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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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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亦沉吟片刻,低声道:“江怀恩作为首领太监,在宫中多年,交友甚广。若说他敢挪用拨款,倒也不无可能。只是,为何赵贵嫔要急着出头?”
顾舒玄沉思片刻,忽而冷笑:“她是被人推出来挡箭的。”
林冬亦点头:“正是。”
风吹灭了烛焰,烛泪沿着铜台流下,滴在账簿的角上,晕出一圈圈水痕。
顾舒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查到这个地步,怕是要惊动父皇。”
“若不惊动父皇,真相更难查清。”林冬亦淡淡一笑,“既然他们想以赵贵嫔做局,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顾舒玄目光一亮,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放出消息,说江怀恩招供,咬出赵贵嫔。”
顾舒玄微怔:“引蛇出洞?”
林冬亦微微颔首,神情冷峻:“没错。只要他们急于自保,必定会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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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宫中谣言四起,说江怀恩在狱中供出赵贵嫔,称修缮银两中有一部分流入赵贵嫔宫中,用于私置香料与异域织锦。
一时间,六宫议论纷纷。。
赵贵嫔怒不可遏,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一派胡言!这定是东宫的手段!”
她身侧的宫人急声劝道:“娘娘息怒,如今东宫掌权,若真要攀咬您,只怕……”
“怕什么!”赵贵嫔厉声打断,眉眼间的惊惧被怒气掩去,“传话给林巧儿,让她速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弄是非!”
然而,当夜,赵贵嫔却被禁足。
宫中风向骤变,所有与赵贵嫔有往来的太监宫女皆被停职查问。赵贵嫔彻底乱了阵脚。
而此时,林冬亦正在查账。
她一路翻检旧卷,忽然在一叠账册中发现了几张发黄的账单。
她心头微震,正欲再查,忽听殿外传来急报:“殿下在狱中审问江怀恩时,被人暗袭!”
林冬亦惊闻,霍然起身,衣袂如雪。
夜色深沉,狱中火把摇曳,阴影在墙上晃动。
顾舒玄坐在案前,唇角渗血,却依旧神色镇定。
“殿下!”林冬亦冲入牢内,见他额上有伤,忙蹙眉取帕替他拭去血迹。
顾舒玄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只是这江怀恩,死了。”
林冬亦愕然:“什么?”
“喉咙被毒丸噎死的。有人怕他开口。”顾舒玄叹气道。
两人相视片刻,心中皆有一股寒意浮起。
“看来,我们都被引开了。”林冬亦喃喃道,“赵贵嫔只是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其人。”
顾舒玄冷笑一声:“晋王?”
林冬亦轻叹:“晋王视东宫为劲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赵贵嫔此举怕也是为了他这侄儿。”
顾舒玄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有人要我们误会赵贵嫔,我们便将错就错。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中计。”
“你是说,假意奏报,将赵贵嫔定罪?”
“没错。待他们放松警惕,再反手一击。”顾舒玄目光如霜,“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翻云覆雨。”
三日后,朝堂上传来旨意,赵贵嫔以“干政不端”被削封禁足。宫中人心惶惶,而太子与太子妃的威望一时无二。
可就在此时,广元送来一封密奏。
原来真正批下修缮拨款的“准折”上,盖的是尚功局的印章。
顾舒玄端详良久,低声道:“原来如此。”
林冬亦缓缓笑了笑,那笑意中却满是凉意:“他们想借我东宫之手,去拔尚功局的根。若非我们早有防备,如今怕是要被反咬一口。”
顾舒玄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柔中带冷:“幸好,你看得透。”
林冬亦淡淡一笑,神情平静:“世间局势如棋,贪腐只是幌子,人心才是深渊。”
烛火映在两人眉眼之间,映出似明似暗的光影。窗外风起,吹散香烟,吹乱尘世。
可林冬亦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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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日过中天,偶有微风携着荷香与水气,穿过层叠雕阑,掠过一池碧波。御花园内毛婕妤正与虞美人一同赏花。
亭畔荷叶如盖,莲花初绽,粉白交错,映着金琉璃瓦下的天光,犹如碎玉流霞。
毛婕妤今日一袭烟水色纱衣,外罩金线绣云薄衫,腰间佩一串东珠流苏,随风轻颤,似有香风绕袖。正拈着一块桂花酥细细品尝,眉梢带笑,看来今日心情尚好。
虞美人浅粉轻缎,神态和然,笑着指向不远处的夏荷,“姐姐快看!”
两只蝴蝶翩跹起舞,萦绕于花蕊之间,风一吹更显得灵动飘逸。
虞美人与毛婕妤一同入宫,只不过家世不显又不得宠爱,故并无争宠之心,平常也少有往来,只偶尔与毛婕妤在这御花园闲逛一番,毕竟毛婕妤如今圣宠优渥,她自是识趣,未敢逾矩。
毛婕妤虽脾气不佳,但对于一个毫无威胁的美人倒也并不为难,久而久之也生出几分真心来。与虞美人一起赏荷日子清净又惬意,很难不欢喜。
只是这欢喜在看见远处悠悠飘过的人影后荡然无存。
阴美人身着浅紫织锦衫子,面上绣着折枝梅花,明艳不失端丽。她唇边微含笑意,双目似水,偏又带着几分讥讽的波光。
“两位姐姐如此闲情,在此赏花呢,怎不差人告诉妹妹一声,妹妹也好来为姐姐做个伴儿。”
阴美人话语间满是戏谑,虞美人在一旁,神色惶惶,不敢多语。
亭外池水潋滟,荷叶上残珠未干,映出三人衣袂上的流光。
毛婕妤掸了掸袖角的花屑,淡声道:“阴妹妹平日里要编排歌舞,哪里有时间来与姐妹相聚。”
毛婕妤语调不疾不徐,却如锦丝暗绕。
阴美人抿唇一笑,眸中一闪而过的讥意掩得极好,只柔声答道:“姐姐笑话了,臣妾不过是偶得圣上垂怜,练些歌舞让陛下解解乏罢了,怎敢与姐姐相比?”
