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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归物 ...

  •   殿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便远了。

      顾舒玄站在阶下,没有立刻答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站得太远。幼时身量不足,隔着书案,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惊扰了人,说话也轻。如今长成了,进退礼数样样周全,反倒没了从前那一点亲近。

      “近前来。”

      顾舒玄依言上前。

      皇帝端详他的脸,过了一会儿道:“方才在攸宁宫的事上,你与寻萧倒是难得一条心。”

      “皇兄所请,也是儿臣所想。”

      “那朕问你的话呢?”

      顾舒玄垂下眼,看见御案角搁着那份还未用印的处置。淑妃的名字在纸上只占了很小一处,几句话,便可定下一个人的生前身后。

      他想起冬亦夜里反复擦他手上的墨,想起她进殿之前,在袖中悄悄握了一下拳,才肯把手松开。

      “儿臣在查的是,淑妃病重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朕问的。”

      “父皇尚未看完供词,就问儿臣是否疑心父皇。儿臣不知该如何作答。”

      皇帝手里的杯盖轻轻一碰,徐临越便低下头去。

      殿中静得连炭火微爆的声音也听得见。

      顾舒玄没有跪。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早已冷了,脸色却仍如平日。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将茶杯搁下。

      “你长大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怅然。

      “有了妻子,知道替她想了。朕做一点安排,连你也不领情。”

      顾舒玄道:“父皇准许归物、留人,儿臣领情。”

      “可你仍不满意。”

      他没有否认。

      皇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上。册封他为太子时,朝中也不是没有别的话。身子弱,性子静,生母又早逝,连替他多说一句的人都不多。那时候他尚且年幼,领了册宝,也只知道规规矩矩叩头谢恩。

      皇帝忽然问:“近来夜里还咳么?”

      这话转得太急,顾舒玄略停了一息才答:“偶尔。比从前好了些。”

      “她照看得好?”

      “是。”

      “你母亲在的时候,也这样留心。”皇帝道,“总怕你冷,怕你饿。太医说不能捂得太厚,她还不放心,夜里自己去看。”

      顾舒玄抬起眼。

      那段年月,他记不住多少。旁人提及他的生母,多说身子不好,多说他这副病骨像她,仿佛她一生除去生下一个羸弱的儿子,就再没有别的事。

      皇帝却还记得她夜里起来看他。

      他心口微动,随即又慢慢沉下去。一个人能记着这些,也能让另一个人的女儿、妹妹,病中等不来一句准话。眼前这个父亲,他竟不能用自己熟悉的那些旧事去认了。

      皇帝见他神色有变,语气缓和了些。

      “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眼前。她还有父母,有兄长,如今也有你。朕给她体面,给侯府恩典,未必就比你们追着旧事不放差。”

      顾舒玄听完,道:“可她想姐姐。”

      皇帝一怔。

      “儿臣也盼她往后过得好。只是不能因此,便劝她将姐姐忘了。”

      这句话落下,父子二人之间重新静了下来。

      皇帝转过头,望向窗下养着的一盆花。叶片是新擦过的,水光尚在,底下却落了半片枯叶,许是宫人忙中漏去,未及拾起。

      过了许久,他道:“你护得了她这一回,往后呢?”

      “儿臣会尽力。”

      “若她要的,你给不了?”

      顾舒玄垂眸道:“儿臣会告诉她。”

      皇帝看着他,忽而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很快便没了。

      “话倒说得容易。”

      他将案上的处置推到一边,吩咐徐临越:“问录另封。攸宁宫的人移去候问,未有旨意,不许刑讯,不许私下串供。既要核,便核清楚些,省得太子心里不痛快。”

      顾舒玄俯身谢恩。

      皇帝却没有让他久跪,挥了挥手,像是忽然疲倦了。

      “回去罢。药照时辰喝,不要再让人来催。”

      走到门前时,顾舒玄听见父亲又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皇帝似是还有话说,最终却只指了指一旁的披风。

      “外头风大,披上。”

      徐临越双手捧来,顾舒玄接过,领口的绒毛擦过手背,是温暖的。他垂首谢恩,退了出去。

      林冬亦并未走远。

      她在廊下等着,听见门响便转过身,先看他的脸色,目光又在披风上一停。

      “父皇……”

      “只是问了几句话。”顾舒玄走到她身边,“人暂时不会被处置。供词留存,往后还有得问。”

      她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却仍问:“没为难你?”

