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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来使 ...
林冬亦见他许久不说话,搁下了笔。
“这个人,你见过?”
顾舒玄把文书移到她眼前:“不曾见过,听过名字。前些日子败在毛将军手里的小将军,就是他。”
林冬亦记起毛婕妤提父亲战功时的神气,目光又落在那几行字上。兵马退了,接着便是道路、盐货、商税,一桩桩列出来,密得连纸缝都占满,仿佛只消落下两方印信,边地那些伤口便能平复。
“他来,是肯好好谈了?”
“肯坐下来,已比从前好些。能谈成多少,尚要见人。”
顾舒玄折好文书,没有再往下说,林冬亦也没追问。外朝的事她未必全懂,只将方才给林章的信又拿回来,在末尾补了一句,问哥哥这几日是否要忙接伴的差事,若忙,叔父求医的事便先交给父亲。
顾舒玄看着她写,忽然笑道:“一封家信,倒把满朝的差事也照应到了。”
“殿下嫌我多管?”
“不敢。只是想问,信写完,可否先照应眼前的人?”
她这才看见他袖口蹭着一滴墨。磨墨的是他,捻信角的也是他,自己还稳稳坐着使唤了半晌。林冬亦忍着笑,将帕子浸湿,替他一点点拭去。
“这回可不是我的过错。”
“是我手笨。”
他说得太顺,她反倒不好再计较,捉着他的腕子端详了片刻:“洗不掉了。换下来,我叫问云试试。”
顾舒玄却不急着起身,仍将手放在她掌中。她抬头看他,他才慢慢道:“冬亦,过些日子,或许有个人,要带你见一见。”
“与这位南国皇子有关?”
“有关。等来使的情形定下,我把始末说给你听。”
林冬亦望了他片刻,点头:“好。别等到人站在门外,才叫我去猜。”
“不会。”
窗外雨歇,檐水却仍一滴滴落着。她松开他的手,拿起另一件干净外袍,顾舒玄便侧过身,低头由她理好衣领。
第二日备接伴的车马进宫,内官监来问东宫可否腾一处干燥库房暂存宴具。林冬亦跟着看过一回,回来鞋底沾了湿泥,问云蹲下替她擦,她却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暖炉。
那是顾舒玄出门前塞给她的。她嫌拿着碍事,到了库房里才知道阴冷,抱着它站了一会儿,手指才不再僵。如今炉里的炭已微弱,抱在怀里却仍舍不得丢给别人。
顾舒玄看见,问她还嫌不嫌累赘。
她抬起头,知道他等着自己认错,偏把暖炉往他手里一放:“还有一点暖,分你一半。”
他笑着接住,手掌覆过炉盖,果然只剩淡淡一点温。林冬亦已经从问云手里取过帕子,自己擦净鞋边,起身时膝下一软,被他扶了一下。
“又蹲这样久。”
“不过擦个鞋。”
“那也慢些。”
他没有将她拉起来便松手,等她站稳,才把炉子放回她怀里。林冬亦抱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方才在库里,见有个小宫女也冻得手红,已让掌事给当值的人添热水。
顾舒玄应了,笑意更柔和些:“那这暖炉倒没白带。”
她朝他眨了一下眼,没有说自己当时想起的是谁。两人沿廊走回去,宫道上车马碌碌,她听着那些急着办差的声音,竟也能从他放慢的步子里偷出片刻闲。
数日后,南国使团进京。
城门洞里还留着夜雨的潮气,马蹄踏过石板,惊起檐下一溜避风的雀。百姓被军士拦在长街两边,有人踮脚,有人抱着孩子看,那些远道而来的车马披着泥尘,旗角却在风里展开,颜色极鲜亮。
林章立在接伴官后,先看了一眼马队。
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窄袖锦袍,腰间束带,不着甲,肩背仍是惯于骑马的样子。到了下马处,他翻身落地,动作利落,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又亲手顺了一把马颈。
接伴官宣过名号,他才转身见礼。
“有劳诸位。”
声音不高,倒没有传闻中那样骄横。
林章与他互报过军职,李止慕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长宁侯府的林章?”
林章依礼应答,没有替自己添别的身份。
“听过。”李止慕微微一笑,“大宏京城果然人才多。”
话说得客气,林章却听得出,他并不觉得自己输在哪里。前次打败他的不是眼前这些接伴的人,他便能把受挫收得妥帖,至少不让旁人拿来看笑话。
进城的货车中,有一辆在门槛上陷了轮。车夫跳下去抬,手心磨出血也没能抬起,后头的马不耐地刨了两下地,队伍便停住。
接伴官正欲叫人,林章已经带了两名军士过去。他让车夫卸下压在最外头的木箱,自己拿肩抵住车沿,几个人一齐使力,总算把那只轮子顶过了石坎。
车夫连声道谢,林章拍拍手上的灰,只问箱中装的是什么,莫压坏了。
“是带来的药料,给礼部验的。”
林章点头,让他重新捆紧,别到半道散了。
李止慕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林章回来,他忽然道:“林公子不怕沾了泥?”
