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双姝》初羽

8、第八章 对弈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御史大夫掌纠察百官之权，上可弹王侯，下可劾州县。

　　因职责所在，陆明齐时常在早朝时上奏弹劾贪腐、渎职、结党、逾制之人，甚至官员上朝失仪、私下僭越规矩，也在他弹劾范畴之内。

　　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平日里几乎没有同他走得近的同僚。可今日不对劲，他在弹劾一个官员渎职时，竟有几人附和他所说，甚至称赞他做得好!

　　怎么感觉他人缘一下好起来了？就连一向对人不苟言笑的安国公，今日亦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陆明齐百思不得其解，早朝结束后往殿外走时，还琢磨着这事。

　　有几位大人陪在他身侧闲聊，有的隐晦地提起自家犬子如何优秀，有的直爽地问他家中小女儿可曾定下婚事……

　　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些人都是奔着他女儿来的。

　　他这厢还在斟酌着说辞，就被圣上身边的福贵公公截住了，说是圣上想邀他手谈一局。

　　他分明记得上回早朝后他有事与圣上相商，有幸同其对弈了一局，却被骂臭棋篓子，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圣上下过棋。

　　怎么今日圣上突然来了兴致？莫不是也是为了他家遥遥来的吧？岁岁的婚事已有着落，看来遥遥的亲事也得尽快定下来。

　　因着这一猜测，陆明齐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陆明齐一路跟着福贵公公来到了御书房，房内熏香袅袅，案上铺就一具纹枰。

　　楚羿居上首，随手拈了颗黑子把玩着，见陆明齐想行礼，他摆摆手，声息清淡：“爱卿免礼。坐下吧！”

　　“近日朝中诸事繁杂，所以朕想与卿手谈片刻，稍解烦闷。”

　　陆明齐侧身坐于对面，恭谨应诺。他尚未摸清此番圣上遣他前来的真实用意，选择静观其变。

　　楚羿也没开口，棋局直接开始。

　　一时间，御书房内静得只余下棋子落枰的轻响。楚羿执黑子，攻势步步紧逼。陆明齐本就棋艺不善，即便凝神应对，额间也很快隐隐冒出薄汗。

　　未料，楚羿却忽然放缓了进攻的步伐。

　　他神色闲适，似漫不经心问道：“听闻陆大人的两个女儿，近来从扬州归家了？”

　　果然，连圣上也妄图对他的女儿“图谋不轨”。

　　圣上肯定是在哪里听说他们陆家有两位才貌双全的小姐，起了别样心思。

　　陆明齐心下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道：“回圣上的话，是的。”多说多错，他选择少说总没错。

　　“朕还听闻：陆大小姐同刘大人的长子有婚约？”说话的同时，楚羿落下一子。

　　陆明齐悄悄擦擦冷汗，打哈哈道：“是是，在他们小时候就定下的娃娃亲。”

　　幸好岁岁已经有婚约了，否则被圣上看上，入了这吃人的深宫后院，可如何是好？

　　“那二小姐……”楚羿故意顿下没继续往下说，想来陆明齐是聪明人，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那二女儿倒是尚未婚配。”

　　他知道自家遥遥的长相太过招人，为了避免圣上对她产生兴趣，他只能挑她的缺点来说。

　　“不过我这女儿呀，脾气急，认死理，琴棋书画皆只识皮毛，实在不讨人欢喜……”

　　说着，陆明齐悄悄抬首观察了一下对面之人的神情，只见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脾气急？他怎么觉得她性子爽朗可爱？琴棋书画只识皮毛？想来也是屁话。昨日她送给他外祖母的那幅百寿图，可让老人家赞不绝口。

　　“哦？是怎么个认死理？”楚羿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白玉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入喉，令人心情愉悦。

　　“呃这……”一向口若悬河的陆大人，竟被问得语塞。

　　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会对这种小事感兴趣？

　　“她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算撒谎，这确实是他那出类拔萃的小女儿一个小小的缺点。

　　“比如？”楚羿饶有兴致追问。

　　“比如她小时候就认定‘女子不如男’这话是谬论，因而处处要与身边的儿郎争高低，就连爬树也要成为爬到最高那个……”

　　忆起女儿幼时趣事，陆明齐还有点唏嘘。时光荏苒，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不点，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倒是有趣。”楚羿唇边的笑容逐渐加大，爬树？像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没想到她小时候还是一个皮猴儿。

　　有趣？可千万别感到有趣啊！陆明齐升起警觉，立马调转话头：“反正我这女儿啊，打小就粗俗不堪，性子野得很。”

　　“是吗？”看来这陆大人，很怕自己会看上他的女儿呀！“你输了。”楚羿落下最后一子。

　　看着不知为何就冷下脸的帝王，陆明齐心下咯噔一下，忙道：“陛下布局深远，臣输得心服口服。”

　　不知自己方才说错什么，竟惹恼了他。

　　“爱卿棋风稳妥，凡事三思，只是太过拘谨。”楚羿眼尖发现陆明齐手边的茶杯已空，“近来新贡的龙凤团茶不错，福贵，你去取一份，让陆大人带回去尝尝。”

　　这是要他退下的意思？“谢陛下赐茶!”

