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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旧案 ...

  •   宫人将锦盒呈了上来。

      盒子差不多有一掌大小,材质像是乌木镀着一层鎏金,锁扣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林冬亦接过时,指尖被盒面一道刻痕硌了一下。她低头细看,发现是宫中器物的编号,只是已被磨得认不清了。

      “打开。”顾舒玄看了一眼向宫人吩咐道。

      盒盖掀起,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铜钥匙、小半张烧过的信纸,还有一只旧香囊。香囊上的并蒂莲绣得不甚齐整,丝线早已褪色,倒还收存得好。

      林冬亦先拈起信纸。纸边焦脆,她不敢用力,只托在掌中,借着灯火辨认残存的字迹。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再往下便烧没了。

      “什么老地方?”她将信纸朝江怀恩转了转,“江公公,你与谁在那里见面?”

      江怀恩盯着那半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顾舒玄拿起铜钥匙看了一眼,转向尚功局的掌事太监:“这个样式,如今宫里已不常见了。你可认得?”

      掌事太监凑近些,尚未看完,便跪了下去。

      “回殿下,像是旧宫库房的钥匙。先帝时改建过宫库,这样的铜锁,十几年前便不用了。”

      林冬亦看向江怀恩。他入宫已有三十年,十几年前纵然还未坐到今日的位置,在尚功局也算个老人了。

      “旧库房在何处?”

      “西六宫最北边的废园,挨着冷宫。改建以后便封了,平日无人过去。”

      赵贵嫔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声。

      “一把旧钥匙,也值得这样审?兴许是他从前当差留下的。”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本宫入宫还不到十年,太子妃总不能连十几年前的事,也问到本宫头上。”

      论年岁,她说的倒不差。那时候,赵贵嫔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

      林冬亦没有与她争辩,将钥匙搁回盒里,拿起那只香囊。

      “江公公收得这样仔细,想必是有缘故的。这又是谁的东西?”

      江怀恩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娘娘,求您别问了。都是奴才的罪过……”

      “既是你的罪过,更该说清楚。”顾舒玄走到他跟前,“修缮的银子去了何处,次等砖木是谁许进宫的,你尚未交代明白。如今又搜出这些东西,你还想瞒到几时?”

      江怀恩仰起脸,却越过他,朝赵贵嫔看去。

      赵贵嫔攥住了扶手:“看本宫做什么?问你话,你只管答。”

      “奴才不敢攀扯娘娘。”江怀恩低下头,嗓子哑得厉害,“香囊是一个故人留下的。”

      “宫里的人?”

      他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在废园库房当差的一位姑姑。她病逝前,留给了奴才。”

      “姓名。”林冬亦言语淡淡的。

      “苏芸儿。”

      林冬亦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信也是她的?”

      “信……是旁人托奴才保管的。”

      “谁?”

      江怀恩迟迟不答,眼睛又往赵贵嫔那边瞟。

      赵贵嫔一掌拍在案上,茶盖震得轻响。

      “你有话便说!三番五次看本宫,究竟想做什么?”

      江怀恩忙伏下身去:“是娘娘宫里的一位旧人!奴才只是替她收着,别的一概不知!”

      赵贵嫔怔了一下,随即怒道:“胡说!本宫宫里的人,何曾托你收过这些东西?”

      “贵嫔从家中带进宫的孙嬷嬷,三年前病逝了,是不是?”

      顾舒玄这一问,赵贵嫔竟未能立刻接话。

      他从林冬亦手里接过香囊,低头看着上面的针脚:“这手艺不像宫中绣娘,倒像小姑娘初学针线时做的。苏芸儿死时,也不过十四五岁。倘若孙嬷嬷是她的亲人,舍不得丢下这些旧物,倒说得通。”

      “太子怎会知道孙嬷嬷?”

      “东宫查案,总要问些旧事。”

      顾舒玄将香囊放下:“照这样说,这一盒东西是为苏芸儿留下的。贵嫔可知孙嬷嬷收着这些?”

