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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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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范文远从容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眼睛猛得睁开,诡异而平静地打量我,一语不发。
屋内的另一个男人,倒是先忍不住,他跌跌撞撞、十分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抬起右腿,结结实实踹在我小腹上,痛得我身体弯曲,脑袋几乎磕到地面,好似只要如此,便能够缓解体内疼痛。
男人骂骂咧咧:“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尽可夫的玩意儿,脑子里面能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么?”他说完后,扭头朝着范文远道:“大人,我看着贱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您放在眼里,居然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揣测挑拨你和小姐的关系。不如趁着今天,直接将她扔出府,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脱离了范府,你能落个什么下场。”
范文远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
他恢复成方才的自在模样,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亦不曾在意我说过的话。
他不说话。
我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积攒出一丝力气,哑着嗓子:“你若无知,便早早闭嘴,免得辱没范府面子。”我恢复成跪坐模样,“人尽可夫乃郑国雍姬之母回答:‘人尽可夫,父一而已,胡可比也?’丢人现眼。”说到这里,我嘴角嗪笑,带着几分讽刺:“范大人,对柔芷而言,亦是如此。她恪守孝道,举孝悌之义,却被你这种无才无德无能昏聩的父亲。”
范文远淡淡斜我一眼。
男人见状,立即冲出来,他脚抬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你个臭婊|子,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居然教起你老子我来了?!”
我无力站起,但我可以歪身体。
男人的腿从身旁擦过,并未踢中。而他失了双臂,没有击中目标,一时失了力,听得重物落地、肉身与地面相撞的声音——他双腿扭曲叉开,身子不自然弯曲,倒在地面上。
“当我的老子?”我笑:“我老子不知几百年前就死了,你也想跟着去死吗?”
男人面容扭曲,怒发冲冠:“我今天非要打死你!”
那怒气横生的面庞,那咬牙切齿的模样,那眼睛里蕴藏着的滔天怒火,我看了,亦是觉得心惊。
“你这么恨我是为何?”我问,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立即道:“你起初,将画卷扔进池塘中一直未曾捡起,是我在你三番五次的恳求之下,帮你保守秘密,让你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我竟然不知,原来替你保守秘密,也会成为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早知如此,我便不应当替你隐瞒。”说到这里,我自嘲一笑:“或许画卷原模原样送到老爷手上,今日来提亲的人,会换一人。”
“咔擦——”
范文远的方向,传来极为细微的动静。
我正欲抬头看,旁边人的怒火却先一步传来。
“你这个贱|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恐慌,却又不得不装出愤怒。
“外强中干。”我冷静评价,而后看向范文远:“大人如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池塘打捞。虽已过去半年光景,画卷已经被泡发、看不出模样来,但是定能找到残骸。”
“嗯?”范文远轻轻一嗯,男人立即调整姿势,废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变回双膝跪地的模样。
“老爷!不要听这个贱人胡言乱语!”他双腿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甚至不停往前移动,直至跪在范文远脚边,脑袋低垂,好似一条极温顺的狗。
他说:“这贱人满嘴谎言,不可信啊!”
我冷笑:“当日应送来几份画卷,大人又看到几份画卷,我是不知。但我想,总会有经手人知道。”
“你这个贱人!!”男人脸色煞白。
他猛得扭头,怒火滔天,与我好似有血海深仇。
“去查。”范文远轻声说。
门外澜文的声音响起,“是,大人。”
男人面色惨白,浑身气力仿佛都被抽干,腰部一垮,嘴里喃喃:“大人,我是冤枉的,绝对没有这件事——”他猛得扭头,已经废掉的胳膊也随之甩起:“是这个贱人,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污蔑我,一定是她将画卷扔进湖里的,一定是她!!”
范文远垂眸:“也就是说,你送我的画卷,确实少了一份?”