　　福贵亲自将陆明齐送出了御书房，在门外还遇上了傅云宸，对方还破天荒的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

　　“陆大人。”

　　“宸王殿下。”陆明齐双手抱拳见了礼。

　　“这是？”傅云宸发现陆明齐手里捧着个方形锦盒。

　　“这是圣上赐的龙凤团茶。”陆明齐如实道。

　　傅云宸点头表示明了，转头对福贵公公道：“好茶怎能没有好茶点？福贵公公，你即刻派人去御膳房取几样茶点，让陆大人一并带回家。”

　　“多谢宸王殿下赏赐!”陆明齐诚惶诚恐道。

　　不对劲，同僚不对劲，圣上不对劲，如今连宸王亦不对劲。

　　待陆明齐走远，傅云宸才闲庭信步地走进御书房。

　　“圣上，今个儿怎么把陆大人叫来了？”他不但没有行礼，还大大咧咧地在楚羿面前坐下。

　　两人自小感情深厚，没有外人在时，一向不拘于礼节。

　　楚羿正一颗颗将纹枰上的黑白棋子一一放回两端的紫檀棋奁。听到傅云宸的询问，眼睛都没抬。

　　“无聊了找人对弈罢了。”他撇开这个话题，终于将所有棋子归位，“手谈一局？”

　　“行。”

　　内侍适时将两盏贡茶奉至案前，楚羿率先端起建盏浅啜贡茗，傅云宸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

　　“你方才，在门外和陆大人说些什么了？”楚羿放下茶盏，指尖捻起黑子，一声轻响落于星位。

　　“没说什么。”傅云宸取出白子，稍作思忖，缓缓落子。“就是见他被赏了贡茶，就让人去御膳房给他多准备几样茶点。”

　　“你倒是想得周到。”

　　“多谢陛下夸赞!”

　　楚羿状似闲谈：“昨日你说，看上陆家大小姐了，莫不是真的？”

　　不然不会对陆大人献殷勤。

　　傅云宸轻哼，又落下一子，巧妙避开对面的封锁。“我何曾拿这种事开玩笑？”

　　楚羿低笑，“可具我所知，陆大小姐确有婚约在身。弈棋尚需彼此制衡，婚事怎可一厢情愿？以你如今的名声，就算没有婚约，陆大人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你吧？”

　　傅云宸脸一黑，“所以陛下能不能早点肃清朝内弊患，让我可以摆脱这纨绔的名号？”而刘怀文，他压根不将其放在眼里。

　　自己已着手查探他的底子，只要对方做得有一分不对，他就能借机帮陆清溪退婚。

　　楚羿登基三年，朝中尚有一股反叛势力未除去。两人商量着，他在明，傅云宸在暗，用纨绔的形象行事方便许多，也能打消不少猜忌、疑虑。

　　楚羿知道，为了帮他，确实委屈了傅云宸。他抬眸望向过去，执棋子轻叩枰面：“不然，朕为你和陆大小姐赐婚？”

　　傅云宸失笑，“不用。”她还没退婚，就算帝王赐婚，也是于理不合。

　　况且，他更想得到她亲口应允嫁予他。

　　也是，自小他想要什么，都有倾尽手段得到，楚羿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连着手谈两局，打了平手。

　　傅云宸想起进宫前答应自己娘亲，今日要陪她去白马寺找方丈算个吉日，打算与陆家二小姐正式结干亲，便没多待。

　　“这下我娘也算是圆了女儿梦了。”离去前，傅云宸还调侃了一句。“对了，我还是建议你找个缘由多出宫，好让那人露出马脚。”

　　虽已大致确认一直内外勾结的人是谁，但他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足以拿下对方。而宫里的守卫太森严，想瓮中捉鳖，还得换个场地。

　　傅云宸方才提及结干亲之事，倒让楚羿想到昨夜那张比璀璨焰火还要夺目的面容，他心中升起一个想法。

　　“嗯，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