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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重门 ...
钥匣搁在砖上,铜环碰出一声轻响。
那内侍抬头看了挽星一眼,目光又落回林冬亦裙边。他脸上起初只是茫然,待看清挽星的模样,嘴唇忽然动了动。
林冬亦没有叫他跪。
“你叫什么?”
“回娘娘,奴才姚顺。”
“如今领什么差?”
“看管封存宫室的钥物。明日要开攸宁宫,掌事命奴才把旧册一道送来。”
问云已经将挽星扶到自己身边。她的手还在抖,方才掉下去的纸就落在姚顺脚边,谁也没有拾。
林冬亦指了指:“捡起来。”
姚顺忙弯腰取了,双手奉给问云。挽星望着他的手,忽然道:“那日奴婢也这样跟着你,想把药拿回来。”
他的头垂下去。
“姑娘那时急,奴才记得。”
这一句话,便不必再问她有没有认错。
林冬亦扶着案沿,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停。
“你奉谁的差事?”
姚顺看向同来的内侍,后者早已低了头,不敢插话。他喉间滚了滚,只道当时是临时过去守门,未敢自作主张。
“本宫没有问你敢不敢。”
“是郑公公。”
林冬亦合起钥物册,让问云带挽星回屋,自己等那两人的脚步走远,才重新开口。
“这几日不要再与她见面。明日开宫,你仍随原来的差事去,届时问到什么,便答什么。”
姚顺本已跪了下去,听见后半句,竟不知该怎样接。他不是没有听说太子妃在找旧人,只因那日不过替人看了半日门,总觉得未必会问到自己。
如今人都到了面前,娘娘却既不发落,也不急着问完。
他更不敢动。
“钥物交给谁了?”林冬亦问。
问云的同伴上前回禀,已经点过,尚有一份封门旧记留在尚寝局。林冬亦便叫姚顺补送,另让东宫一个内侍跟着。他回过神来,磕头领命,拿空匣时,手指险些扣错了铜搭。
顾舒玄回来,听完经过,只问了一句:“挽星怎样?”
“回屋了。她怕认错,我叫她不必再想,先歇着。”
顾舒玄颔首,将衣袖上的凉意拂去,在她身边坐下。林冬亦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攥着那张纸,边角都起了皱。
“原来他还在做差事。”
“那日有人叫他守门,如今又有人叫他送钥。”
“姐姐不在了,他却未必觉得自己做过什么。”
顾舒玄没有接话。林冬亦把纸抚平,压进匣里,唤问云取明日的衣裳。她的声音仍有些涩,却不再发抖。
-
秋祭这日,天亮得很迟。
林冬亦随女眷候在偏殿,听见外头钟声,抬头望了一眼檐角。细雨尚未落下来,云却压得低,檐下几面垂幔被风吹得紧贴柱身。
她穿着礼服,腰带勒在身上,每次起坐,都须照着赞礼的声音。宇贵妃站在前头,鬓边步摇并不晃,唯独持香时向她这边望了一眼。
林冬亦垂目回礼,没有走过去。
礼毕,其他人依次退出,百合过来替宇贵妃传话,说今日天阴,清点旧物易呛灰,不妨多备水与帕子。
“代本宫谢过贵妃。”
百合应了,又低声道:“娘娘说,东西若能领回来,总是好的。”
林冬亦望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顾舒玄在外等她。礼服的领口高,衬得他脸色越发清淡,见她出来,却先伸手扶了一把。
“膝上可还好?”
