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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换盏 ...
“你看见太医了?”
林冬亦问完,姚顺却没有答。
后檐的雨水沿瓦缝滴下来,落在空药炉旁。一滴,一滴,他盯着砖上那点水痕,终于摇头。
“没有。”
“看见新方了?”
“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换了诊治?”
姚顺跪得更低:“郑公公说里头已经安排了,奴才便想着,御前既然过问,自会有人照料。”
林冬亦缓缓吸了一口气。
顾舒玄让人将他那句“只当”记全,随后问那日来过哪些人。姚顺记得有抬软舆的,也有送物的,临时往前头叫走几名宫女;具体姓名多半不识,只知道亮过牌才放进去。
“可有人送过药?”
“有一回。”
林冬亦立刻看向他。
姚顺说到一半,又自己改口:“奴才也不能说就是药。一个小内侍捧着托盘,盖着帕子,从侧边进了暖阁。奴才只看见盏盖。”
“你给他开的门?”
“是。他带的牌,是御前值房验过的。”
“盏里是什么,可看见了?”
姚顺摇头。
“谁接的?”
“不记得。奴才开了门,便退到廊下,不敢跟进去。”
林冬亦没有再追问他猜测的部分。她低头看向耳房那张小案,案脚略有倾斜,旁边靠着一只旧竹篓。那包未煎的药如今当然已不在,不知是随旧物倒掉,还是落到别处被当作废料。
被拦在这里的人,却记了几个月。
她让姚顺去前头候着,另向尚寝局掌事问封宫后的收拾。对方说病人饮食汤药并不入长存的册子,只有炉、盏等器具按例点了数;封门以前内殿已经整理过,原来的摆法无从再辨。
“那今日写的是现存之物。”林冬亦道,“不是她出事当日的原状。”
掌事迟疑一瞬,才应是。
“如实记,不必替从前的人圆话。本宫今日来,点到什么便是什么。”
问云将册子翻过一页,重新写了开头。
天色已暗,顾舒玄叫广元先送一部分空匣回去,剩下的人收好屋内物件。林冬亦仍站在耳房外,他便走来,将那件一直搭在臂上的披风展开。
“今日到这里。”
“还有郑荣。”
“已传话让他明日来。先回去吃饭。”
她本想说不饿,肚子却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顾舒玄低头看她,她抿住嘴,最后自己也有些想笑。
“都怪你提。”
“是。孤的过错。”
他替她系好披风,掌心在她肩头停了停。她今日没有哭,眼睛却比哭过还倦,走出那间耳房时,膝头终于软了一下。
顾舒玄扶稳她,没有惊动旁人。
林冬亦攥住他的袖子,就这样慢慢走过院子。临到宫门,她又回头。门内的灯尚未撤,宫人正给明日还要点的木架重新搭上布。
门终究开过了。
-
翌日,郑荣奉命到东宫。
与姚顺不同,他一路行礼、回话都极稳,只说程保所转的口信确曾到过值房,牌符上的事自己也记得一些。顾舒玄命人给他一只矮凳,他谢过恩,却仍只敢站着。
“你叫程保将淑妃问药的来往先报御前,为的是什么?”
“当时各宫病事多,怕有下人胡乱传说,扰得娘娘不能静养。”
“送给贵妃的口信,也算胡乱传说?”
郑荣眼皮一动:“奴才不敢说贵妃。是怕跑腿的人不懂轻重,讲错了话。”
林冬亦坐在案侧,等他说完,才把程保那段回话拿出来。
“你们叫他回的,是已经知道了,不必再去。清芙宫并没有收到。”
“奴才只负责接报,后头有无另传……”
“本宫已经去问过。贵妃、百合、当值宫人,都没有听见。你若知道还有谁去过,便说姓名。”
郑荣默了片刻,终于道:“这一节,是奴才传达不周。”
林冬亦看着他,没有顺着“传达不周”往下说,只另问何时叫姚顺去守门。郑荣报了时辰,说是临时补差,攸宁宫病中须安静,人来人往,故而少放几个人进去。
顾舒玄问:“谁可以进?”
“有差遣、有验过的牌,自然都可进。”
“取药回来的宫女,倒不能送药?”
郑荣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病中的汤药哪里能杂进。御前既有吩咐……”
“吩咐的原话。”
郑荣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殿里静了一阵,他才说自己奉到的话,是让原有宫人不必往来催请,先候里头安排,外头取回的药暂放下,莫扰了娘娘歇息。
“谁来告诉你已经另请太医?”顾舒玄问。
郑荣没有作声。
“谁给你新方了?”