林章低头看看袍角:“回去洗便是。车堵在门口,谁也走不了。”
“方才那车夫,前些时候也给军里运过粮。”
这句话有些不明不白。林章抬眼看他,过了片刻,才道:“如今他运的是使团的药料。”
李止慕没有再说,目光移向长街。路边卖饼的摊子前,一名孩子正举着半块饼,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们。他的父亲把他往后拉,孩子却仍探出头,看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马。
这样的目光,李止慕在南国也见过。出征那日,街边亦有人这样望着他,那时候他只觉得热血涌动,恨不能立刻叫人知道,父皇把兵交给自己没有错。
后来回城,原先满当当的队伍少了许多人,迎接的路便显得格外长。
他移开眼,不愿再往下想。
车驾将动,一名随从因自己的马被安排到后队,低声说了句南音。林章听不真切,李止慕却已偏过头,喝他退下。
“到了这里,听接伴官的。”
那人立时噤声。
随行的副使韩肃看了李止慕一眼,上前向接伴官拱手,补全方才未说完的交接。他年纪长些,办事也稳妥,袍角沾泥也顾不得拂,一开口便先问货车核验在何处,随员名籍该交给谁。
林章将人引向客馆。街边酒楼飘出新蒸面饼的香气,远处有人敲梆售炭,李止慕一路看着,没有再说话。
到了馆门,宫里赐下的迎使物已先到,连供沐浴的热水也备妥了。韩肃让人逐件接收,却拦住了一个提刀便要往外走的年轻随从。
“去哪里?”
“替殿下看看马。”
“马厩在西院。”
“顺道看看市面。”
韩肃看着他:“出馆须告接伴,几人同行,何时归,都要说清。你是来办使事,不是来逛京城的。”
那人脸上一红,朝李止慕望去。
李止慕已坐在廊下,正将护腕解开。听见这一句,他将系带绕在指上,过了一会儿才道:“韩大人说得是,先歇着。”
随从只得退回去。
韩肃没有因他肯听劝便松口:“臣来前奉过陛下口谕,凡边务、通市,须使团共议。殿下若另有打算,也当先让臣知道。”
“韩大人怕我又闯祸?”
“臣怕两国好不容易歇下的兵,再为一句气话动起来。”
李止慕的手顿住。庭中仆役正提水经过,桶沿晃出的水珠溅在阶前。他看着那点水,忽而笑了。
“打过败仗的人,难道连出去喝杯茶,也不成了?”
韩肃没有顺着他的话争,只将次日觐见的时辰奉上:“殿下先看看。茶什么时候都能喝。”
李止慕接了,笑意渐淡。
他如今学会了在人前忍这一口气,却还没学会觉得不疼。
韩肃退出去以后,贺骞才进屋。门一合,便先替主子鸣不平,说副使仗着年长又深的陛下信任,总把败仗挂在嘴边,分明不肯给殿□□面。
李止慕将湿了的护腕扔进铜盆。
“他不是给我体面来的。”
贺骞一怔。
“父皇要有人看着我。他不看,回去怎么交代?”
他把手伸进温水,指根有几道骑马磨出的裂口,水一浸,疼得细密。贺骞递来干布,他擦过,先问从前联络晋王的人是否仍在。
“在。只是京里近日问旧案,路上谨慎了些。”
“谨慎是好事。今晚先递礼,余下的话,等有人肯接再说。”
贺骞答应,又问要不要另派人去那两处州县。
李止慕没有立刻作答,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推远一点。客馆院子收拾得齐整,连树上的枯枝都修过,想找一处可以纵马跑开的空地,竟没有。
“先别动。大宏若真愿替我找,何必叫我们的人先去撞墙。”
“若晋王不愿呢?”
“从前收下的好处,总不能全忘了。”
他说得笃定,手却仍按在窗沿。木头被夜雨浸得凉,他忽然想起李怀衍从前教他握弓,嫌他指头使力不对,曾这样一根根替他掰过。
后来他越拉越稳,大哥便不再教了。
他也不肯再叫那一声大哥。
李止慕收回手,把窗关上,命贺骞去预备送礼的茶。屋里重新安静,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盆中那对旧护腕。
落难的人不肯认输,他也一样。
林章将军务交接的簿子送进宫时,顾舒玄刚用过午膳。
“见着人了?”
