之外的异类。”
大V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连忙走开并带着“节奏”，说他们是学校请来“洗地”的。
夏从谦于是讪笑道，我们知道这时很多弹幕在骂我们，你们骂就骂吧；只是希望，事情反转之后，你们不要被更大的风浪反噬就好。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是物理学的基础知识。各位观看直播的初中小朋友们，你们学会了吗？”
此刻，班主任老方也闻讯赶来。他呵斥拍摄者立即停止录像，远离学校，并删除视频、向公众道歉。
“看呵！这就是庚信中学老师的嘴脸！”那位大V仍嘴硬着，“这就是咱们安秀市最好中学的老师的嘴脸！”
“好啊。我是庚信中学高二组政治科目老师、年级组组长方卫崎”，班主任老方对着镜头陈词道：
“在座的各位可以记住我的名字。我以我的人格作担保，我的学生绝对没有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任何想借此炒作的可以散了。你们吃这碗饭吃得下去吗——你们这是在杀人！”
班主任老方护着夏从谦和苏以诚两人回到了教室，叮嘱他们记得保护自己；有老方在，你们也不需要害怕。
三一三宿舍的四位女生依旧是提不起劲来，终日萎靡颓废。
老方是年级组组长，他在会议上已向各班主任强调，要让所有学生不得谈论此事，更不要让学生去直接问她们。
老方也知道，这种群体性的暴力给一个人带来的伤痛，是很难短时间内抚平的。特别林星念她们是女孩子，收到“风尘女子”这样的恶评，会有多么难受。
心理辅导是必需的；除此之外，也只能希望时间能抚去伤痕。
但或许，并非所有的伤痕都能被时间抹去；有些伤痕，会增生、会溃烂、会化脓、直至再次撕裂出一道纵深的口子，让其暴露于空气中，最后让受伤者在一次看似轻微的“感染”中，就痛苦死去。
夏从谦、苏以诚把他们的“战场”转移到了线上。他们效仿老方，把自己的ID改成自己的真实姓名：庚信中学高二（11）班，夏从谦/苏以诚，在短视频平台的评论区驳斥着各类谣言。
苏以诚于书面上的表达能力出奇得好，短视频平台上那些人根本辩论不过他；夏从谦更是妙语连珠，“网友们”和他吵不过，直接拉黑了他。
而至于沈云哲与黎宁，他们同样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正如沈云思所预料到的那样，沈云哲所工作的工厂为了“保护公司名誉”，把他开除了。
沈云哲，再一次地，流落街头。这回，是真的没有公司敢在收他了。
有比较好心的老板摇摇头表示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是网络上有些人可不会这么想——对于沈云哲艰难的处境，他们也爱莫能助。
黎宁在敦才学校亦受到了一些非议，毕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经历了太多磨难的黎宁并没有太把这些中伤放在眼里。
上次，是其他人一齐慰藉着他；这次，是他慰藉着其他所有的人。
又是一个星期日。黎宁盛情邀请五人向往常一样，到他的住所吃餐饭——这次，他自己下厨。
“一粟”团队的六人仍是选择聚在了一堂。
已是二零一六年的十二月初旬，安秀市又落起雪、刮起猛烈的寒风来。黎宁住所窗户有些老旧，似乎还是有些冷风钻进室内，“小太阳”的那点光芒也似乎越来越黯淡。
林星念、沈云思、沈云哲、曾文静、徐蒹柔都静默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这大概是她们最冷寂的一次聚会。
黎宁并不是很会做饭，他就是看着沈云哲做了几餐。他和林星念一样，可以称得上是“厨房杀手”。
即便如此，为了大家能够开心起来，黎宁咬着牙，在厨房里“劈里啪啦”地捣鼓着餐食。
虽然看样子卖相没那么好，不过他能独立做出一大桌菜，还是让本人都吃了一惊。他把汤和菜都端上桌，招呼着颓废的大家：
“第一次做饭，可能不怎么好吃！大家见谅哈！”
黎宁，作为已经经历过一次网络暴力的人，深有体会这种群体之恶。他叹叹气，有时候太多的安慰是苍白的。
他决定，要为大家讨一个真相，要让那些无事生非者道歉。
周一清晨。
林星念、曾文静和徐蒹柔从重复无数次的噩梦中醒来，准备开始新的糟糕一天。
“云思呢？云思——”林星念发现沈云思竟不在宿舍里。
林星念走到沈云思的书桌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都是我的错误导致今天的结果，我对不起大家。先离开了。
沈云思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杀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