他摇头。
“那你告诉姚顺已有安排,指的是这几句话?”
“是。”
林冬亦的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她将笔搁下,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等郑荣说出一个太医的姓名。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你知不知道,姚顺听了之后,以为已经有人给淑妃看过病?”
“底下的人如何想,奴才确实……”
“不是问他如何想。”她道,“是问你可曾告诉他,不许煎原来的药,却未必有人去诊过。”
郑荣跪了下去。
顾舒玄让他把亲自接话的地点、在场的人另写清楚,仍没有放他与姚顺、程保一道候问。三人的回话摊在案上,几处字句各不相同,有的干脆将自己记不得的空着,唯独说起新诊治,都拿不出一个亲眼见过的凭据。
程保后来被单独带来,认下口信确实交到郑荣手里,却未见里头如何转呈。林冬亦没有逼他保证皇帝亲耳听见,也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推卸的答案。
她只是问:“清芙宫的人若再来问,你原打算怎么答?”
程保低着头:“奴才想,既说那边知道,便不必……”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那句含混的“知道”,足够让送话的人回去,让等话的人继续等。长姐以为贵妃明白,贵妃却以为不过是平常赴约,错过一次,来日还能再见。
林冬亦将供纸收起。
“让他下去。”
-
许太医午后过来,先替太子看了脉,又看林冬亦。她的手伸在软枕上,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放在另一侧的旧方抄记。
许太医收手,先叫她这两日少熬夜,才转身去取那几页纸。
“淑妃娘娘原来的医案不在,臣不敢凭记忆补成全本。这是臣能记得的几回诊治,先前说过的话也记在旁边。”
林冬亦接过来,没有翻到末尾,先问了一味曾被换用的药。
“那时因芷萝宫先领走一份,你们换了别的。这件事,究竟会不会伤她?”
许太医正色道:“替用之前,师父看过分量。治法有所调换,不能说与原方全同,可不是将相害的东西配在一起。臣所见那几日,淑妃确有好转。”
“你那时为何总怕提起?”
“怕问到分量不足,师父要担失察之责,也怕贵人怪罪。臣那时候……”
他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只想着自己没有开错方。”
林冬亦听完,将那张纸轻轻放下。
“如今呢?”
“如今仍不能为了替自己洗清,就说另外那一盏必定有害。臣没看过,也没验过。”
顾舒玄在旁道:“便这样写。”
许太医取了笔,写到最后,腕子有些僵。林冬亦看着他落完名字,又问:“出事那日,可有人叫你再去攸宁宫?”
“臣没有收到传请。”
“别人呢?”
“臣不敢替别人答。那日各有差事,若要核,只能另问各人的去处。”
他说得认真。林冬亦没有失望,反而将那几张薄纸收得更齐。
“你今日说的,不比一个现成结论轻。”
许太医抬头,似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他抱着药箱退出去时,脚步仍旧不快,背却比进来时直了些。
林冬亦低下头,慢慢揉了揉发酸的腕子。顾舒玄将她未动的点心往前挪了挪。
“先吃。先生已经走了,不必连他的叮嘱也送走。”
她拿起一块,咬下去才发现是甜的,嫌他故意挑自己爱吃的来哄,又还是吃完了。
-
东宫的冬衣料子堆在外厅,问云核过尺寸,正叫人往偏殿送,唐昭训便带着小柔来了。
她先替徐奉仪核过冬衣月例,又问可否领一块柔软些的余料。前日徐奉仪替她放袖口,才发现旧衣的余边不够,还须再接上一截。
“不过是旧衣袖口短了,”她解释,“想添一截,不必整匹。”
林冬亦恰好从里间出来,听见便让问云带她去挑。唐昭训忙行礼,说自己并无挑剔之意,林冬亦看着她紧握的手,笑了一下。
“过冬的东西,穿着不舒坦,还不许说?”
唐昭训这才低低应是。
问云拿来两块余料,她试了试,挑了最素的那一块。林冬亦又问偏殿是否添了厚帘,唐答已经领了,徐奉仪亲自量过门缝,连屋里小炉也重新挪过。
“她比你怕冷?”