      顾舒玄替她拢好被风吹起的斗篷领子。

      “回去告诉你。”

      她便不再问,随他往外走。廊外石阶有些湿,顾舒玄走下一级,将手递给她。林冬亦没有推辞,也顾不得旁边有人,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旧物在两日后送出了宫。

      领物的册子抄了两份,一份留东宫,一份随箱送回侯府。宫中的书札与药具仍由御前收着,宫人还在候问,长姐的事远未有一个明白的答复。可那两只箱子抬过门槛时,林冬亦仍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

      林章来接东西,看到妹妹站在门内,停下来问:“可有话带给母亲?”

      “青色那件,在上面。”她道,“别翻乱了。”

      林章点点头。

      “针线包我留下了。替我同母亲说一声。”

      “说了,母亲必定让你留。”

      她看着箱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哥哥,回家以后,陪母亲坐一坐。”

      林章没有立刻应,伸手替她掸去斗篷上一小点尘。

      “知道。”

      他小时候做惯了这样的事。妹妹跑得急,裙子脏了,自己还不知道;长姐要带她见客,先叫他拦住人,再拿帕子来擦。那时候总嫌两个妹妹麻烦,如今回头想,竟找不出几回真正值得发脾气的事。

      林冬亦忽然道:“江昭仪让我告诉你,她一切都好。”

      林章的手停住。

      “你去看过她?”

      “去过。看着精神尚可,只是不大吃得下东西。”她道,“她还问你在京中住多久,我说不准,也没替你应什么。”

      林章收回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道:“这样便好。”

      他转身去查箱上的封条,查完一遍,却又从头看了一遍。林冬亦只当他也伤怀,没有催他。

      侯府里,母亲早已将里屋的人都遣了出去。

      箱子打开时,她并没有立刻哭。她先摸了一下衣料,像怕手上有什么,将衣裳弄脏,又拿帕子擦了擦掌心。

      青色中衣叠在最上头,领口朝着外边。

      她把衣服展开,翻到袖子里面,果然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一小段针脚。

      “那年她嫌这里磨。”

      母亲说了一句,就停住了。

      林章在一旁站着,想应一声,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过了片刻,母亲将那只袖子放在膝上,一针一针摸过去。屋里无人说话,连在门外候着的婆子,也将脚步压得轻了。

      长宁侯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伸手拿起箱中的一条旧帕。帕子洗得发薄,花样还是女儿未出阁时喜欢的。他看了半晌,才问:“冬亦留了些什么?”

      “针线包。”林章答,“她说要留下。”

      母亲点了点头,眼泪却落在袖上。

      “该留的。”

      她慌忙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将那件衣裳抱在怀里,俯下身去,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长宁侯伸出手,停了片刻,终于落在她肩头。

      那些劝人节哀的话,他这一日一句也没说。

      傍晚,林章托人送回一封短信,只说东西已到,父母安好,叫她不必挂心。纸角另添了一行,是母亲的字:针线自己留着,天冷了,多穿些。

      林冬亦将信放到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挽星替她打开针线包。里头那半截尚未拆完的旧线缠在布边,针也还别在原处,只是针身略暗。挽星拿来一块干净软布,想擦一擦,林冬亦却先接了过去。

      “我来罢。”

      顾舒玄回来时,她正在理那几缕线。

      烛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桌上摆着母亲的回信,旁边另有给他做针线时用过的小剪。她听见脚步,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

      “替我拿一下。”

      顾舒玄便在她身侧坐下,接住那块旧布。她拆一针,他便将布往自己这边移一点,后来实在看不懂,问道:“这是要拆完,还是缝回去?”

      “先把断线抽出来。里面破了一点,要补。”

      “还用?”

      “用啊。”她终于抬头看他,“摆着就不坏了么?”

      顾舒玄笑了笑:“也对。”

      她重新低头,手上却慢了下来。

      “今日母亲看见衣裳,应当哭了。”

      他应了一声。

      “哥哥说安好,准是不想让我担心。”

      “等方便时,我陪你回去看看。”

      林冬亦捏着针,过了片刻道:“我原先总想着,找到人,问清楚,就知道姐姐是怎么没的。如今人找着了,话也问了这么多,仍有许多事不知道。”

      “我也有不知道的。”顾舒玄道。

      她望向他。

      他把御前那场谈话慢慢说给她听,连父皇问他的那一句,也没有略过去。说到最后,林冬亦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披风上,许久才移回来。

      “你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顾舒玄没有说话。

      她放下针,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用在我跟前,总装着什么都能应付。”

      那只手在她掌中微微一动,反过来握住她。

      “冬亦。”他低声道,“有些事,我未必做得到。”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叫他不由得看了过来。林冬亦眼底还有些红,神色却认真得很。

      “我又不是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到,才……”

      话说了一半,她忽然有些窘,低头去找方才放下的线。线就在手边,被他压住了,她扯了扯,没扯动。

      顾舒玄的声音近了些。

      “才什么?”