“没有跪太久。”
她怕他多问,反而去看他的手。顾舒玄察觉,将手掌翻过来给她,低声道:“不冷。”
前面已有内侍催请。两人松开手,一同沿宫道往西。
攸宁宫的门前比她记得的空旷。
从前门边有两盆花,总因挪来挪去留下湿印。如今花盆已经搬走,地上只剩两圈浅痕,几枚枯叶积在石缝中,扫得不甚干净。门钉上的铜色暗了,门环却被今日来的人擦过一遍,湿布的印子还在。
皇帝的步辇停在另一侧。
众人行礼时,他望着封条,没有立刻叫平身。林冬亦垂首跪在他身后,听见一阵风将谁的袍角掀起,刮过石阶,轻轻一响。
“开吧。”
徐临越上前验了封记,交由尚寝局掌事揭去。姚顺捧着钥,试过一回,没能转动,额上便有了汗。旁边的人欲换手,他重新握住,锁终于喀的一声开了。
门向里推去。
那声音太熟,林冬亦还未抬头,喉咙便先紧了。她从前来得多,走到这道门,常还在想着别的事,长姐身边的宫人已迎下来,问郡主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如今门后的人只有负责掀防尘布的内侍。
皇帝先跨了进去。
“她从前嫌这里阴。”
他望向东侧窗下那张榻,话说得不高。
“朕叫人换个地方,她又说夏日凉快,搬走便可惜了。”
无人敢应。林冬亦抬眼看那处窗,窗纸已经泛黄,中间一格隐约留着补过的痕。姐姐曾笑她推窗没轻没重,后来自己拿纸补好,还留下一个不大圆的角。
“长姐怕热。”她道。
皇帝转过头:“你倒记得。”
“家里给她做的寝衣,总要薄些。”
“冬日手却是凉的。”
皇帝说完,向里走去。那语气中有一分真切的怅然,听得林冬亦几乎恍惚。这样的琐事,宫人或许记得,却未必会有人特意讲给天子听。他自己记着,连她怕热、手冷,都没有忘。
可姐姐死后,她在宫门外求过那么多次,没能求来一句明白话。
顾舒玄在她身侧停了半步,让她跟上。
内殿的帐子早已收起,床褥也不在。衣柜外贴着封记,妆台上盖了布,揭开时扬起一层薄灰。挽星抬袖掩鼻,随后忙去看林冬亦,见她没有咳,才收回目光。
尚寝局掌事请示先点哪一处。
“从衣物起。”林冬亦道。
一只只箱子打开,衣裳按封宫时的次序叠着。御赐礼衣另包,家常袄裙在下。挽星认出两件常穿的,指出领口内补过的针脚;另有一条披帛,她见过,却不知是谁赏的,便照实答了。
宫人将一件浅青中衣捧起来时,林冬亦忍不住伸手。
触到衣角,又停了。
掌事看了眼皇帝,皇帝道:“想看便看。”
她接过来。布料被洗得软了,袖子里侧有一道不甚平的缝,不像宫中绣工的手艺。姐姐怕磨,家里人便常将贴身衣物的缝边重新压一遍。
林冬亦用指尖挑开一点,望见极小的一个结。
母亲总把线结藏得这样深。
她抱着衣服,没有立即放回去。皇帝看了片刻,问:“侯府想领?”
“母亲惦记。”
“那便挑几件。御赐的另存,其余旧衣,留着也只会坏。”
“儿臣谢父皇。”
她俯身行礼,仍将那件衣服抱在怀中,等问云铺开家里带来的棉布,才一寸寸叠好。
顾舒玄站在旁边,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布角。
再往下,是几条叠在一起的帕子。挽星先认出其中一条,说是淑妃常叫人拿来包热栗子的,后来边角烫出一点浅黄,便不再带出门。
林冬亦把帕子翻开,果然看见那块印子。
她来宫里时总嘴馋,长姐说她吃多了积食,却仍叫人留一小碟,等她临走再塞进手中。帕子有时带回侯府,有时忘在车里,下回再来,姐姐少不得数落两句,说这样下去,宫里的帕子都要被她搬空了。
她那时还笑,说姐姐再做便是。
掌事在旁问是否一并领走,她应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今日跟着点物的宫人,可都用过饭了。
问云摇头,说待这一处点毕再轮换。
“叫人送些热的来,分着用。别都饿着。”
她自己不觉饿,想起姐姐当年留她吃东西的样子,却再看不得这一屋的人忙到天暗,只喝几口冷茶。问云答应着出去安排,挽星仍跪在箱边,捏着帕角,迟迟没有松手。
林冬亦伸过去的手停了停,改为握住她的手腕。
“还有别的认得么?”
挽星吸了吸鼻子,点头,翻到下一件。
-
妆台下面的格子,比挽星记得的更紧。
封存时塞进几只小匣,最下层被压着,轻拉不开。掌事怕损坏,叫人拿薄片来垫。林冬亦却蹲下,将手伸到格子底下,向上一托。
抽屉便出来了。
她从前在这里取东西,姐姐教过,说木头受潮,不能只管往外拽。
挽星跪坐在旁,翻过一只香囊,一叠没剪好的边料,终于从底下取出那个小包。
“娘娘,是这个。”
林冬亦接到手中,先看见自己缝歪的里衬。姐姐只拆了半边,余下的缝仍扭着,拆出的线绕在一片硬纸上,不至于缠到别的东西。
一枚针插在厚布边,针尖朝里。
她忽然想起送进来时自己说的话:长姐手巧,替我改一改,也费不了多久。
这样轻巧的一句话,她说完便忘了,甚至想过姐姐送回来时,还要挑剔花样不够好看。
她将小包放到膝上,缓缓理好拆出的线。
“这是你做的?”皇帝问。
