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窥局 ...

  •   林冬亦没有立刻接话。

      案上的账簿尚未合拢,赵贵嫔拂袖而去时碰歪的香几也还斜着。她看了片刻,才道:“江怀恩在宫中这么多年,认得的人不少。他借修缮之便挪用银两,我信。可赵贵嫔为何偏要在这时候替他出头?”

      顾舒玄目光落在殿门处:“有人要借她挡一挡。”

      “她未必肯替人担罪,只是牵涉到自己,急着辩白,倒将咱们的眼睛都引了过去。”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熄了案角的烛火。灯芯冒起细烟,融蜡顺着铜台淌下来,滴在账簿边缘。

      顾舒玄将账簿挪开,指腹抹过纸角:“查到这里,父皇那里瞒不住了。”

      “那便不瞒。”林冬亦看向他,“他们既要将赵贵嫔推到前头,咱们索性顺着往下查。”

      “如何查?”

      “放出话去,就说江怀恩已经招了,修缮银两有一部分进了瑶华宫。”

      顾舒玄略一思忖:“逼他们动手?”

      林冬亦点头:“赵贵嫔不会甘心认下。背后的人若想保住自己,也不会由着她将事情闹大。眼下都不肯开口,总要先让他们着一回急。”

      顾舒玄望着她,片刻后唤了广元进来。

      -

      翌日,江怀恩招供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

      说是昭华台修缮的银子,有一部分送进了瑶华宫,换作贵嫔娘娘妆台上的香料、衣箱里的异域织锦。话从何处传出,已无人说得清,连江怀恩如何跪地求饶,都有人讲得有鼻子有眼。

      赵贵嫔听到一半,将茶盏掼在地上。

      “好,好一个东宫!”茶水溅湿了裙角,她也顾不得,“查不出旁人,便往本宫头上扣!”

      沐雪忙挥退上前收拾的宫女,低声劝道:“娘娘息怒。眼下查案的权在东宫手里,若叫他们听见这些话,还不知又要如何攀扯。咱们总得想个法子……”

      “本宫还怕他们听见不成?”

      赵贵嫔话说得厉害,扶着椅背的手却没有松开。片刻,她咬牙道:“传话给林巧儿。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话才吩咐下去,徐公公便到了宫门外。

      皇帝传她问话。

      赵贵嫔走时还撑着体面,待到当夜,瑶华宫外已添了守卫。禁足的旨意一落,与她有过往来的宫人也陆续被停了差事,带去查问。白日还在议论的人,夜里见了面,都只低头错身而过。

      东宫的灯却迟迟未熄。

      林冬亦正翻检尚功局的旧卷。几册账簿压在手边,她从中抽出几张泛黄的账单,借着灯光细看,眉心渐渐蹙起。

      还未及将前后的账目对上,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殿下在狱中遇了暗袭!”

      林冬亦手一顿,纸角在指间折了起来。

      “人呢?殿下可曾受伤?”

      来人话还未说完,她已搁下账单,起身往外走去。

      狱中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石壁上尽是晃动的人影。林冬亦一路走得急,到了牢门前,见顾舒玄仍坐在案边,脚下才略缓了缓。

      “殿下。”

      顾舒玄抬头,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才发觉自己手上凉得厉害。

      顾舒玄将她拉近些,声音低了下来:“只是江怀恩死了。”

      林冬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牢里那人已不再动弹。几个时辰前还在磕头求饶,如今连一句辩白也没有了。

      “毒死的。”顾舒玄道,“有人不愿让他再开口。”

      林冬亦慢慢收回视线:“咱们盯着瑶华宫,倒叫人钻了空子。”

      赵贵嫔才被禁足,江怀恩便死在牢里。往后再有什么查不清的账,都可以算到这两人头上;一个不能出宫,一个永远不能说话。

      顾舒玄沉着脸,半晌道:“晋王?”

      “他与东宫相争已久,赵贵嫔也一向偏着这个侄儿。”林冬亦道,“只是眼下,咱们手里还没有实据。”

      顾舒玄没有接话。火光映着案上的供状,江怀恩未曾交代完的地方,仍留着大片空白。

      “既有人巴不得咱们疑心赵贵嫔,便暂且如他的意。”他说。

      林冬亦抬眼:“先向父皇说明,再顺着眼下的供词奏报,假意将罪定在赵贵嫔身上?”

      “让他们以为,江怀恩一死,这件事便能了结。”

      顾舒玄松开她的手,将供状合起。

      “我倒想看看,等风头过去,还有谁敢伸手。”

      -

      三日后,朝中传下旨意,赵贵嫔因干政不端,被削封禁足。

      六宫愈发谨慎。东宫查账的文书送到各处,再无人敢像先前那般推三阻四。

      广元却在此时送来一封密奏。

      顾舒玄看过,将其中所附的准折递给林冬亦。那是当初批下修缮拨款的文书,纸上印文清楚,盖的正是尚功局的印章。

      林冬亦看了许久,又翻回去核对落款。

      “从拨款到用料,经手的都是尚功局。江怀恩一死,剩下这些人若再出了事,账便更难查了。”

      “借咱们的手,将尚功局连根拔去。”顾舒玄道。

      林冬亦把准折压在账簿上:“到那时,人是东宫拿的,罪是东宫定的。他们反倒干净。若再拿出些什么来翻案,咱们连个对质的人也没有。”

      顾舒玄伸手覆住她搁在案边的手:“幸而你先留了心。”

      林冬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账上少了多少银子,总还能一笔笔算。”她轻声道,“人死了,便什么也问不出了。”