      “本宫不知。”

      这回她答得很快,只是方才的从容已不见了。

      林冬亦捻起铜钥匙:“既是故人遗物,好生放着便是,为何要藏在床板底下?江公公,那间库房里,究竟有什么?”

      江怀恩垂着头:“奴才不知。”

      顾舒玄看了他片刻。

      “这里不肯说,便回水牢说。”

      江怀恩肩背一颤,忙往前膝行两步:“殿下饶命!里面有嘉阳贵妃的东西!”

      赵贵嫔霍然起身:“放肆!贵妃也是你能随意攀扯的?”

      她上前便要发作,顾舒玄抬手拦住,仍只看着江怀恩。

      “说下去。”

      江怀恩抬袖抹了把脸,断断续续道:“贵妃当年病重,说是静养,寝殿里不宜留太多杂物,便移了一批东西出来,暂放在那间库房。那时园子还没荒,苏芸儿就在里头当差。后来贵妃薨逝,东西便一直搁着。她曾同奴才说,那些东西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她没说清楚,人就投井了。”

      江怀恩的声音低下去:“孙嬷嬷是她姑姑,不信她会自尽,这些年一直暗中打听,后来寻着了这只香囊。娘娘,里头有东西。”

      方才还是病逝,如今又成了投井。

      林冬亦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追问,先拆开了香囊。里面并无香料,只塞着一小片折叠的绢布。

      她将绢布慢慢展平。

      上面的血字已暗了,写得仓促,有几笔几乎连在一处。

      “宫物有异,药渣埋桃树下。若我死,必是为此。芸儿绝笔。”

      林冬亦看完,又看了一遍。

      这么小的一片绢,折起来能藏进香囊,藏了十五年。留下它的人却只活了十四五岁。

      顾舒玄接过去,绢角在他指间轻颤了一下。

      宫中记载,嘉阳贵妃是病逝。若这血书当真,那些埋在地下的药渣,又是谁不敢叫人看见的?

      “桃树在何处?”他问。

      掌事太监连忙答:“废园入口从前有片桃林,建新库时砍了,树根应当还在。”

      “去挖。”

      “太子!”赵贵嫔急道,“长姐去世多年,好容易得个安宁,你又何必惊扰她?若真闹出什么事,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本宫自会交代。”顾舒玄看向她,“不过是去寻一包药渣,贵嫔为何这样着急?”

      “本宫是她的妹妹!”赵贵嫔声气陡高,“不愿她死后还被人议论,也有错了?”

      顾舒玄未再与她争,转身出了殿门,吩咐人往废园去。

      -

      人遣出去了,殿中渐渐静下来。

      林冬亦重新翻开修缮账簿。方才只顾追问锦盒的来历,木料之外,还有几笔砖石的账未曾细看。

      她顺着条目往下核对,手指停在一处。

      “江公公,昭华台用的是京西砖窑的次等青砖,账上却记着官窑上品。”她将账簿摊向他,“两者的差价,去了哪里?”

      江怀恩闭上眼,不肯再答。

      顾舒玄回到案边,听了这话,招手叫来广元,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广元捧着文书回来。

      “殿下,京西砖窑的东家姓赵,是贵嫔娘娘的远房表亲。”

      赵贵嫔倏地站起来:“赵家亲眷众多,难不成谁在外头犯了事,都要本宫来担?”

      顾舒玄翻开文书:“半月前,这位赵东家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五千两。他接下的宫中工程,恰好就是昭华台。”

      赵贵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上话,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去废园的侍卫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沾泥的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尽是干枯发黑的药渣。

      许太医被急召而来,俯身辨认许久,才跪下回话。

      “殿下,娘娘,其中有几味药,不该出现在贵妃当年的方子里。若照这样的药服下去,时日一长,恐会使病势日重,衰弱而亡。”

      顾舒玄站在案前,久久未动。

      “什么药?”