“是。儿臣做坏了,托长姐替我拆。”
“她倒肯费工夫。”
“儿臣从前常烦她。”
皇帝望着那半道没拆完的针脚,许久没有说话。旁边的内侍端来茶,他不接,直到徐临越轻声提醒,才向暖阁的旧椅坐下。
“针线也领回去吧。”
林冬亦谢了恩,把针包交问云单独收好。她站起来时,膝下有些麻,顾舒玄在袖下托住她的肘,等她站稳才松开。
他们没有说话。
点到案上书札,挽星走近了些。她认得那张案,认得被烛火燎过一点的旧灯罩,手指在案沿停了停,却没有马上去取书。
“你说。”林冬亦道。
“娘娘生前,书常放这边。如今都叠在一起了。”
掌事解释,封宫时须清出案面,故而归过一处。那几本书并未被封成原先摊开的模样,挽星也不能断言哪一本夹过纸。
她认了一册旧诗选,又认出一本夹着细绢书签的杂记,第三本却想不起看过没有。
皇帝捧着茶,没有催。
尚寝局的人将书逐页翻过,夹在里面的只有两片压干的花瓣与一张抄食方的小笺。挽星看完,摇了摇头。
“奴婢见过的纸比这多,也大些。”
“你可确知没有移过?”皇帝问。
挽星忙跪下:“奴婢不知。娘娘去后,奴婢没有再收过案。”
“那便记不知。”
林冬亦接道:“儿臣已让她如此答。记不得的,不敢叫她猜。”
皇帝看向她。林冬亦垂手站着,衣襟上沾了刚才蹲身时碰到的细灰,也没有急着拂去。
少顷,皇帝搁下茶盏。
“这些送御前。朕得空再看。”
徐临越应下,示意人备匣。问云记到这里,笔尖停住,林冬亦便道:“几册几页,原有夹物是什么,都记清楚。御前收时还要对数。”
徐临越抬眼,朝她微微躬身。
“奴才会照数交。”
纸未找到,书也不能留。林冬亦将那张小小的食方又看了一遍,认出长姐的字,忽然觉得自己今日领回的东西这样多,又这样少。
皇帝起身时,细雨终于落下来。
顾舒玄扶他跨过内殿门槛,皇帝的手在儿子腕上停了一瞬。
“近来吃得少?”
“儿臣照常用膳。”
“腕子上没几两肉。”
他说罢,松了手,转而嘱林冬亦不必贪着今日点完,天暗便回去。那几句家常听得人无从接怨,林冬亦仍规规矩矩谢恩,送到宫门外。
步辇离开,她站在檐下,看雨丝落进地上那两圈旧花盆印里。
过了片刻,顾舒玄道:“还有药具。”
她转回身:“去看。”
-
同一时刻,东宫偏殿的窗也关了。
徐奉仪抱来一叠衣裳,放到唐昭训膝上,摸了摸她的袖子。
“这样薄,等会儿又要冷。”
“屋里不冷。”
“你每回都这么说。”
唐昭训抬头笑了,将手伸给她。徐奉仪握住,果然凉,便从衣堆里抽出一件夹袄,执意叫她换。
袖口短了半指。唐昭训把手往回缩,徐奉仪看见,拿来针线,拆开一截缝。
“有一点余边,放出来便好。”
她低头做活,唐昭训便替她拿着衣角。雨敲在檐上,屋里那只小炉尚未生火,徐奉仪看了好几次,最终挪到离窗更远的地方。
“还怕?”唐昭训问。
“上回那块围布烧得黑黢黢的,我一进门,心都快跳出来了。你偏偏还站在旁边看。”
“我那时也吓住了。”
徐奉仪不再说,把放好的袖口比到她腕边,唐昭训这回没有躲,任她量。
外头传来有人搬箱的声响,两人都朝门口望了一眼。听宫女说是太子妃今日要领回旧物,正在腾一间干燥的屋子,徐奉仪便叫人轻些,别将备好的架子碰倒。
徐奉仪手下停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小时候,家里可给你改过这样的衣裳?”
“谁耐烦一件件改。”唐昭训笑道,“穿得下就穿,短了便往里缩。像你这样仔细,半日工夫也够做别的了。”
“又不是日日改。”
徐奉仪将线在指上绕过,低头咬断,想了想,又把方才新接上的地方拆开两针。
“还是不平。”
唐昭训不笑了。她望着那两针拆开的细线,过了片刻,伸出手,替徐奉仪把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徐奉仪抬眼,她便低下头,将针线绕回她掌中。
“先缝这一边。”
-
攸宁宫后檐下,两只旧药炉并排放着。
积灰已经擦去,炉底仍有熏黑的印。姚顺站在门边,见林冬亦过来,忙躬身。她没有去看炉,先指着耳房里那张小案问:“那日的药,放在这里?”
“是。”
挽星没有跟来。顾舒玄立在外侧,问云另记姚顺的话,堂前还留着尚寝局掌事。
“你接过去之后,交给谁了?”
“先放着,后来奴才便去前头守门,未再动过。”
“淑妃要服药,你为什么不让煎?”
姚顺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郑公公叫奴才传话,说里头自有安排,外头取来的药先不必用了。奴才只当……”
“当什么?”
他伏下身,声音越发轻。
“只当御前已经另请人看过,给娘娘换了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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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