毛婕妤眉心未动,只将那块荷花酥轻轻放下:“也是,妹妹到底是出身青楼,这歌舞练起来自然比我们要得心应手。”
此话一出,亭中空气霎时似凝。虞美人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泼出来。
阴美人垂眸,面色微恙:“姐姐说的是,妹妹也就是命好,幸得陛下雨露,才能入宫与姐姐们作伴。”
毛婕妤端起茶,慢慢吹去浮沫,茶香氤氲,“无妨。只是……”她语声忽顿,眼波转向亭外的水面,“宫中伴驾,心慌一瞬,便能成祸。妹妹以后,可要收敛些,免得和赵贵嫔一般,被一个太监攀咬至此,那就得不偿失了。”
阴美人脸色微白,袖中指节一紧。亭外的荷叶随风翻动,发出一阵阵拍水之声,如在掩笑。
虞美人忙打圆场,柔声道:“婕妤姐姐、阴妹妹,今日这荷花正开得好,我们莫要说这些伤情的话,倒不如多赏赏景,也算是不辜负。”
亭中的小几上摆着玉盘数件:冰梅酥、藕粉糕、蜜渍金橘,还有碧螺春一壶。冰镇的石碗里,荷花露泛着凉气,沁入人心。微风拂来,卷起亭角珠帘叮咚作响,如翠玉相击。
毛婕妤轻抚茶盏,语声似闲话,却字字带锋:“听闻阴妹妹新得一方扳指,是皇上赐的?竟是上好羊脂白玉,雕得栩栩如生,连御工都称巧。”
阴美人嘴角一弯:“姐姐消息倒快。那玉扳指……皇上说是路过御花园,见满园荷花亭亭,见荷想人,随手赐下的。”
“见荷想人?”毛婕妤嗤笑一声,眼底波光却似寒星闪动,“真巧,今日这荷,也正开得好。”
阴美人微一拂袖,手指却在衣中攥紧。亭中气息如丝,凉风穿过三人之间的沉默。
虞美人轻声笑着:“姐妹们说笑,宫里处处是荷花,哪一朵不是圣心所赏?若都想人,怕皇上日日都得‘见花思妾’才是。”
毛婕妤转眸看她,似笑非笑:“虞妹妹说得有理。只是这花虽多,能得圣眷的,却不过几枝。”
虞美人低头抿茶,“姐姐说的是。”
阴美人忽而笑了,笑意温柔,却藏着细碎锋芒:“婕妤姐姐自是那最明艳的花,妹妹怎敢与之并开?只是……花若太艳,蜂蝶太多,也易招人妒啊。”
“妒?”毛婕妤轻挑眉,声音柔得似水,“妹妹这话……可是指谁?”
阴美人盈盈一礼,语气娇柔:“妾身哪敢指谁,只是随口一叹。宫中风大,话易传,姐姐可莫要误会。”
“误会……”毛婕妤轻声低笑,笑中却无半分暖意,“这宫里的误会,从来能致命。”
亭外风起,荷叶翻卷,池水微荡,一朵粉荷折腰倾斜,花瓣坠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虞美人抬眼望去,心中一阵惶乱,似那落花,也似她自己。
阴美人轻咳一声,欲言又止。毛婕妤已起身,衣袂轻扬,纱裳曳地,回眸一笑:“阴妹妹、虞妹妹慢赏,本宫还要去太极殿送茶,去晚了怕是茶凉了。”
一语落下,便步出亭去。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在她的背影上,金线流光,恍若霞起。
阴美人目送她离去,指尖微微颤抖,唇角冷冷一勾。虞美人察觉,却不敢作声。
半晌,阴美人轻声道:“婕妤姐姐的彩衫……倒真是耀眼。”
虞美人低声答:“是啊,耀眼得……叫人睁不开眼。”
亭外风再起,荷叶翻卷,远处传来宫鸦一声。阴美人抬头望去,眼底暗光浮动,似是妒意,似是恨火,又似那池中幽深的水色,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虞美人只觉凉意透骨,端着茶盏的手,已微微发抖。她忽然明白,这御花园的荷花虽盛,却终不过是浮水之花,一阵风来,香魂便散。
而亭中三人,哪一个,不是这花池中的倒影?
午光渐斜,池水如镜。毛婕妤远去的背影已没入回廊深处,阴美人仍立于亭边,手抚栏杆,目光幽冷。虞美人轻声叹息,似怕惊扰风中的香气。
荷香依旧,风声未止。只是那凉亭中的气息,早已比风更冷,比香更深。
这一日之后,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极盛,宫人皆道瑞气临宫。
似乎宫中修缮贪腐一事,并未惊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