“见着了。”林章坐下,先接广元递来的茶,“模样不像要来求和,倒像来看咱们家院子哪里修得不好。”
顾舒玄笑出声来:“没当着人说?”
“我还没这样糊涂。”
他说完,又将正经话补上。随员带了多少兵器,已如何收存,车中除了国书和议物,还有南地绢布与药材,货目均交官验过。李止慕没在这些小处生事,倒是韩肃盯得严,对自己人也不留情面。
“有这么个人跟着,总能少出些乱子。”林章道。
顾舒玄翻过簿子,让广元送入前厅存下。两人是旧交,说完公事,林章便靠回椅中,伸了伸被马缰勒酸的手。
“冬亦说你近来肯按时喝药,倒是件稀罕事。”
“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我妹妹写家信,自然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顾舒玄将茶盏搁下:“她还说你手上的药擦得不勤,若伤口裂了,便叫我别许你再摸弓。”
林章刚要伸向点心的手停在半空,啧了一声。
“从前在家,她可没这样会管人。”
“那大约是跟你学的。”
两人说笑了一阵,顾舒玄问起归物后的侯府。林章端茶的手便稳了下来,坐姿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松散。
“母亲将衣服收进旧柜了。有时进去坐一坐,不大叫人跟着。”
“侯爷呢?”
“照常上朝。”
他答完,又看了一眼外头。长廊日光冷白,送物的宫人低头走过,没谁敢停。他忽然问:“赐下祭物,就这样算了?”
顾舒玄没有答算,也没有答不算。
“候问的人还留着。郑荣的供词要往下核,不会停在那份拟处置上。”
林章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仍有一句话咽在喉中。顾舒玄只当他为长姐伤怀,便道:“冬亦也没放下。你们不必怕她在宫里无人商量。”
“我知道你待她好。”
林章说得很轻,望向杯中浮着的一片茶叶,过了半晌,才将茶喝完。
临走时,他在门口遇见提着药篮的青穗。
青穗原是往太医院送旧方,经过这里,见他便依礼问安。他还了一句,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开。
“昭仪娘娘近日……可好?”
“今早用了半碗粥。太医说还要静养。”
“好。”
只一个字,旁的话便再难出口。他看着那只药篮,提梁磨得光滑,里面的纸包码得整整齐齐。青穗正要告退,他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免得廊上的风迎面吹到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慢走。”
青穗走出几步,回头时,他已经转向另一条宫道。她想起主子前日问过的那句话,心里略有些明白,却不敢往深处想,只把药篮抱紧了些。
傍晚,顾盼昀进宫请安,顺道到东宫讨茶。
林冬亦正看宫宴所需的东西,听见他进门便道:“今日又是什么好事?”
“嫂嫂这话说的,无事便不能来了?”
他捡了一块点心,才说起御前减去宗妇禁期,许林巧儿参与随后内外宴礼的事。旨意已经到府,尚须办清出入名籍,过些日子便能出院。
“父皇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别只把人关着。”
林冬亦抬头。顾盼昀摆了摆手,像知道她要问什么。
“该记的仍记着,谁来谁去,我府里总得有个数。她能出去走动,也不能把王府当街市使。”
林冬亦嗯了一声,没有替妹妹讨别的话。顾盼昀见她不劝自己宽纵,反倒轻松些,又去拈第二块点心。
“南国来的那位,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像个不好相处的。”
“你怎么知道?”
“看见我,连点心也不问带没带。这样的人,坐下来多没趣。”
林冬亦被他逗笑,顾舒玄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便叫广元替斜王将余下半盘包了。
“带回去,省得你出门就说东宫也没趣。”
顾盼昀欣然领了,抱着纸包走得飞快。
天将黑,画秉轩门前来了一名客馆的杂役,送的是李止慕依礼回赠的茶。
礼单无异,茶也经过查验。那人却在交接时,另对门房说了一句旧日约定的商路口信。
白术亲自将人带到偏厅,问清来处,未许他见顾寻萧,只收下一封薄信。
灯下拆开,先展开的是一幅人像。
画中男子年纪稍长,眉目清峻,穿着南国宗室常服。画师似不善写神,只把眉尾一道浅痕描得极细。顾寻萧看了许久,没有从记忆里找到能与这张脸相合的人。
信上的字,他却认得。
李止慕请他履行从前议过的寻人之事,所允条件仍旧,只多添了两处可能藏身的州县。既无三石之名,也无宫中履历,画像下面只有一个端正的姓名。
李怀衍。
顾寻萧将信翻到末页,目光停住。
那里另写着一句:若得行踪,务请先告知我,勿令其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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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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