男人眼睛猛得瞪大。
他唇色亦跟着发白,眼眸颤动不止:“大人……”
范文远抬腿,面无表情将他踹开。
男人无力维持平衡,瘫倒在地。
“澜文。”
“在。”
“将他带下去。”
“是。”
澜文推开门,身后带着两个背阔腰圆的家丁,两人对视一眼,最后只需一人上前抓住男人头发,而后生生扯着头皮往屋外拖拽。
“啊——”
尖利的惨叫声,几乎刺破云霄。
“大人——我是冤枉的大人!!”他惨叫不止,亦求情不止:“大人,都是这个贱人陷害,你万万不可中了她的计啊!!大人——大人——”
雷雨声不止,将他的哀嚎求情冲淡。
在这个忠心走狗声音消失前,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他在求范文远。
求这个打断他双手,要将他“处理”掉的男人。
门被澜文贴心关上,屋内只剩下我与范文远。
静得出奇。
直到范文远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便知晓:现在,他要处理我了。
腿麻。
膝盖和地面相接的地方,骨头被咯得生疼。
我保持着之前姿势,思索一番,缓缓抬眸,和范文远对视。
他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哪怕面上有皱纹,但是在权力加持之下,似乎皱纹都如此可爱——如此可恶。
那双总是平静而冷淡的眼并无情绪,我看不透他的情绪,他却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懂我。
“柳娘,你确实和其他女子不一样。”范文远坐着,视线低垂,语气好似夸赞。
我跪着,扬起脑袋,面无表情,等着对方评价我这个人。
“其余女子甘于教化,没有思想,选择成为男人们最需要的一类人,依附男人过一生。”他轻轻笑起来:“你却想要对抗男人。”他视线落在我身上,嘴上在夸奖我,语气却没有半点赞许,“可你偏偏过于低贱,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用命挣扎出的结果,亦不过是溅了几滴泥在我靴子上,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他轻轻一笑,带着无尽嘲讽。
“当初亦是我看走了眼,居然觉得你一心攀高枝、好拿捏。却不曾想,脏了我的靴子,我不得不去换一双,方可示人。”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那是因为,我不曾想,原来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
范文远笑:“女人又有何不同?”
“女子温柔、善良、有天底下最好的品德。她们生而怜悯,方才知晓如何为大爱。”
“那是因为她们没有权力。”范文远说:“权力会滋生野心,膨胀欲望。你们没有权力、无法接触权力,自然只能在我等约束之下循规蹈矩、仰人鼻息。”
他视线陡然变得阴狠:“如果不是你,柔芷不会行差踏错,亦不会有如今的烂摊子!”
他总是柔和的眼睛里,终恨意分明。
“当时,怎偏偏找了你这个不安分因素?将我向来乖巧柔弱的女儿,变成如今的疯子模样?!”
一听见柔芷的名字,我似乎忘却身上疼痛。
我语气软化,带着急切:“柔芷怎么了?”
“怎么了?”他冷笑不止。
雷声于他背后轰鸣。
“她昨天将未来姑爷打了。”
我眼睛猛得睁大——柔芷?那柔弱的、乖顺的、端庄的女子?
范文远鼻中发出冷哼:“对方头破血流,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他冷淡道:“你不仅搅黄了柔芷的婚事,你还毁了柔芷。此事若是无法挽回,我定要将你剥皮抽筋,刮尽你身上最后一块肉,全部扔去乱葬场喂野狗!!”
我听得脑袋阵阵发晕。
却不是因为范文远的威胁,而是因为柔芷。
她居然如此刚强?
范文远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已经定好我的死法。
“你今天最好想出个法子来,需得挽回婚事,安抚对方。不然的话,你——”他的声音顿了顿,而后云淡风轻道:“就去死吧。”
语气平淡,好似是在问我,今日天气如何。
“父亲,这事和老师无关!”
猛得,门被推开。
已经快一个秋未曾见到的女子,站在门外,缓缓朝着屋内走来。
她衣冠整洁,配饰完备,唯有裙摆处被泥水染湿,鞋子亦满是泥泞。
她走进门内,就站在我身边,说话之前,先朝着范文远行礼:“父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何必为难老师?她对此事毫不知情。”
范文远冷哼:“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怒目圆睁,语气不满:“衣裙如此脏,鞋子上的泥水未曾处理便进屋来。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在我看来不过是裙摆处有些许脏污,怎就惹得范文远勃然大怒?
柔芷站在我旁边,语气放缓,呈乖顺姿态:“事出紧急,女儿亦不想如此,待到事情处理好,女儿定会收拾仪容,望父亲莫要动怒。”
“你想如何?”范文远面无表情:“这贱|人将你婚事搅成如此情形。你以后还要怎么嫁人?”
“父亲,婚事是我自己搅黄的,同老师无关。”柔芷温声反驳范文远,随后才回答问题:“若是无法嫁人,女儿便不嫁人。女儿愿一直伺候在父亲左右,以敬孝道。”
范文远面色难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柔芷轻柔一笑。
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说:“父亲,圣贤书皆是男子所读,我不知这些。”
“女子无才便是德。”