“是怕臣妾冷。”
唐昭训答得太快,随后垂下头,脸上淡淡红了一点。林冬亦没有拿这话逗她,只嘱夜间用火要留神,缺东西便照常来领。
“该有的月例也核一遍。若拖着没给,问云去催。”
唐昭训谢过,抱着布料退出去。林冬亦又同追月说起给挽星补的棉衣,让她照着身量裁,不必做得宽大。
等回偏殿,徐奉仪正在灯下找线。见她手里的料子,眼睛一亮,摸过便道这个好。
唐昭训坐到她身边,伸手去拿剪子,被她轻轻挡住。
“先放着。我量好了再剪,省得你又剪短。”
唐昭训便把手收回去,安静看她伏在案上比尺寸。小柔送来热水,徐奉仪自己未用,先递了一盏给唐。
她握着杯,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下去。
-
安和宫里,云致拆了两回线,终于把护腕的边收妥。
旧布结实,只是磨得薄,她添的那块若缝厚了,束腕时便容易硌。觅儿在旁看了许久,忍不住问,照着原来的样子新做一个不好么。
“这个还好好的。”
云致说完,摸到内侧那枚旧木扣,指腹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她知道并不只是好好的。
补过的痕迹仍在,用了许多年的形状也在,她想让他戴着不疼,又舍不得将这些年全拆掉,换成一个崭新的。
外头下过雨,秋祭后的值守又调了一回。她本该等苏景明照旧从西廊经过,可等到灯都亮了,也没听见熟悉的脚步。
觅儿收针线时,云致忽然叫住她。
“你去问一问,今日西边何时换值。”
“问谁?”
她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道:“找哥哥带句话也好,别在御前打听。”
觅儿明白,答应着去了。
云致把护腕藏进针线匣,没一会儿又取出来,怕里头针尖刮着,另拿块干净布包好。等觅儿回来,说苏大人晚些会经过外廊,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坐在灯下,连茶也没有换。
见面时,廊边的水还未干。
苏景明一眼看见她,脚步稍停,仍先依礼问安。云致等同行侍卫走远一些,才将那只小包递给他。
“补好了。”
他接过,翻开一角便认出来,指尖在新线处轻轻摩挲。
“还以为丢了。”
“你叫觅儿拿来时,不是说借我补一补?”
“怕你忙。”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委屈,声音却轻:“忙也记得。”
苏景明抬眼,喉头动了动,没有再说那句客气话。他将护腕收进怀里,云致却盯着他手腕上的一圈红痕,问是不是这两日束得紧了。
“有一点。”
“这个松了半分。你试试,若还是勒,再告诉我。”
他依言解开旧带,换上她补的。廊下光暗,他一只手不易系,云致向前半步,又听见远处脚步,便将手收回袖中。
苏景明自己束好,将腕子略抬了抬。
“正好。”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笑。
觅儿站在廊口替她挡风,见侍卫远远回望,轻唤了一声才人。云致没有再拖延,向旁边让开。苏景明走过她身侧,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记得。”
她抬头,人已经走出几步。
新补的那一圈浅色收在衣袖里,只有抬手时才露出一点。云致望了片刻,转身回宫,将余下的线好好绕在木板上,没有丢掉。
觅儿见她把灯移远,才敢上前替她揉一揉肩。伏案太久,肩颈已经发僵,云致闭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才人何苦赶着这两日做完。晚几日,苏大人也不会怪的。”
“他不怪,我便可以一直拖着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留很久。她能替他做的事情实在不多,连亲手替他把系带系好,都得先听一听附近有没有脚步声。
从前在家,哥哥的衣扣掉了,她也帮着缝,缝得不好,还能理直气壮叫哥哥忍一忍。如今一只护腕补上许久,交出去时,却只敢问一句勒不勒。
她将窗边的针线匣合上,免得夜里返潮。
外廊换值,苏景明正将腕带又松开,借着灯看了看里头新添的软布。搭班的侍卫催他喝水,他应了一声,系回去时,特意将那道接缝转到不受磨的地方。
-
徐临越是晚膳前到的。
他来核攸宁宫送往御前的书册件数,随行仍跟着一个内侍。旧册摆到案上,他指尖点过其中两项,与问云一一对过,才将回签收进袖里。
林冬亦问:“父皇看过了?”
“奴才只负责送呈,不敢揣度圣意。”
她没有再问纸。徐临越低头整理拂尘,过了一会儿,才道:“今日问过的几个人,御前也已听见回报。”
顾舒玄放下茶盏:“要怎么处置?”
徐临越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又很快垂下。
“明日有话传来。殿下与娘娘早些歇息,届时还要到御前领旨。”
他退出去后不久,广元便从前殿拿来一份誊好的拟处置。
纸上只有数行,先责程保传话含混,又责姚顺不知轻重,误停汤药;至于淑妃病中失治,则归在宫人怠慢、互相推诿。
末尾写着加恩侯府,另赐祭物。
林冬亦看完,手指久久停在“误停”二字上。
他们问了一日,未见哪位太医接过诊,也未问明哪一盏进了内殿。
御前却已经替长姐写好了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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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