      “臣辨出附子与半夏的残渣。贵妃当年所用的方子中另有甘草,此处药味与原方不合。太医院有过严令,贵妃所服的药,不许擅添。”

      林冬亦望着那包药渣,轻声道:“有人换过嘉阳贵妃的药。”

      江怀恩忽然哭出了声。

      “奴才不知道!孙嬷嬷只叫奴才保管东西,没说是这样要命的事。奴才贪了银子,奴才认,可贵妃的事,奴才实在不知情啊!”

      顾舒玄转身看他:“你在尚功局待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江怀恩伏在地上,只顾摇头。

      “当年看守那间库房的人就是你。孙嬷嬷既疑心侄女死得蹊跷,为何还肯将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

      江怀恩的哭声一滞。

      “苏芸儿发觉药渣有异,随后便投了井。孙嬷嬷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查。她将东西留给你,究竟是信得过你,还是手里攥着你的把柄,让你不得不替她收着?”

      顾舒玄停在他身前。

      “是当值时出了差错,叫人钻了空子,还是收了银子,故意放人进去?”

      “奴才没收!”江怀恩猛地抬头,“那几日赌钱输了,奴才心里烦闷,喝了些酒,当值时睡过去了。旁的真不知道,殿下明鉴!”

      他说完便磕头,额头撞在砖上,一声紧过一声。

      林冬亦将香囊收回盒中。

      “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替人守着这些东西,一直不敢拿出来?”

      江怀恩答不上来,额头抵着地,再不肯抬起。

      她转向赵贵嫔:“孙嬷嬷是贵嫔从家中带来的。她查了这么多年,贵嫔当真半点也不知?还是她查到的事牵涉了什么人,贵嫔明知,却不愿过问?”

      赵贵嫔脸色难看:“太子妃想说谁?”

      “晋王。”顾舒玄道。

      赵贵嫔看向他。

      顾舒玄拿起那半张信纸:“如今有人不愿东宫安生,本宫自然要多想一层。孙嬷嬷暗查旧事,倘若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这封约她见面的信,也未必不是警告。她收起证据,不敢再查,才托给江怀恩保管。”

      “这些都是太子的猜测。”

      “贵嫔的兄长在工部,表亲承接宫工,身边的嬷嬷又将旧案证物留在江怀恩这里。如今几桩事落在一处,总要问个明白。”

      赵贵嫔气得声音发颤:“本宫入宫时,长姐早已不在了!孙嬷嬷私下做过什么,本宫哪里能事事知晓?你们不能凭几句猜测,便往本宫身上定罪!”

      “所以还要查。”林冬亦拿起铜钥匙,“废园库房里究竟还留着什么,也该去看一看。证据摆在陛下面前,自会有个公断。”

      顾舒玄将信纸放下:“江怀恩贪墨修缮银两,东宫奉命查问,原是分内之事。他既与贵嫔宫中有来往,账上这些银子可曾流入旁人的私库,本宫就不能不问。如今又牵出嘉阳贵妃的旧事,更不能草草了结。”

      “殿下!”

      赵贵嫔这一声喊得急,尾音却虚了。

      林冬亦抬眸看她。先前还在气恼的人,此刻脸上竟没了血色。若只是不忿被人追问,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看了顾舒玄一眼,顾舒玄轻轻颔首。

      “贵嫔不必急。”林冬亦放缓声气,“殿下只是问一问。”

      赵贵嫔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袖口,半晌才道:“那本宫就祝太子妃得偿所愿,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她站直了身子。

      “明日早朝时,本宫自会去御前请旨,看看究竟是谁贪赃,谁又借查案之名栽赃!”

      说罢,她拂袖便走。衣袖扫过香几,几脚擦着地面挪歪了些,炉中一缕余烟也跟着散开。

      林冬亦望着她出了殿门,才低声道:“她怕的,未必是我们。”

      顾舒玄回过头:“怎么说?”

      “若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盘算,她避着父皇还来不及,何苦急着去御前?她倒像是怕再问下去,有些事担在她头上,便再也脱不了身。”

      “你是说,她背后还有人?”

      林冬亦轻轻点头。

      顾舒玄看着案上摊开的账簿,问道:“那你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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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