      案角那几张旧账单尚未查完。她伸手取过,顾舒玄便将灯移近了些。

      -

      又过了几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

      午后水面浮着日光,风从池上来,吹得亭中珠帘轻轻相碰。毛婕妤倚着栏边坐着,身上是烟水色纱衣,外罩金线绣云薄衫,腰间一串东珠流苏,随着她探身取点心的动作晃了晃。

      “姐姐快看。”

      虞美人指着亭外。两只蝶正绕着新开的荷花飞,一只落下,另一只又将它惊起,迟迟不肯离去。

      毛婕妤瞧了一眼,笑道:“不过两只蝴蝶,也值得你看半日。”

      话虽如此,她并未转开目光,手里的桂花酥也只咬了一口。

      虞美人与她一同入宫,家世不显,圣眷也薄。平日少往人多的地方去,偶尔在园中遇上,陪她说几句闲话,听她发两句脾气,也不争辩。相处久了,毛婕妤倒愿意叫上她。

      今日亭中清静,既不必听人奉承,也不必留心谁话里藏着刺。虞美人看花,她便慢慢吃点心,原是难得的好兴致。

      直到池边多了一道人影。

      “两位姐姐在这里赏花,怎也不叫妹妹一声?”

      阴美人穿着浅紫织锦衫,衣上绣了折枝梅花,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走来。未进亭子,笑声已先到了。

      “妹妹也好来做个伴儿。”

      虞美人放下茶盏,正要招呼,毛婕妤已掸了掸袖角的碎屑。

      “阴妹妹还要编排歌舞,哪里得闲陪我们?”

      阴美人脚下一停,随即笑道:“不过练些歌舞,给陛下解闷罢了。姐姐这样说,倒叫妹妹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毛婕妤将桂花酥放回盘中,“你出身青楼,歌舞自然比我们熟练。这也是旁人学不来的。”

      虞美人手里的茶水一晃,沾湿了指尖。

      阴美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再抬眼时,仍是柔声细语:“姐姐说的是。妹妹命好,蒙陛下不弃,才能进宫,与姐姐们一处说话。”

      毛婕妤端起茶,慢慢撇着浮沫。

      “既知道得来不易,便该惜福。伴驾时尤其要留神,一时得意,言行没了分寸,往后有的是罪受。赵贵嫔的事,妹妹总听说了吧?”

      阴美人收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口中只道:“听说了。”

      “让一个太监攀咬到这般田地,怪没意思的。”

      虞美人见她们越说越僵,忙将盛着点心的玉盘往前推了推。

      “今日的藕粉糕做得好,两位姐姐尝尝。荷花也才开,何苦提那些不高兴的事。”

      几上除了藕粉糕,还有冰梅酥与蜜渍金橘。一旁石碗里冰着荷花露,碗壁凝了细细的水珠。她亲手斟了一盏,递给阴美人。

      阴美人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喝。

      毛婕妤瞥她一眼,忽又道:“听说陛下赏了你一枚玉扳指?”

      “姐姐消息真灵。”

      “羊脂白玉,听闻雕工也好,连御工都夸的。”毛婕妤搁下茶盖,“这样好的东西,倒不见你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阴美人弯了弯唇:“陛下说,路过御花园时,见荷花开得好,便想起臣妾,随手赏下了。”

      毛婕妤看向池中,半晌才笑了一声。

      “见荷想人。真巧,今日这荷花也开得好。”

      阴美人轻轻拂袖,没有接话。

      虞美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陪着笑道:“园子里这么多荷花,陛下若见一朵便想起一位姐妹,只怕这一日,旁的事都不必做了。”

      毛婕妤转过脸来。

      虞美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倒会说话。”毛婕妤道,“花是多,能入陛下眼的,又有几朵?”

      虞美人抿了抿唇,低头喝茶。

      阴美人这才接过话:“姐姐自然最得圣心,妹妹哪里敢比。只是太招人喜欢,有时也未必是好事。惹人眼红,平白添多少烦恼。”

      毛婕妤抬眼:“谁眼红?”

      阴美人起身福了福,笑道:“妹妹随口说说,姐姐怎么当真了?宫里人多,话传来传去的,最容易生误会。”

      “你既知道,往后便少说两句。”

      毛婕妤把茶盏搁回几上,杯底磕得轻轻一响。

      虞美人伸出去取点心的手又收了回来。亭外风大了些,一朵开过了的荷花落下几片花瓣,贴着水面漂到叶底,再看不见了。

      阴美人轻咳一声,正要说话,毛婕妤已扶着宫女起身。

      “你们慢慢赏吧。本宫还要去太极殿送茶,耽搁久了,茶该凉了。”

      她说完便走,曳地的纱裳拂过亭阶,衣上金线在日头下一闪。宫女提起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阴美人站在亭中,目送那一行人绕过荷池。待毛婕妤走远了,她才慢慢松开手,袖口已被揉出一道褶。

      “婕妤姐姐的衣裳,真是耀眼。”

      虞美人不知如何接,只顺着她的话低声道:“是,日头一照,都有些晃眼。”

      说罢,她又觉不妥,悄悄看向阴美人。

      阴美人并未看她,只抚着亭边的栏杆,唇边还留着一点笑。方才那盏荷花露搁在几上,一口未动,碗底的水已洇湿了绣垫。

      虞美人忽然也没了赏花的兴致。

      她想告辞,又怕阴美人多心,只得捧着茶盏坐下。池上吹来的风原本极凉爽,此刻落在汗湿的颈后,却叫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回廊那头,有宫人笑着说今年荷花开得好,是个吉兆。另一个接了两句,说起瑶华宫,声音便低下去,不多时,又转回了花上。

      虞美人望着满池粉白,慢慢将茶盏放下。

      前几日还闹得人心惶惶的修缮案,如今竟像没人敢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