      “你明明知道。”

      他笑意渐深,没有再追问,将她的手放进自己掌中暖着。窗纸上映着两人挨在一处的影子,林冬亦看了片刻,轻轻靠到他肩上。

      “舒玄,我是心疼你。”

      这一次,她说完了。

      顾舒玄低头,唇在她额角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顾寻萧便是在此时来送补录的。

      他并未入内,在门外听到宫人通禀,又听见里面林冬亦轻声让顾舒玄先松手,脚步便停了停。

      灯影隔着帘子,看不清人,只看得出两道影子离得很近。

      幼时她也这样直白,喜欢什么,舍不得什么,都写在脸上。如今长大了,规矩学了许多,真正亲近一个人时,仍藏不住那一点软和。

      只是那个人已有了归处。

      顾寻萧垂下眼,将问录交给广元。

      “已无改动,请殿下收好。本王另有事,便不坐了。”

      走出东宫时,夜风迎面而来。他拢了拢袖子,听见长随说车里备了热茶,点头上了车。

      他还要回去核那七笔货目的来路。

      有些路,本就该自己走。

      又过一日,顾凌曦来了。

      她进门先将一封家信放在桌上,笑道:“这回可不是来讨你们点心的。”

      林冬亦一见漓州来的封皮,便坐直了。

      “叔父的?”

      “写给侯爷的,随我那边的公文一道送来。我先替你截了半日,看看再交给侯府,可别告我的状。”

      “护膝已经送到了?”

      “哪有这样快。”顾凌曦笑她心急,“那还在路上呢。这封是先前写的,回的是侯爷上一封信。你拆开,瞧一瞧日子就知道了。”

      林冬亦这才想起两地路远,自己竟问了句傻话,脸上微热,忙低头拆信。

      信中先问京中亲眷,又说入秋后阴雨多,膝上旧伤偶有不适,军医让他少骑马,待晴了还要复诊。末了特意写了一句,都是旧毛病,无须挂念。

      这句“无须挂念”与林章那句“父母安好”放在一起,实在都不大叫人放心。

      林冬亦皱起眉,顾凌曦便伸手接过信,看了那一段。

      “军医肯管,他肯听,便是好事。比硬撑着不说强。”她道,“我回信时也替你添一句,省得他只把你当小孩子,报喜不报忧。”

      林冬亦点头,又道:“也别催得太紧,免得他下回连这一句都不肯说。”

      顾凌曦失笑,朝顾舒玄看了一眼。

      “瞧瞧,管一个不肯好生将养的人,竟还要费这么多心思。二哥,你可让嫂嫂省些心罢。”

      顾舒玄正端起药碗,闻言将碗口略略抬了抬。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请你作证。”

      林冬亦忍不住笑了,将蜜饯碟子推过去。顾凌曦眼疾手快,先拈走一颗,被林冬亦看见,还大大方方道:“替二哥尝尝甜不甜。”

      屋里难得有了些笑声。

      她坐了一会儿便走,还约林冬亦得空替叔父挑些京中的常用物,一并带去。家信送往侯府后,林冬亦拿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该怎样劝一个远在漓州的长辈听大夫的话,才不显得啰唆。

      她索性又给林章写了张短笺,请他在京中留意擅长诊治旧伤的医者,先问问,若有可靠的,便给叔父写信商量。是否需要往京中来,要听大夫的,也要看叔父自己的意思。

      顾舒玄见她连写两封,问道:“这回怎么不怕啰唆了?”

      “哥哥皮实,说他两句,他只当没听见。”

      “合着是挑人管。”

      “自然。”她将笔架好,伸手试了试他那只药碗,已经空了,才满意地收回手,“肯听话的,就少管一点。”

      顾舒玄把碗口朝她转了转,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太子妃既验过,可得记着。”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将两封信分开,亲手封妥。这许多牵挂,一封一封写出去,总盼着远处的人收到以后,肯听进那么一两句。她从前嫌家里啰唆,如今自己提笔,才知道竟有这么多嘱咐写不完。

      顾舒玄正要替她收拾笔墨,广元从外头进来,呈上一份礼部送到东宫的文书。

      原是南国遣人续议前番使事,此次另有皇子同行,朝廷须预备接伴。尚仪局也因接下来的宫宴重新排演乐舞,要从乐籍中补选女乐入宫。

      林冬亦听到这里,随口道:“上回不是已经来过使臣了么?”

      “此次来的人不同。”

      顾舒玄展开文书,翻到来使的名目,目光忽然停住。

      南国所遣正使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

      三皇子,李止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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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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